秦凤至心中了然,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
因新兵营出师大捷,和郭韧斩匪首有功,在景谡的授意下,秦凤至为新兵营开了一个庆功宴。
篝火燃起,架子上烤着缴获的肥羊,大桶的粗酿粟酒被抬了上来,虽简陋,却足以让这些初经战阵的新兵们兴奋不已。
营地里喧闹起来,立下大功的郭韧被围着敬酒,他依旧沉默,却也将递到面前的酒一碗碗喝下。
阿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光顾着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段令闻也被相熟的同僚拉着喝了几碗,几碗浊酒下肚,眼神也带了些许迷离的醉意。
忽而,郭韧走到段令闻身前,举了杯酒,黝黑的眸子在篝火映照下,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低声道:“谢谢你……”
段令闻正微醺,闻言一怔,仰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些许迷惘。他不记得自己与郭韧有过什么交集,更谈不上恩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谢我什么”。
可郭韧并没有解释的意图。
他很清楚,景家军之所以会打破陈规,招募女子与双儿成立这新兵营,让他们能够抓住刀柄,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一切都是因为段令闻的存在。
郭韧一开始对段令闻没有半分好感。
在他看来,段令闻这样的将军夫人,不好好呆在后宅享福,而是跑到军营里来,与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人一同操练,想来不过是贵人的一时兴起。
然而,日复一日的严苛操练,慢慢改变了郭韧的看法。
后来,郭韧偶然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段令闻也是出身寒微,且待人真诚。他虽因身份特殊,旁人不敢轻易靠近,但他对那个小乞儿阿侬的照顾是实打实的,会给他藏了大饼,会给旁人默默递上伤药……
而最终让郭韧对段令闻看法彻底改变的,是此次的剿匪。
以段令闻的身份,要将首攻安在他的头上,简直是轻而易举,无人敢质疑。郭韧甚至已经做好了功劳被夺走的准备。
然而,没有。
将自己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后,郭韧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段令闻一眼,便转身离开。
段令闻端着酒碗,愣在原地。
这时,阿侬拿着两只烧鸡腿走了过来,其中一只已经被他心急啃了一半,他将另一只递给了段令闻,“令闻哥哥,给你!可香了!”
段令闻的脑袋有些昏沉,他摇了摇头,示意让阿侬自己吃就是。
阿侬以为他不想吃鸡腿,待他啃完了那两只鸡腿,正寻思着给他拿些烤羊肉来,结果一个转身的功夫,段令闻便不见了踪影。
溪边,水流声淙淙。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段令闻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景谡将他搂入怀中,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段令闻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微醺的醉意让他比平日多了几分依赖和黏人。
“还难受吗?”景谡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段令闻的额发。
段令闻摇了摇头,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景谡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轮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呆呆地笑了笑。
“笑什么?”景谡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他捉住怀中人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
半醉的段令闻似乎乖巧而大胆,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被景谡握住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勾了勾景谡的掌心。
段令闻呢喃着开口:“景谡……”
“嗯?”景谡轻轻应了一声。
段令闻声音缓慢,却又说得格外清晰:“我想……将来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怀中人带着醉意的、又无比认真的话语却让景谡的心头一紧。
短暂的沉默过后,景谡收拢手臂,低声道:“不会有那一天。”
他的声音有些闷,很快便消散在夜风与潺潺水声中。
半醉的段令闻似乎没有听清,他仰起头,朝着景谡的唇边凑近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嗯?”
月光清透地映照在他的双眸,在酒意与月华的浸润下,少了平日里的清亮,色泽变得浓郁魅惑。
他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景谡的唇角与脸颊。
“你……刚才,说什么?”段令闻仰着脸,目光迷离,微启的唇瓣几乎要擦碰到景谡的下颌,无意识地再次发出追问。
与其说是在索要一个答案,不如说是在……索吻。
景谡松开段令闻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颌,俯身凑近,在双唇即将相贴的前一瞬,他停住了。
鼻尖轻蹭着,呼吸交融,温热而缠绵。
段令闻眼睫轻颤,喉间发出极轻的、带着疑惑的气音。
“我只要你平安、顺遂、无忧……”景谡的话音落下,便轻柔地覆上了怀中人的唇。
唇瓣似乎带着夜风的微凉,段令闻的酒意稍稍消散了些。他缓缓闭上眼睛,一点点地回应着,淡淡的酒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
景家军专注于西、南两翼扩张,然孟儒在南郡边境陈兵日增,看样子,随时有可能与之正面交锋。
为此,景巡召众人议事。
在这一回议事上,景谡特意将陈焕也召了过来。
屋内议论纷飞,有人认为,孟儒在边境屯兵,那我们也效仿他,若他他日来犯,我们也好及时应对;也有参军认为,我方兵力尚不足与孟儒硬撼,此举可能加剧矛盾,还是稳守南郡为上。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景巡看向自己这个侄儿,却见景谡并未直接表态,他只是微微抬眸,视线越过争论的众人,落在了陈焕身上,“陈参事以为如何?”
陈焕立即会意,他霍地上前一步,甚至不小心碰倒了身旁的茶杯,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顿时,屋内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我认为……”陈焕尴尬地笑了笑,旋即清了清嗓子,“我军当下要做的,绝不是和孟儒争个高低,而是一个字,等!”
“等?”
“等什么?”
陈焕立刻接话,胸有成竹道:“以缓制急,伺机而动!”
“各位应该知道,孟儒的主力军是在荥阳,而荥阳是战略要地,朝廷不可能放弃这块腹地!”
“虞兵现在定是暗中集结兵力,不久之后,虞兵攻荥阳之时,一旦荥阳告急,孟儒后方震动,届时军心浮动,就是我军夺南阳的大好时机。”
陈焕的话落下,众人安静了下来。
景巡忽而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虞兵进军的时间,倘若是一年?两年?”
这话将陈焕难住了,这如何得知……
“这,这……”陈焕神色闪烁,来回踱步,他轻咳了一声,捏了捏指尖,“我昨夜观星,掐指一算,掐指一算啊……不用多久,孟儒就会和虞军打起来了……”
景巡自然不能将众将士的命,就这么托付在他的这“掐指一算上”。
就在此时,景谡忽然开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虞朝虽衰,然旧部尚存,其兵力未尝不可与孟儒一战。”
孟儒将目光投向南方,于景家军而言是压力,于虞朝而言,正是他们苦苦等待的、可以一雪前耻、甚至扭转乾坤的战机。
“对!对对对!”陈焕连忙应是。
战略既定。
边境地带,双方的游骑在缓冲地带的丘陵、林地、河谷间开始频繁碰撞、交错。两股势力你来我往,互有伤亡。
然而,景家军的主力大军却始终稳如泰山,并未向前推进一步。
七月流火,战局骤变。
如景谡所料,虞军举五万兵力出河东,兵锋直指荥阳。荥阳告急,孟儒不得不回防。
原本是景家军一举进攻南阳的时机,而此时,孟儒却以共同举义旗抗虞为由,想和景家军结盟。
此举,表明是结盟,实则是孟儒知道难以兼顾,恐腹背受敌,才出此下策。
景巡自然不愿与孟儒为伍,可景谡却同意了。
七月下旬, 南郡。
景谡以整肃军营为由,迟迟没有发兵援助孟儒, 甚至命邓桐、秦凤至等人西出扫平山越,南下定抚诸豪。
然而,这道命令也意味着,段令闻所在的新兵营,将随秦凤至出征西南。
议事结束后,景谡并未立刻着手布置援兵孟儒的事宜,他屏退左右, 独自在帐中沉思良久。
西南虽有险阻, 然虞兵防守薄弱, 可轻易攻下。而北上南阳,名义上是“相助”孟儒,实则要在虞军与孟儒的夹缝中火中取栗,更要正面对抗虞朝那些久经沙场的精锐, 其危险程度, 远非往日可比。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夜幕低垂, 景谡来到了新兵营。
此时的新兵营已经操练了半年有余, 放眼望去, 营区内井然有序。巡夜的队伍三人成行, 五人成列,行走间步伐沉稳。
还没等景谡走近,便见段令闻从休息的营帐中迎了上来。
今日景谡的命令一下, 新兵营中大多磨拳擦掌,准备随军南下攻城。
段令闻心底却多了一份惆怅,因为领兵的不是景谡。这也就意味着,他会与景谡分开, 战场无情,烽火路远。
这一别,短则几月,多则一年半载。
他快步走到景谡面前,在离他几步之遥处停下。
景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难辨,他能察觉出段令闻隐约低落的情绪,便不由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缓声道:“西南战事多是小规模的攻坚、破寨,且有邓桐领兵,他会护你周全。”
“那你呢?”段令闻几乎是立刻反问:“你去南阳,是不是会很危险?”
景谡避重就轻,“主力战场是在荥阳,不必担心。”
段令闻很清楚,军令如山。理智上,他应随军西南而下,但此时,他脑海中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他微微屏住了呼吸,压抑着声音的颤抖:“我能不能,随军去南阳。”
他入军营,不只是为了功勋,更是为了能与眼前这个人,真正地与之并肩而战。
景谡闻言,呼吸一滞,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这一世,他最大的软肋,莫过于此。
战场刀剑无眼,瞬息万变。他重活一世,拥有了预知与弥补遗憾的机会,可这并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沉默良久。
“战场之中,生死一线,你……怕不怕?”景谡声音放轻了些许。
“我不怕。”段令闻没有丝毫犹豫,回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好。”
景谡召来秦凤至,下令道:“三日内,从新兵营中遴选出五十名最精锐者,组建‘飞羽营’,暂隶于中军亲卫,随我进南阳。”
秦凤至黝黑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迟疑。
“怎么?”景谡目光如炬,“你是觉得新兵营操练半载,仍不堪大用?”
秦凤至立即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绝无此意。新兵营上下,经半年锤炼,令行禁止,弓马娴熟者也有数十人,他们韧劲十足,绝不输于任何人。”
言罢,他便领命而去。
三日后,飞羽营初立,段令闻、郭韧、阿侬等人赫然在其中,郭韧则被任命为飞羽营的队正。
景家军这边不急不慢,孟儒那头急得再度派人来催,生怕景巡反悔。
见状,景谡唇角微扬,“既是盟友,自当相助。传令下去,大军三日后拔营,遇雨则停,遇山则绕。”
帐内众将皆是跟随景谡日久的心腹,闻听此令,顿时心领神会。
所谓“遇雨则停,遇山则绕”,实则是在拖延时间。这一招,景谡应该算是和卢信学的……
半月后,南阳,景家军大营。
时值夏末,空气中仍带着未散的暑气。
景家军自南郡出发,足足用了半月,才“姗姗来迟”。
因与孟儒有了盟约,驻守南阳的孟儒守军便只能开城将人迎入城中,抵达南阳地界,却并未急于向前与孟儒部汇合,也未立刻投入对虞军的作战。
而此时,孟儒猜也猜到了景家军的真实目的。
他只能气得咬牙切齿,却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和景巡撕破脸面。
无奈,他只能派使者再次前去催促,并且瞒报了军情。
“景将军!您总算到了!荥阳……荥阳快撑不住了!虞军日夜猛攻,城墙多处破损,我军伤亡惨重!主公命卑职再来请问,将军既已至南阳,何时发兵北上,共击虞军?若再迟延,恐……恐荥阳不保啊!”
使者衣衫沾染尘土,眼窝深陷,显然是日夜兼程而来。
景谡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他抬手示意亲卫给使者递上一碗水,语气听不出半分急切:“使者稍安勿躁。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亟待休整。况且……”
他话锋微转,“初至南阳,敌情未明,仓促进兵乃兵家大忌。若中了虞军围点打援之计,非但救不了荥阳,反而折损我军实力,届时,恐怕孟公处境更为艰难。”
“而且,我已派出多路斥候,详查虞军兵力部署与动向。待摸清敌情,我军休整完毕,自会选择最佳时机,予虞军雷霆一击。还请使者回禀孟公,请他务必……再坚守数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那使者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知景谡是在借故推脱,却又无法反驳。他只得咬牙接过水碗,一口气灌下,最终躬身告退。
又半月后,荥阳城外战场。
时机终于成熟。围城近两月的虞军久攻不下,兵疲马乏,士气渐渐低迷。景谡看准时机,亲率景家军主力,自虞军防备相对薄弱的侧后翼猛然包抄而去。
战鼓擂动,杀声震天。憋了许久的景家军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入敌阵。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
段令闻身着轻甲,手持利剑,与虞军激烈搏杀。
飞羽营稳住阵型,段令闻与阿侬几人并肩作战,将背后交给对方。忽而,寻隙突刺的瞬间,他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陌生的画面。
同样是尸山血海,同样是挥剑搏杀,他的剑法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冲击,只拧着一股力气,蛮横地向前突破敌军防线。
他似乎能感知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周身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
“小心!”阿侬一声大喊,将段令闻拉了回来。
只见那虞兵刀锋已几乎触及他的面门!他惊出一身冷汗,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随即被身旁的同袍抢上护住。
不知过了多久,战斗终于结束,硝烟未散。
景家军大获全胜,虞军撤退二十里。
段令闻手中的长剑滑落,他半跪在一处血泊旁,微微喘息着。
血水倒影出他的面容,苍白、又沾满血污,左眼泛金的瞳孔似乎被鲜血浸染,竟诡异地透着红光。
一阵奇怪的钝痛攫取了他的心神,血泊中的倒影好像变得扭曲,摇摇晃晃、虚虚实实……
‘段令闻……’
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入脑袋,不!应该说,这道声音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他的脑海。
段令闻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微张着唇平复着呼吸,脑海中,那道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想要什么?’
是景谡的声音,可又不太像……
段令闻闭了闭眼睛,他想驱散这种莫名的感觉,意识忽地一沉,在身体倒下的刹那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炽白的光影渐渐散去。
“……你不该违抗军令。”景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更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斥责。
段令闻的意识仍在昏沉之中,他的脑袋处于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然而,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和慌乱:“……侧翼发现有孟儒的兵马在埋伏,意图夹击偷袭,景将军有令,命人立刻前去支援。”
回应他的,是景谡更沉冷的目光,“你不是战兵营的人,只需呆在后方营帐即可。”
“那我想成为战兵营的人……”
“不行。”景谡拒绝得果断。
“我、我会努力训练的,我吃得不多,力气大,你看我今天不是杀了那么多……”
“不行。”景谡再次拒绝。
“为什么?”
“……战兵营不需要一个双儿。”
说罢,景谡的声音似乎缓了缓:“南郡已定,你若想留下,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寻一处清静宅院,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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