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常欢被他盯得浑身一紧,后背莫名发凉。
正这时,面色阴沉的男人猝然凑近,学着孩子吃了起来。
楚常欢震愕不已,忙去推他的脑袋:“王爷,你做什么?!”
许是酒意上头,让梁誉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日在临潢府的所见。
彼时他偷溜进顾明鹤的府邸,意外撞见他埋首于楚常欢身前,肆意贪吃的一幕。
那时楚常欢尚未泌汝,无论怎样掐,都掐不出个所以然。
哪像现在,多看一眼就要淌个不停。
这两枚果子又熟又肥,不消多想就知道是顾明鹤疼爱出来的。
产子后,楚常欢本该哺育亲生骨肉,可那些甘甜都教顾明鹤偷去了!
来到雁门关已有半月余,可梁誉从未动过嘴,每每替他排空淤堵时,亦是本本分分地用掌心催尽。
直到这会儿被酒意熏了脑子,妒意辄起,方肯张口,尝尽甜头。
他无视楚常欢的推拒,直到吃不出什么了,才抬起脑袋,冷冰冰地问道:“他从前也是这样做的?”
梁誉的品吃与孩子截然不同,楚常欢有些恍惚,良久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是指何人。
楚常欢不想回答,便沉默以对。
梁誉正欲动怒,忽又想到了什么,顿时冷静下来,并一改方才的姿态,动作轻盈地替他盖上被褥,并说道:“对不起,午间在军营里吃了几杯酒,故而有些失态。”
楚常欢懒得搭理他,整好双汝都已排空,索性就着疲惫再度入眠。
酉时初刻,天色渐暗,年夜饭业已备妥。
梁安取来爆竹,用一根竹竿挑在院中,噼里啪啦燃放起来。
一众侍婢小厮皆围在廊中捂耳观看,直到几串爆竹然尽,方欢欢喜喜地折回屋内,伺候王爷和王妃用膳。
入了夜,有两个戏班子来到府上,唱了几支新戏解乏逗趣儿。
楚常欢并无兴致,恹恹地听了一会儿便觉犯困,梁誉捏了捏他的手,低语道:“除夕之夜,应守岁祈福。”
守岁最是难熬,晚晚这会儿已入睡,没有孩子相伴,更添乏味。
梁誉又道,“李幼之他们在花厅玩骨牌,你可有兴趣?”
楚常欢摇了摇头。
“那你从前守岁都是怎样过的?”梁誉如此问着,决议依他的习惯陪他守岁。
从前……
未出嫁时,楚锦然并不要求他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熬夜,实在犯困,便回房歇息了。
后来嫁给了顾明鹤,这样通宵达旦的日子,自然是在做-爱。
楚常欢不语,耳廓却渐渐泛红。
梁誉观他神态,大抵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色变。
当真是荒唐至极。
楚常欢察觉到身侧之人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默默揪紧了袖角。
他佯装去看晚晚,遂起身朝床榻走去。
屋内暖意融融,熟睡的孩子不知在何时蹬开了包被,露出一双肥嘟嘟的脚丫。
楚常欢替他盖好小被,甫一回头,竟见梁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了,悄无声息的,着实吓了他一跳。
还未及开口,就被对方一把掼在褥间,健壮的身躯沉沉覆来。
梁誉并不温柔地亲吻他的唇,就连抽掉束腰的力气也比平日重了几分。
他在生气,却又没什么资格生气。
从前顾明鹤与楚常欢是夫妻,夫妻之间做那些事,乃理所应当的。
而且,自己还是他二人这段姻缘的始作俑者。
如此一想,就越发恼怒了。
楚常欢僵僵地躺在榻上,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梁誉将他握在掌心,逗了一回,方咛吟起来。
楚常欢仿佛早已习惯在守岁之时做这种事,逐渐变得顺从。
梁誉在行房事时鲜少说话,只要楚常欢不喊错他的名字,几乎可以全程不出声。
此刻也不例外。
他无声地碾开楚常欢的褶纹,又无声地把自己沉了进去。
彼此亲密无间。
被同心草控制的人很难拒绝房事,反之,甚至极其乐于此道。
渐渐的,楚常欢不再拘谨,一叠声地哼唧起来。
守岁的蜡烛通宵不灭,焰心明亮,炽烈跃动。
屋外隐约有爆竹声响起,断断续续,喧闹至极。
直到子正时分,旧岁除尽,守在前院的小厮们终是忍不住点燃了烟花。
砰砰砰的啸音在空中炸开,绚烂焰光一阵阵地穿透窗棂,将屋内映照得一览无余。
楚常欢星眼微饧、香腮带赤,端是令人痴迷。
梁誉眼眸深邃,大动未歇。
许是烟花迸裂之音太过刺耳,熟睡的孩子受到惊吓,忽然啼哭起来。
楚常欢骤然一惊,面上绯意渐散。
“王爷,停一停,晚晚在哭……”他抓住男人的手臂,低声央求着。
可梁誉并不依他,仍在继续,嘴里道:“你哄哄。”
楚常欢断断续续地道:“你不退、退出,我如何哄他?”
梁誉抱着他,将他挪至孩子身旁,目光凝在那对丰汝上。
楚常欢恍然大悟,又羞又恼地斥道:“梁誉,你太过分了!”
梁誉没有废话,径自将他捞了一把,使他侧身。
香甜近在咫尺,啼哭的孩子立刻张大嘴巴,咕咚咕咚吃上了口粮。
守岁之夜漫长,晚晚吃饱后,两人复又如初,直到五更鸡鸣方才入睡。
过完年, 梁誉等人便启程前往兰州了。
大夏内乱虽未平息,但河西之固不可松懈,若教夏人攻破兰州, 则西北危矣。
晋、陇两地严寒冷冽, 行进途中,楚常欢担忧孩子受冻,捂在晚晚身侧的暖炉和汤婆子从未间断过。
梁誉原想让他们父子留在雁门县,待天气暖和之后再出发,可雁门县乃进出北狄的要塞,倘若顾明鹤寻来,凭他的智计,想要带走楚常欢轻而易举。
梁誉不想再失去他了, 更何况楚常欢也想尽快赶到皋兰县,与其父团聚, 因而带上他和孩子,一块儿往河西赶去。
众人行至凤翔府, 时逢上元灯会,于是寻了一家客栈落脚,在此地共庆佳节。
凤翔府古称雍州,乃周、秦发祥地, 汉代改为扶风郡, 前朝时又更名为凤翔府, 沿用至今。
在客栈歇了一两个时辰,见楚常欢没有动身观赏灯会的念头, 梁誉便道:“凤翔府的灯会虽不及汴京那般极盛,但也热闹非凡。听说今次的灯会设立在城北街,那儿离开元寺很近, 可要去走一走?”
他记得楚常欢对神佛之道颇为崇敬,于是拿开元寺为引,诱他出门。
果然,楚常欢有所动摇:“那就去看看。”
现下正值申末,前往开元寺的香客络绎不绝,楚常欢戴上面帘,随梁誉一道往寺内挤去。
开元寺里香客繁多,梁誉恐与他走散,于是握紧他的手,令彼此形影不离。
来到观音殿请香时,梁誉忍不住问了一嘴:“常欢,你想求什么?”
楚常欢持香道:“求晚晚平安长大。”
梁誉默了默,又道:“还有呢?”
楚常欢侧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没有了。”旋即跪在蒲团上,举香过头,合眼祈祷。
梁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楚常欢起身后,他才把手里的燃香插进炉鼎中。
走出观音殿,楚常欢本欲离去,却见东南方的墙角下有个小沙弥在派发签文。
他驻足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当即举步前往,从小和尚的签筒里抽了一支签。
楚常欢没有看签文,而是问小和尚道:“小长老,敢问宝寺的签文灵验否?”
小和尚原以为眼前戴面帘的人是位女施主,没想到一开口竟是个男人,怔了怔,旋即点头,雄赳赳地道:“当然灵验了!鄙寺可是修建于前朝开元年间,因而得名开元寺,香火鼎盛,有求必应!”
楚常欢又道:“宝寺的签文,与汴京五岳观的陈观主扶乩相比,谁更灵验?”
五岳观观主陈小果的名号,在儒释道三家皆有传盛,他因当年追随崇宁帝护驾有功、并卜得一手好卦而闻名于世。
这个问题事关佛、道两家的声誉,小和尚不敢胡诌,挠头道:“各、各有千秋罢了,岂可相提并论!”
楚常欢并非有意为难小和尚,见他犯难,便收好签文,拱手告辞。
眼下已近黄昏,天色渐晚,香客们渐次离,梁誉走在楚常欢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手里的签文上。
楚常欢陷入沉思,良久才回神,将写了签文的竹片翻转过来。
——风情月债,红尘不渡。
行进的脚步蓦地一顿,楚常欢痴痴看着竹片上的八个字,脑海中不由盘旋出当年陈小果为他卜的那一卦姻缘签——
红尘纵有千般味,一入红尘半世哀。
无论过去多少年,老天给他的指示,竟从未变过。
他贪慕红尘,却又为红尘所困。
梁誉见他面色沉凝,正要凑近瞧上一瞧,可楚常欢已收好竹片。
此刻正值掌灯时分,城北街布满的花灯纷纷被点燃,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上元佳节,正是寻觅良人的好时机,街道上随处可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以及待字闺中的妙龄女。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便是如此。
天色渐暗,行人熙攘,梁誉始终紧随着楚常欢,最后难忍好奇,问道:“你曾在五岳观求过签?”
楚常欢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梁誉嘴唇翕合,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楚常欢,当年向陈观主求的签文是否与自己有关,可转念一想,自己曾那般糟践他的感情,即使所求如是,恐怕也非上上签。
两人各怀心事,漫无目的地前行着。
万千长灯,却无一盏可照彻心底的阴霾。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楚常欢眼底,他浑身一僵,掌心蓦地渗出层层冷汗。
梁誉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道:“怎么了?”
楚常欢不语,呆呆地向前方,梁誉循着他的视线瞧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对。
少顷,楚常欢眨了眨眼,自惊恐中醒神:“本以为看见了顾明鹤,原是眼花了
梁誉蹙眉,目光投向人群,仔细搜寻了一番。
茫茫人海,千灯照耀,却不见那人踪迹。
梁誉道:“顾明鹤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此番你回兰州后,不如就留在驻军府,我能护你周全。若是去了你爹身边,顾明鹤真寻上门来,我可能无法及时赶到。”
楚常欢对顾明鹤的确有了惧怕之心,但一辈子躲着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说道:“我与他已经和离,从此便是自由身,无论我是娶是嫁,他都无权干涉。如果真要逼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梁誉神色微变,也不知哪句话教他听了不畅快。
当初为保楚常欢性命,他曾以姜芜的名义把人迎娶入府,正因为此,楚常欢总不愿承认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即使与顾明鹤和离了,也不肯回到自己身边,安安心心做梁王妃。
当初在临潢府时,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顾明鹤。
可如今,他谁也不要了。
自由之身,无权干涉他的嫁娶,这句话恐怕也是说给梁誉听的。
两人此刻无心赏灯,俱沉默在当下,不多时便折回客栈了。
这天夜里,梁誉把孩子送去乳娘房间,素来冷情冷性的他难得没有克制,压着楚常欢狠-做-了几回。
楚常欢惊讶于他的失控,却又满足他的进-入,哼哼唧唧,无比爽利。
直到灯火渐歇,方疲惫地入睡。
翌日晨间,一行人自凤翔府出发,终在正月廿二这日抵达兰州境内。
梁誉命李幼之等人先行回到驻军府,他则带领几名侍卫护送楚常欢前往天祥镇。
马车抵达镇上后,楚常欢对梁誉道:“王爷,就送到此处罢。”
梁誉愣了一瞬,问道:“你不让我见你父亲?”
楚常欢道:“我爹已不再是朝廷命官,如无要事,还是莫与王爷相见的好。”
“这算哪门子理由?”梁誉微恼,“平民百姓就不能见我了吗?”
楚常欢抿紧唇瓣,未再言语。
梁誉深吸一口气,对梁安道:“继续走。”
西北之地的县镇人烟稀少,颇为荒凉,楚锦然辞官归隐的天祥镇乃皋兰县辖下最热闹的一个镇子,楚常欢循着寄信地址找到父亲的居所,开门的是一位总角小童。
小童茫然地看向他们,问道:“几位郎君找谁?”
楚常欢微笑道:“敢问楚锦然楚老爷可是此宅的主人?”
小童点头道:“是啊,你找我家老爷做甚?”
楚常欢本想亮明身份,可他早在去岁就被圣上赐死,若是明说,恐怕会给父亲、乃至梁誉招来杀身之祸,因而道:“我是你家老爷的亲戚,今次投奔而来,还望小哥儿通禀一二。”
小童打量眼前这位戴着面帘的男子,又看向他身侧那位抱着襁褓婴儿、但脸色很臭的男人,不敢轻易请人进屋,于是道:“老爷这会儿在私塾授课,家中无主人,小的也不敢轻易引人入内,你们且再等等罢。”
说罢就要关门,梁誉忙用手推住,淡声问道:“私塾在何处?”
小童被他冷冰冰的模样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往东边行去,穿过一条巷子,再往北走就能见到了。”
话毕“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插门闩的动作格外急切。
两人只得寻着小童的指示前往私塾,还未及近,就听见一片明朗的稚童之音,正在齐声诵读——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曾子曰:慎钟追远,民德归厚矣。”
正是启蒙稚子的《论语》。
楚常欢不禁恍惚,幼时父亲也曾教他四书五经,可他一番开书页就昏昏欲睡,半个字也不肯学,为此没少挨打。
没想到时隔多年,父亲仍在教授这样的书册,但坐在堂中的,却是一群求学上进的稚童。
他与梁誉静静地站在院里,目视着那群摇头晃脑的孩子。
片刻后,手握书卷的楚锦然察觉到窗外的人影,不由侧首。
楚常欢虽戴着面帘,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身旁那位魁梧俊朗的男子更是不容人忽视。
楚锦然心中大喜,面上却平静如水,对堂下学子们道:“今日授课便到此为止,回家后务必温习。”
孩子们欢欣不已,齐声道:“谢过先生!”
楚锦然放下书卷,疾步走出学堂。
楚常欢立刻迎了上去,拱手揖礼:“爹。”
楚锦然眼眶微红,连连点头,为免失态,转而对梁誉拱手道:“草民见过梁王殿下。”
梁誉道:“楚大人不必多礼。”
楚锦然忙纠正道:“草民早已不是朝廷命官了,王爷如此称呼,属实折煞了草民。”
梁誉默了默,复又开口:“岳丈大人。”
楚常欢:“……”
楚锦然:“……”
梁誉从容不迫,神色如常,丝毫不介意他父子二人的惊诧。
直到这时,包被里的晚晚哼唧了一声,楚锦然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晚晚已有两个时辰未吃奶,这会子饿了,开始放声啼哭。
梁誉立刻将孩子交给乳娘,乳娘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喂哺孩子。
方才只匆匆一瞥,楚锦然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面貌,不由好奇道:“此子是……”
梁誉道:“这是我的儿子。”
楚锦然不觉惊讶,虽说楚常欢曾是他的王妃,但到底只是表面关系,梁誉位高权重,身旁不缺侍妾,有个一男半女的属实正常。
楚锦然没再追问,而是对楚常欢道:“你与明鹤已在临潢府落脚,为何又来到皋兰县了?”
而且还是和梁誉一块儿出现。
楚常欢垂眸道:“此事说来话长。爹,我这次来皋兰县就不打算离开了,以后一直陪着您,尽孝膝前。”
楚锦然以为他夫妻二人闹了别扭,但又不便在梁誉跟前劝说,便道:“先回家罢,王爷在此候了许久,已是疏忽怠慢,还请王爷纡尊舍下,吃一杯清茶。”
回到府上,楚锦然命小童煮了一壶热茶,随后又吩咐厨子备来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