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才几天功夫,那些好不容易被他用一顿顿饭、一次次“投喂”养出来的一点气色,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陈女士带来的压力、没日没夜的赶稿、还有自己那场混账的吵闹……所有这些,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又快又狠地把他这点努力都削没了,弄得比以前还糟。
一种巨大心疼和强烈失败感的情绪,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看着苏沐走开的背影,一股寒意仿佛从心底漫了出来,让他头一次觉得,这个家变得这么大,这么冷。
苏沐的沉默和他那明显瘦了的样子,比任何吵架都让他难受。
他像一只被关起来的动物,在家里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山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都震得发疼。
他试过补救。他买了苏沐常喝的那种甜咖啡,放在他平时坐的位置旁边。
苏沐看都没看,直接绕开走过去。
他甚至没好气地对着窝在猫爬架上的灰烬低声吼:“你主子到底想怎么样?!啊?我他妈又不是故意的!”灰烬只是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舔舔爪子,好像在说“笨蛋,自己惹的事自己受着”。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两天。
凌焰的训练状态也差到极点,心烦意乱,老是出错,连小学员都看出他心情不好,不敢靠近。
下午,包姐来收水电费,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哟,这是怎么了?”她看着瘫在沙发上、浑身低气压的凌焰,又看了看关着的画室门,“跟小苏吵架了?”
凌焰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烦躁,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心里确实有点怨包姐,要不是她随便把钥匙给别人,那个陈女士也进不来,也许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包姐多精明一个人,立刻从凌焰那眼神里看出了点什么。她放下单据,凑近些,压低声音:“哎呦,真闹别扭了?因为啥啊?跟姐说说。”
凌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憋了半天,才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我……说了点混账话。”
“哎呦,我就说嘛!”包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你俩这低气压,准是闹别扭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神秘感:“是不是……跟感情有关系?我跟你讲,年轻人谈恋爱吵吵闹闹正常,但得像姐说的,得多沟通……”
凌焰烦躁地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
包姐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紧闭的画室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是不是因为前几天来找小苏的那位陈女士有关系?我看她走了之后,再见到小苏时那状态就不对劲,跟你这低气压一前一后……”
她顿了顿,看着凌焰的脸色,带着点无奈解释:
“小凌啊,你是不是怪姐把钥匙给她了?唉,这事儿姐也得跟你说道说道。那位陈女士,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是小沐母亲多年的好朋友,受家里所托,务必亲眼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说是家里老人担心得不得了。人家话说得那个恳切,又拿着跟小沐母亲的合影,证件也齐全……我这……我这当房东的,有时候也难做啊。你说万一真有什么急事,我这边硬拦着不让见,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对不对?”
包姐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当时想着,反正就是看一眼,说几句话的事,而且我看她打扮谈吐,也不像什么不正经的人……谁想到,上去待了没多会儿就下来了,脸色也不太好,临走还跟我叹气,说什么‘这孩子还是这么任性’,‘家里一堆事等着呢’……啧。”
包姐看着凌焰依旧紧绷的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劝和的意思:“行了,别耷拉着脸了。姐知道你不是真跟姐生气。要我说啊,不管因为啥,两人有话好好说。小苏那孩子,平时是闷了点,但心眼不坏。你看他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容易。你多让着他点,啊?”
包姐走后,屋里更静了,只剩下她那番无奈的解释。
凌焰心里那点因为钥匙而生的埋怨,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更沉的无力感。
包姐传的那些话——“家里一堆事”、“任性”,像几块关键的碎片,掉进他乱糟糟的脑子里。
他发现自己怪错人了。
第53章 反思
他猛地想起苏沐在雨夜里不太清醒时说的话(“别吵”、“妈”),想起他面对陈女士时那副冰冷的、要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的样子。
这些碎片和包姐的话拼在一起,一个模糊却让人难受的画面慢慢清楚起来:
苏沐那懒散冷淡的外表下面,可能一直扛着他想不到的、来自家里的巨大压力和管束。
而他选择躲在这里,画画,开一个随心的书店,这一切可能不单单是因为“懒”,更是一种不说话、但很坚决的抵抗。
那不是“破画”,那是苏沐的堡垒,是他唯一能完全自己做主、放放心思的地方。
是他挡开那些“为你好”和看不见的捆绑的武器。
而自己,这个被他允许走进堡垒、本来该和他一起抵挡的人,却用最混账的语气,差点从里面把墙给砸穿了。
凌焰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捏住,疼得发紧,快喘不上气。
他想起自己失控吼学员后的后悔,想起妈妈催婚时自己的烦躁和害怕——那种不被人理解、被硬按着生活的憋闷。
光是这样,就让他烦得想砸东西。
他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张铺天盖地、又厚又重的网。
这个念头带来的愧疚,重得快要把他压趴下。
他不再是那个只靠拳头想事情的愣头青了。
他开始真的、使劲地去试着弄明白,苏沐那看着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外表下,到底藏着多大的浪头。
他自己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又黑透了。
这期间,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过一次,是母亲的来电。
凌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没接。
他得先解决和苏沐之间的问题,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父母的追问。
他却不知道,他这样一直不接电话,让电话那头的母亲更加认定:
儿子肯定有事瞒着她,而且不是小事。
画室的门依旧关着。
凌焰站起身,走进厨房,默默地热了一杯牛奶。他看着微波炉里转圈的光,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找出便签纸和笔,憋了半天,最后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耳朵耷拉着的哭脸小狗,旁边潦草地写了三个字:
他把纸条贴在温热的牛奶杯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个特别难的任务,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画室门口。
里面已经没有画画的声音了,也许苏沐睡了,也许只是不想画了。
凌焰没有敲门,他怕听到里面传来更让人难受的安静。
他只是小心地把牛奶杯放在门口的地上,像做一件顶重要的事,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他之前睡的房间,关上门,心怦怦直跳。
他靠在门后,屏住呼吸,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外面安静得让人发慌。
就在凌焰几乎要绝望地觉得这次补救又白费了的时候——
他听到一声很轻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杯子被拿起来的细微响动。
脚步声停了一下,好像朝他房间这边看了一眼。
接着,脚步声走向了厨房。
几秒钟后,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苏沐。
内容只有简单明了、却让凌焰一下子活过来的两个字:
凌焰几乎是冲出家的。
“饿了”两个字,像救命符一样,一下子赶走了他心里憋了几天的阴霾和自我折磨。
他跑到小区外苏沐常点的那家宵夜摊,把招牌的虾饺、烧麦、奶黄包都点了一份,想了想,又加了一份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自己清楚那家伙这两天有多没好好吃饭。
他拎着满满一袋吃的回来时,心跳快得像几乎要跳出来。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苏沐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温奶。
那张画着哭脸小狗的纸条被放在茶几一角。
听到开门声,苏沐抬起头,视线和他短暂地对了一下,又很快低下,落在那个大外卖袋上。
没什么表情,但身上那种冰冷的隔离感明显没了。
凌焰松了口气,赶紧把吃的拿出来,一个个盒子打开,摆满了茶几,瞬间,食物的香味赶走了家里最后一点冰冷的安静。
“吃吧,都还热着。”
凌焰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苏沐面前,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小心,甚至有点讨好。
苏沐没说话,接过筷子,默默地夹起一个虾饺,小口地吃了起来。
凌焰自己也拿起一盒炒粉,却没什么胃口,主要是看着苏沐吃。
两人之间还是安静,但不再是让人窒息的冷战安静,而是一种带着试探和缓和的平静。
吃到一半,凌焰放下盒子,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话,再难说,他也得说。
包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天……对不起。”
苏沐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没抬头。
“我不该那么说你的画。”
凌焰艰难地组织着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饭盒的边,“我知道那不是破画……我就是……他妈的那几天心里烦,堵得慌,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把心里最深的焦虑掏了出来:
“我妈……天天催我。催我找女朋友,催我结婚,催我干点‘正事’。她觉得我搞这俱乐部……没出息,不稳定,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自己都不愿意细想。
但现在,他需要让苏沐明白他为什么失控。
“我他妈就怕他们失望。”
凌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怕他们觉得,我离开了拳台,就真是个废物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么硬撑对不对……”
他说完了,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低着头,不敢看苏沐的反应。
把自己最脆弱、最难看的一面露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食物微微的热气在飘。
过了很久,久到凌焰以为苏沐不会再理他的时候,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有极轻微的动静。
苏沐不知道什么时候,朝他这边挪近了一点点距离。
非常小的距离,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打破了之前那道看不见的线。
他还是没看凌焰,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在离凌焰绷紧的手臂还有一点点距离的地方虚虚地停了一下,然后非常轻地、很快地落下,拍了两下。
那动作轻得像灰烬的尾巴扫过,带着一种特别笨拙又别扭的安慰意思。
然后,他立刻收回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拿起一个奶黄包,塞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
咽下去之后,才看着面前的空气,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清楚地说了一句:
就在凌焰以为这就是全部回答,心里有点失落又觉得果然这样的时候,苏沐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们。”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说,“撕了我的画。”
凌焰猛地抬头,看向他。
苏沐的侧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展览。所有的。请柬。海报。都撕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凌焰几乎以为他说完了,他才极轻地补了最后一句,那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说。丢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凌焰的心上。
他终于看到了苏沐那冰冷外壳下面巨大伤口的一角,也瞬间明白了自己那句“破画”和“不重要”,对苏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吵架,那是拿着刀往旧伤口上捅。
巨大的心疼和感同身受一下子淹没了凌焰。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被爸妈否定的压力,在苏沐经历过的事情面前,显得那么……不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没有去握苏沐的手腕,而是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带着一种郑重的笨拙,用拳头下面那块地方,轻轻碰了碰苏沐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一碰就分开。
这是一个沉默的、属于男人之间的,带着心疼和“我懂了”的承诺。
苏沐的手指依稀可见地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然后,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皮蛋瘦肉粥,推到了凌焰面前。
“……你的。”他说。
凌焰看着那碗粥,又看看苏沐,胸口那股憋了很久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有点烫,却一路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裂缝也许还在,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试着,笨拙地,为对方修补。
其实,在冷战那几天,凌焰看着苏沐没日没夜地关在画室里,除了心疼他消瘦,还忍不住想起——这家伙,就算以前来工作室,也总是随便找个硬邦邦的角落缩着,或者干脆靠墙坐在地上,从来不知道给自己找个舒服地方。
那时凌焰只是觉得他懒散随性,现在隔着冷战的冰墙看去,却品出了一点不会照顾自己的笨拙。
这个带着埋怨和心疼的念头,在当时他心里扎了根。
所以,在关系缓和后、苏沐还在做最后赶稿冲刺的某天,凌焰路过家居店,想起这事,便直接进去,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柔软、能整个人陷进去的深灰色懒人沙发,搬回了工作室,放在了那个光线好的角落。
他没特意声张,想着等那懒鬼忙完再说。
现在,苏沐的稿子终于全部完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这份难得的轻松,似乎也让他有了探索的闲心。
于是,在凌焰某天训练时,就看见苏沐抱着他的速写本和保温杯,慢吞吞地晃了进来,然后目标明确地、像回家一样,把自己塞进了那个为他准备的沙发里,舒服地窝好。
凌焰看着那个几乎与苏沐融为一体的新家具,心里有点得意,暂停训练走过去,故意用毛巾擦着汗,状似随意地问:“喂,债主大人,这‘贡品’还满意吗?”
苏沐从速写本后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他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先在沙发上逡巡了一圈,像是确认了这柔软的陷落感并非错觉,然后极快地在凌焰还带着汗水的脸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画纸上,只有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回答。
过了两秒,才又慢悠悠地补充,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理所当然的挑剔,“……总算。有个能待的地方了。”
凌焰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笑,心里却像被羽毛挠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懒鬼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满意和认可了。
自那以后,那个沙发就成了苏沐在“锐锋”的专属位置。
凌焰觉得,有他在那儿窝着,连空气里汗水和拼搏的味道,都混入了一丝令人心安的宁静。
凌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干劲儿比以往更足了。
关系缓和的松弛感,也仿佛为“锐锋”带来了好运。
为了给俱乐部引流,他听从了几个年轻学员的建议,在某短视频平台注册了账号,偶尔发一些自己训练的组合拳教学或是实战片段。
他线条分明的肌肉、利落专业的动作和认真的神态,确实吸引了一些本地同城用户的关注,陆续有几个新人通过视频找来咨询课程。
凌焰觉得这法子不错,更新得更勤快了。
有时下班回家,他会一边吃晚饭一边随手翻看评论和私信,看到有夸他“教练好帅”、“动作真厉害”的,还会有点不好意思地划过去,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完全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喜悦里,对自己向世界打开的这扇小窗毫无防备。
有一次,他发了一条高强度间歇训练后累得直接瘫倒在垫子上的日常片段。
视频的最后几秒,镜头无意中晃动,扫到了工作室的角落——苏沐正窝在那个专属的懒人沙发里,抱着一块速写本涂鸦,只入镜了一个模糊的侧影和一双穿着软底拖鞋的脚。
凌焰觉得这很生活化,没多想就直接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