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养(顾九绿)

“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还没有跟你说生日快乐。”江烬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努力扯出了一个笑，笑容苍白又无力，“生日快乐，哥哥，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我们回家一起去拆开看看好吗。”
江燃的心猛烈地震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快被撕裂成两半了，不止冷，还很疼，疼得他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家在很早的时候就没有了，是小小的江烬给了他一个家，让他重新体验到活着的滋味。
从此以后，他会因为他的快乐而快乐，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抛弃江烬，就像亲手抽离了半个灵魂。
“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如果你对我有感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不要放开我的手。”江烬死死抱住他，像是要把他嵌进身体里，让他们两个人永远不分离，他哽咽着道：“只要你不放开我，我就一定会抓住你。”
江燃咬着唇，感受着江烬身上传来的热意，却还是一狠心，用力推开了他。
“小烬，”江燃忍着心脏处传来的钝痛，轻声说：“今天之后，你会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江烬死死攥着拳，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他小时候扑上去护着江燃，却被一巴掌扇出脑震荡的时候没觉得痛，在学校被人合起伙来欺负的时候没觉得痛，被老师批评自甘堕落的时候也没觉得痛，可是现在他却觉得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你不如当初直接把我丢掉！”江烬吼道：“反正我也不是你亲弟弟！为什么要让我离不开你的时候又不要我，江燃，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残忍的人！”
雨还在下，江燃手中的伞早就落在了地上，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他隔着雨幕与他对望，少年的脸因为痛苦已经微微有点扭曲。
不该这样的，江燃捂着胸口，感觉着那里几近撕裂般的痛苦，很多画面一帧帧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抱江烬，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天真又可爱。他想起了去上学时江烬软软地叫着哥哥，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他想起了那年生日，江烬在他耳边小声说害怕，从此就不肯再一个人睡。
还有那回进医院之后，每次他爸回来，江烬就把他锁在房间里不让他出去，饿了也不吭声，因为害怕他再被打……
那么多的过往，那么多的回忆……他怎么可能抛得下，他好想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背，想吻他的额头，想告诉他别伤心，想带他回家。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默默认下了江烬的指责。
“啊，真感人啊，我都有点被感动到了。”
几辆黑色的汽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两人身边，江燃从这令人窒息的痛苦中回过神，就见江越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下了车。
他走到离江燃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样？还没有跟小烬沟通好吗？需不需要我帮帮忙？”
江燃恶狠狠道：“是你！”
江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果断地承认，“我看你迟迟不行动，只好让他听一点录音了。毕竟要是你一直拖着我的话，我还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既然收了钱，就要讲信用。”
他扬起唇，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足以让无数异性为之心动。但看在江燃眼中，却像是魔鬼恶意的嘲弄。
“还有你，你这个蠢货，这个人为了点钱就可以放弃你，你还执迷不悟，真不像我儿子。”江越偏过头看着江烬，眼中带着些恨铁不成钢，“你既然做不了决定，我就来帮帮你，谁让你是我的种。”
江烬同样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毫不遮掩。
江越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保镖道：“动手吧。”
保镖应了一声，走过来扯住江烬的胳膊往外拖，江烬拼命挣扎着，想要甩开这些人，但他只是个少年，哪怕力气再大，又哪里抵得过这些保镖？很快就被拖离了江燃身边。
“滚啊，滚开！别他妈碰我！”
江烬嘶吼着，整个人凶得不像样，仿佛一只捍卫地盘的野兽。
“我不跟你们走！”
“都给我放手！滚啊！”
他在这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差点让几个体型彪悍的成年人都按不住他，趁着这些人松懈的空档，他竟然一个箭步冲上来，又死死握住了江燃的手。
江燃被他的大力拖得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更是好像要被捏碎了，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江烬，想不到他会执着成这样。
不过江烬的挣扎注定只是徒劳，不过一会儿他就被人按在了地上。带着泥的雨水溅上他的脸，更湿了他的眼。
“江烬小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吗？”江越凑近，在江燃耳边低声道，“我不想伤着他，但他要是死活非不放手，我的保镖下手可没有轻重。”
江燃整个人一怔，他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又看了看江越，他不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他们来？”江越的神色掩在雨中看不明晰，“都已经做出选择了，果断一点不好吗？”
好痛啊，为什么会这么痛？他要把他亲手养大的弟弟送给别人，他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可是……可是江烬就能上学了，他有锦绣的人生，他喜欢音乐，也可以跟着老师学习，而不是像跟着他那样，连一节像样的课程都上不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面上的神色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江烬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极度焦虑地道：“不要！哥，不要！”
江燃闭了眼不看他，开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就像小时候江烬拽住他不让他去上学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跟从前一样狠下心就好了。
“哥，不要……不要……”
江烬开始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
他的声音无端跟小时候重合在一起。
两岁，“哥哥，抱。”
三岁，“哥哥，不要走，不要走……”
四岁，“我要哥，我要哥……”
五岁，“哥哥，我等你。”
手终于松开了，江烬被人架着塞进了车里，车子很快扬长而去。
江燃还站在原地，泪珠顺着雨滴哗啦啦地往下落，他哭了，但没有一个人看见。
雨到底什么时候停啊，他真的，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江燃在大雨中不知道站了多久，倏地，单元楼的一角，淋不到雨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侧眸一看，发现那里不知何时放着一个大大的盒子。
那是一个礼盒，有着一看就很用心的包装。江燃忽然想起了江烬的话，他说，哥，我为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他游魂一般走过去，将盒子打开。入目是用红通通的钞票叠成的蔷薇花，很俗气，但每一张都是江烬自己赚来的，他一分没花，都留给了江燃。
盒子最中间放着一个u盘，江燃抖着手将u盘拿出来，发现下面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燃烬》——送给哥哥的歌。
就算太阳坠落进海里。
就算雨把烛火浇灭成灰烬。
我依然站在原地，
甘愿为你燃尽，
这最后一点火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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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宝和烬宝都在哭啊，好难过……

四年后，s大。
刚过完一整个寒冷的冬季，温暖的阳光显得格外难得。 s城一向只有冬天和夏天，春秋都十分短暂，所以更加难得。
图书馆后面的樱花小道上站了几个打扮精致的女生，她们今天是约好来这里拍照的。这个时节的樱花开得灿烂，大片大片连在一起，几乎将天边染成了淡淡的粉色，看起来绚丽夺目，单是风景就很能入眼了，在这里拍照当然会很出片。
女生们捧着相机，互相指点着姿势，笑闹成一团。有个短头发的女生在朋友的指点下向后退了一步，却一不小心撞到了捧着书匆匆而过的人影。
相撞的一瞬间，那人手里的书本瞬间飞了出去。
和书本同样倒下去的，还有撞人的女生。短发女生惊慌地叫了一声，在短短几秒之内，心头闪过了一个念头，完蛋了，这下指定得摔得屁股开花。
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
在关键时刻，女生感觉到有条胳膊伸过来，轻轻捞了自己一把。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想道声谢，却在看清男生眉眼的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面前的男生长着一张极其俊秀的脸，鼻梁挺直，眼睛明亮，脸部的线条流畅好看，很帅，但又不仅仅是帅，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漂亮。
说男生漂亮可能会有些奇怪，但短发女生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词。漂亮但不娘气，就像他的气质，疏离却又不会显得冷漠。
短发女生出神地盯着他，心跳微微加速，一种陌生的感觉渐渐蔓延，让她脸颊发红。
男生在她站定后就立马将她放开了，一点也没有占便宜的想法。
如果是平时，女孩应该会很高兴。但是对着这张脸，她的心中竟然诡异地生出一点遗憾。
女孩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她摸了摸散发着热度的脸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没事吧？”男生随口问了句。
女孩红着脸，“没……没事，谢谢你。”
男生冲她点了下头，脸上带了礼貌的笑，大概是见女生的确没什么事，他弯腰捞起了掉在地上的书，转身就要往前走。
一只细白的胳膊忽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不好意思。”女生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道：“可以加个微信吗？”
男生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后，朝她歉意地笑了笑，礼貌却疏离地道：“抱歉。”
女生失望地松开了手。
男生对她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
“哎呀，别伤心了。”同伴见短发女生满脸失落，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刚刚那个人你不认识吗？他是大二数学系的江燃啊，你跟他搭讪，肯定是没戏的。”
“嗯？为什么？”女孩还在盯着男生的背影，听到这话好奇地扭过了头。
“你真的不认识啊。”同伴有点惊讶，“他还挺有名的，长成那样，大一刚进校就被人追疯了，可惜……”
女孩问：“可惜什么？”
“听说他喜欢男的。”
“啊？”女孩这回是真遗憾了，“那是挺可惜的。”
江燃对身后的议论一无所知，他是在两年前考上这所大学的。说起来可笑，当年他以那么强硬的姿态送走江烬，大约过了一年后，陈老头也去世了。
他走得并不痛苦，头天晚上还在和江燃说着话，第二天一早呼吸就停了，江燃平静地为他办了后事。然后主动去学校找了之前的老师，表达了自己想要重新读书的意愿。
那位老师很开心，动用了点自己的关系，将他重新塞进了高三年级。
休学的一年，他虽然边工作边照顾陈老头，但一有空闲时间，还是有看书，重回学校后，他更是拼了命地学习，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刷题，读书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最后总算考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
s大虽然算不上顶级名校，但也能拿得出手，只是与江燃当初心仪的那所学校已经大相径庭，他打破了自己原有的计划，换了一个城市。
那座城市实在让他太伤心，江燃几乎在那里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后来的他孑然一身，去哪儿都无所谓。
而之所以会选择s城，也是因为某次跟江烬提过，要带他来这里看海，说到底，还是抱着点期待罢了。
这些年里，江燃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江烬，可是他离开了原来的学校，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他任何联系方式，那场大雨带走了江烬，也掩埋了江烬所有的踪迹，他就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他再也找不到他。
江燃有时候会在心里想着，不知道江烬现在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开心一点？他……有想起过他吗？
回到宿舍，几个舍友都不在，里面安静得过分。江燃照常打开电脑，调出了里面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只用了两个字命名。
他将耳机戴上，动作熟练地按动鼠标，眼神带着点激动和怀念，几秒之后，一个少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屏幕中央。他抱着吉他，对着镜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哥。”少年的声音非常好听，他含着笑意轻轻地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过得开心吗？”
江燃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回答，开心。
“我觉得你肯定会很开心，因为我为你准备了这么特别的礼物。这首歌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只写了一半，现在终于把它补完了。”说到这里，他好像有些羞涩，耳根都微微红了，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这首歌叫做燃烬，是我专门写给哥哥的，希望哥哥会喜欢。”
少年说完这段话，就将修长的手覆在了吉他上，他微微拨动琴弦，五指灵活地在弦上跳舞。一段前奏从少年的指尖倾泻而出，调子非常非常的温柔，像是把全天下所有的温情都装进了里面。
然后他开始唱歌，是一种很独特的清冷的嗓音，听起来非常地干净。他在唱着这首歌的时候，不管是神态、动作还是音色，都像在传达着一个词，珍惜。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唱出这种感觉。江燃试着唱过，他也不能。
他听见抱着吉他的少年在唱：
就算太阳坠落进海里。
就算雨把灯火浇灭成灰烬。
我依然站在原地。
在原地。
甘愿为你，
燃尽这最后一点星火。
“哥。”少年抬头，眼睛已经红了，他轻声地说：“生日快乐！以后也一定要快乐知道吗？”
江燃点点头，笑着说，知道了。
“你是不是蠢？”忽地，一只胖手拍上了屏幕里少年的脑袋。“你唱就唱呗，哭什么哭？你哥看了能开心吗？”
少年回头，神色不虞地骂道：“滚蛋，我警告你啊，小胖，最后这段必须给我剪掉，千万不能让我哥看见！”
“行行行。”小胖连连答应，眼里却有狡黠一闪而逝。很显然，最后这段还是被他留下来了。
江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就是惆怅，他觉得有风从胸膛中穿过，里面空荡荡的，像缺了什么。
这视频他已经看了千次万次，但不管多少次，都还是看不够，不然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面对，这孤单一人的世界。
江燃想了想，从桌下的柜子里掏出一本日记，才刚写了两个字，身后倏地传来一道声音。
“又在看这视频呢？”
江燃吓了一跳，猛地把手里的日记合上了，他转过头，看到了他的室友。
这人叫唐秦，和他同一个专业。他当过一年的兵，所以看起来非常有男人味儿。五官虽然不是特别帅，但身上的气质很扎眼。
唐秦是直男，神经有点大条，好在为人大方，性格也开朗，江燃跟他同宿舍一年多，关系处得还不错。
“嗯。”江燃应了一声，就把视频关闭了。
“看这么多遍都不腻啊？”唐秦有些不理解，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室友宝贝这视频，也曾出于好奇瞄了几眼，见是一个小少年抱着吉他唱歌的画面，顿时没了兴趣。
“不腻，怎么会腻？”江燃轻声道。
“这里面的不会是哪个小明星吧？你是在追星吗？”唐秦想着男孩那出色的样貌，有了一点猜测。
“当然不是了。”江燃失笑，“你看我像是会追星的样子吗？”
“我看也不像。”唐秦也笑了，“那这里面的到底是谁啊？每次问你，你都不说，神神秘秘的。”
“别问了。”
江燃的神色有些黯淡，他不想跟别人提起这是他的弟弟。因为是他亲手抛弃了他，每提一次，他就会愧疚一分，即使到现在，他也不会为做出那个决定而后悔，但是痛苦却是无法抹去的。
唐秦看他神情低落，也识趣地住了嘴，转移话题道：“晚上要一起聚个餐吗？耗子的女朋友也考到咱们学校来了，他高兴，说要请客吃饭呢。”
耗子全名蒋浩东，也是江燃室友之一，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比他小三岁，两人异地恋许久了，蒋浩东一直等着她考进来，这下总算是如愿了。
江燃也为他高兴，笑着道：“好啊，去哪儿吃？”
“是在一所高中附近，好像叫什么成水中学，”唐秦挠了挠头，“耗子他女朋友定的，她把那家餐馆吹得天花乱坠，非说好吃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