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顺林家,柳侠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这里的人还没有受到外面花花世界的感染,保持着山里人淳朴的心性和习惯,柳侠再三说自己已经吃过饭了,还是被按在桌子上又吃了一大碗小米红薯稀饭和一个大蒸馍,吴顺林的妻子和母亲还紧急给他加了个醋溜豆芽。
小小的豆芽还没长成,跟个小小的大脑袋问号似的,就被主人家用来接待贵客了。
到了这里,柳侠也就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他直接问吴顺林,罗喜平这几天在不在单位,他们单位账上有没有钱。
吴顺林说,罗喜平今天一天都在单位,只是下午下班提前走了一会儿;财政局已经把他们的钱拨过来了,前两天罗喜平还跟他提过,说他们的工程款拖欠的时间太长了,现在有钱了,如果柳侠或肖文忠来,紧着先把他们的钱给结清。
柳侠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账上有钱,罗喜平也是个守信用的人,这次的讨债之旅应该很轻松愉快。
从吴顺林家出来,柳侠给卜鸣打了个电话。
卜鸣他们住在老爷庙乡的乡政府,地方是罗喜平帮忙安排的,他觉得让柳侠他们住在老乡家连窗户都没有的泥坯房子里太埋汰他们了。
知道他已经到了双山,小队里几个人都特别高兴,挨着跟他说话。
柳侠给他们报了下自己带来的加餐物品,在一片欢笑声中挂了电话,开车去双山县唯一的国营招待所。
柳侠以前来过四次双山,但只有一次在这里过夜,就是今年夏天来要账,那天他在罗喜平家喝完酒回来,已经十点多了,浑身燥热地冲了个凉水澡就睡了,所以今天,当服务员打开门,感受到里面比外面还潮湿阴冷的空气,柳侠问了一句:“你们这里没有暖气?”
服务员小姑娘摇头:“没有。”
柳侠愣怔了两秒,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小姑娘拿着钥匙,哗啦哗啦走了。
五分钟后,柳侠打开门大叫:“喂,服务员,水管里怎么没有热水?”
哗啦哗啦一阵响,服务员出现在楼梯口:“那个,我们的热水就供应到九点啊。”
“我次……”柳侠扬起的手又放下,点头,“怎么会只到九点?九点好多客人还在外面吃饭娱乐没回来吧?”
小姑娘说:“怎么会?冬天时候九点都快半夜了,客人早就回来了。”
柳侠想起自己刚才过来时,街上冷冷清清出魂似的情形,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关上门,柳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走进卫生间,把水管打开小小的一缕,慢慢把毛巾湿透,抽着气擦脸。
山里的水特别凉,一把脸洗下来,他手指头都快冻麻了。
把壁橱里两个被子都抱出来,来到床边打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道呛的他一扭脸,把被子扔在了床上。
他喘了两口气,尝试着把被子拉开,更加浓烈的霉味飘散出来。
他闭着气跑过去拉开了门,冲着楼梯那边喊:“服务员。”
一阵稀里哗啦声,服务员再次出现在楼梯口:“咋啦?”
“你们的被子是不是拆洗后没晒干放壁橱里去了,都发霉了。”
“不会啊。”服务员说着走过来,“上次的客人走了以后,我们拆洗得干干净净,换的新被套。”
柳侠问:“上次的客人什么时候走的?我觉得屋子里都是霉味,好像很多天没有开窗通风了。”
服务员想了想说:“好像,好像是上个月,不是,是上上个月……”
柳侠摆摆手:“那你不用过来了,直接去给我换两条最近几天刚拆洗过的被子来。”
服务员说:“不行的,你住的是标准间,标准间的东西跟普通客房不一样的。”
柳侠说:“那你给我从其他标准间调两套过来。”
服务员说:“我们的四个标准间,就这个最近有人住过,其他三间好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柳侠无力地靠在门上,想了想:“那我调普通房间。”
服务员想了一下:“普通房间有两人、三人、四人,两人的没有了,三人的有一间住了两个人,你……”
柳侠打断她:“我包一个三人间,你们不要往里边再安排人。”
五分钟后,柳侠来到了他的新房间。
他拉开被子,还是潮乎乎的,但没有霉味了。
可是,有没有人来告诉他,为什么服务员嘴里象征着高端上档次的白色被套,被头那一大截却是黄巴巴的?
第494章 双山一夜
清早,柳侠一边抖抖索索吸溜着凉气穿衣裳,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年要给肖文忠增加多少年终奖,或者另外加一项奖金项目,就叫……精神损失费?
特么,这样的旅社绝对能给人住出心理问题来。
因为从标准间换成了普通客房,餐票也被收回去了,柳侠从卫生间出来,再次看到那黄巴巴的被头,毅然决定先退房,到街上吃早餐去——就冲黄被头那样的管理,这里的食堂也做不出什么干净的饭菜来。
半个小时后,他后悔了。
他从招待所出来,转遍了整条东西大街,就三家卖早点的,一家饸烙面,两家小米稀饭、馒头和小咸菜之类的,都是很小的店面,一家比一家门店破落,看着都是脏乎乎的。
他忍着心里的不适,在饸烙面小店吃了,大碗,一碗一块五,分量比荣泽的大碗烩面还足,而荣泽的大碗面现在已经六块了。
味道意外的好,如果不是那个大粗海碗油腻的手感,柳侠都想中午再来吃一碗了。
吃完了面,拿出手机,七点五十,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有打扰的嫌疑了。
柳侠在店主惊羡的目光里拨了罗喜平的号码,板正清晰的女声告诉他: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柳侠开车来到了交通局大门口,坐在车上,观察着上班的人流,同时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五分,他拨打罗喜平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到待机音结束,都没有人接。
柳侠下车,大步走进交通局大门,可能因为民风淳朴治安太好的原因,这里的门卫形同虚设,柳侠长驱直入到站在罗喜平的办公室门口,都没有遇到一个拦着他问询一二的人。
他敲了三次门,办公室里都没有反应,第四次刚敲了两下,旁边办公室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用带着浓重鼻根音的方言说道:“你找俺局长?”
柳侠点头:“对,我昨天中午跟他打电话约过,今天过来。”他说了个半真半假的谎,他打过电话,但没约到人。
“哦,”中年男子点头,“可是,俺局长他今儿不来了呀,他昨儿后晌快下班时候跟我说,他老家有点事,他要回去一趟,叫我跟其他领导说一声,他星期一来。”
柳侠心里跟灌进去了一大桶冰碴子似的失望难受,却还是对这个可能是办公室主任的男子微笑着说:“谢谢!那我去找一下吴科长。”
财务室就在这排房子的最西头,柳侠掀开棉帘子就看到了吴顺林,他正在抱过一摞账簿,准备开始工作。
看到柳侠,吴顺林站了起来:“这么早就来了?”
柳侠说:“其他地方有点急事,想早点把这边的事办完了赶快过去。”
吴顺林本来是要拿着杯子去给柳侠倒水,听柳侠这么一说,放下杯子就想走:“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局长。”
柳侠心里感叹了一下这边的人是真的淳朴耿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嘴上却不得不把刚才那个中年人的话转告给他,因为有罗喜平主动说要紧着他的款项结清那句话,他希望今天吴顺林能做主把钱给他。
吴顺林听完柳侠的话,拉过一把椅子让柳侠坐下,然后对正在给屋子中央的大肚子铁炉添炭的女孩子说:“小丽,我去找胡主任一下,局长不在咱们怎么不知道,你给柳同志倒杯水。”说完就出去了。
叫小丽的瘦小女孩子腼腆地柳侠笑了笑,去墙角拿暖水瓶。
胡主任应该就是刚才和柳侠说话的中年男子,财务室和胡主任的办公室中间就隔着四五间房子,只是单纯去找胡主任确定罗喜平在不在,最多三分钟就够了,可吴顺林快十分钟了还没回来,柳侠心里又涌起了希望,他觉得吴顺林应该是在想办法和罗喜平联系,商量给自己结账的事。
十五分钟后,吴顺林回来了,脸上带着歉意:“我专门又去找俺书记问了问,局长真是回老家了。”
柳侠说:“今天不是星期五吗?罗局长怎么会今天回去?”
吴顺林说:“他昨天走之前在大门口碰见俺书记,说他早上起来心里头就觉得不舒服,老觉得家里头他老母亲有事,一天心里都不安稳,不回家看看不放心,你知道,俺局长是个大孝子。”
这个,柳侠确实知道。
当初规划局那个合同是柳侠来签的,签完他请罗喜平和规划局几个相关人员吃了一顿饭,酒席上,罗喜平喝的有点高,他听易春水提到过几句柳侠的经历,知道柳侠也是农村人,山里的,也是考上大学才有了个商品粮户口时,那天,罗喜平就絮絮叨叨跟柳侠说起了自己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