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多雅挽了个鞭花把鞭子收回来,歪着头特别无所谓地道:“呶,你不都看到了?本公主看他不顺眼,打两下是看得起他!”
公主?她竟然是北狄公主?
围观的众人瞬间爆发出一阵阵私语,北狄使臣进京的目的不是秘密,但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更别说都来了哪些人。若这女子只是个寻常胡女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公主,这一来,不少人都在心底感叹醇枫楼流年不利,为胡掌柜捏了一把汗。
胡掌柜铁青着脸,脑中飞快地思索应对之法,一边悄悄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一边迎上娜多雅,“不知是公主殿下驾临,小店蓬荜生辉,多有怠慢,请公主恕罪。”他肃着脸恭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公主毕竟是北狄之公主,此乃我大梁疆土,所居乃我大梁子民,公主似乎过分了。”
娜多雅岂容别人置喙,特别这话听在耳里怎么都有种她是小国番邦公主低了大梁一头的意思,鞭子再挥,径直甩向胡掌柜,眼看着即将落下,这一鞭子虎虎生风,若是落实了定然要重伤。可胡掌柜不知怎么的身形一转,娜多雅的鞭子竟然落了空。一击不中,娜多雅气恨难消,还想继续,耳边却传来一声极动听的呼唤,“公主殿下。”
简简单单四个字,普普通通的语调,却有种高低错落的音韵感,如珠落玉盘,金声玉振。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她不自觉放松了鞭子。
娜多雅寻声看去,只见三楼下二楼的地方婷婷袅袅站着几道倩丽的身影,为首的是三个少女,个个容颜精巧昳丽,身后跟着一群丫鬟下人,却不知出声的是哪一个。
她当然不会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放在眼里,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就听说,大梁的女子足不出户养在深闺,个个都是娇养柔弱的小花,她向来嗤之以鼻,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哪来的阿猫阿狗乱叫!嘁!”娜多雅甩甩手里的鞭子,抬起手略过鬓发,手腕上缀着的鎏金手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可不是,哪来的野猫不懂规矩,在咱们家的地盘上撒野!”殷茵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噗嗤——”围观的人憋笑,这话单听没什么,可跟前边胡掌柜说的话“公主毕竟是北狄之公主,此乃我大梁疆土,所居乃我大梁子民”放到一块儿想,娜多雅可不就是只跑到别人家地盘上耀武扬威的野猫么,还是特别不讲道理不守规矩的那种。
二楼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沐清溪她们怎么可能没发现。原本若是小事化了也就算了,可眼看着娜多雅不依不饶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故意为难醇枫楼,胡掌柜应付不来,她如何还能安坐?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对本公主不敬!”北狄王室觊觎中原大地不是一朝一夕,受此影响,娜多雅从小就在学习大梁文化,又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反讽意味,当下指着殷茵怒声质问。
她在北狄跋扈惯了,却不多想想,既然敢出声阻拦,必定是有所依仗。可娜多雅不会去想,她只是觉得自己受了气要出气。
“就凭你也敢自称‘本公主’?”曹元瑜刺了她一句,在大梁朝独称“公主”二字的唯有她母亲明华公主,一个异族的阿猫阿狗竟然敢跑到她面前来张牙舞爪,什么玩意儿!
有她们顶着,沐清溪先走到受伤的三个人旁边看了看,小二伤得最重,两条手臂鲜血淋漓,另外扶着他的两个人只是轻伤。胡掌柜见她们出来先是松了口气,可随即一想这位异族公主张扬跋扈的个性,又生怕她们吃亏。沐清溪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地对他摇摇头,让他稍安勿躁,又让人尽快带他们去处理伤势,尤其是小二的手,再拖延下去难免会留下暗伤。
曹元瑜和殷茵双面夹击,娜多雅口头上讨不到好,一转眼却瞥见沐清溪不声不响地把人放跑了,气不打一处来,顿时手底发力,鞭子末梢倒刺炸开,直冲着沐清溪而去,口中还骂道:“混账东西!”
她气得狠了,手底用了十成力道,那鞭子像是长了眼睛,竟是堪堪对着沐清溪的脸。
“快躲开!”
“清溪!”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沐清溪完全没想到自己一言不发还受了这无妄之灾,鞭子袭来躲都来不及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鞭子越来越近,近到几乎看得清尾端的倒刺……
“娜多雅!”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人飞身而来,抢在鞭子落下之前一刀将鞭子打回,鞭子受力弹回,娜多雅收不及时,竟被鞭尾蹭了一下,一道鲜红的血痕登时出现在白皙的手背上。
“好痛……”娜多雅捂着手背看向来人,“扎尔扎你疯了!”
曹元瑜和殷茵连忙走到沐清溪身边,拉着沐清溪为她压惊,刚刚实在是太危险,冷汗都被吓出来了。殷茵气愤之余,看到娜多雅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啐了一句“活该”,在场若是真有疯子,那肯定是这个北狄公主!
扎尔扎冷冷地看了娜多雅一眼,转身面向沐清溪,右手在前左手负于身后行了个北狄礼节,问道:“姑娘受惊,在下北狄五王子扎尔扎,为舍妹之无礼向姑娘赔罪。”他说着一抬头,目光落在沐清溪的脸上却愣住了。
娜多雅没得到回应,甩开身边阻拦的侍卫捂着流血的手走过来。被围在中间的女子乍看之下觉得不起眼,可是一旦注意到她,眼睛就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般根本无法移开。柔白细嫩的肌肤,婉约细致的眉目,一双眼睛像是草原最深处那一汪倒映着天地白云的清泉,仿佛盛满了雪山之巅的灵气,美得让人从心底里觉得舒服。可是,她心中却忽得警铃大作,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两列官兵忽然冲了进来,将整个二楼团团围住,紧接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哟,五王子,怎么一会儿不见您就在这惹是生非了呢?”
沐清溪抬头,恰好看到一双似笑非笑地桃花眼。
圆圆脸,桃花眼,不笑也带三分笑,不是贺子琦是谁?
“郡主殿下,殷四小姐,沐二小姐。”贺子琦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北狄使臣进京,他暂时被调到九门提督麾下掌管京城治安,以防有心人浑水摸鱼。结果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未来的景王妃差点被娜多雅这个疯婆娘给欺负了。景王殿下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为今之计只好尽力在未来景王妃面前多刷刷脸,希望到时候她能说两句好话。
沐清溪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似乎多停了一会儿,下一刻却听贺子琦道:“沐二小姐受惊了,是在下疏忽,还请二小姐体谅一二。”
他这么客气,让沐清溪有一点点不解,无论是她还是她身后的沐家似乎都不足以让一位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将军如此看重,尤其他身后还站着贺家。大概是责任心使然吧,沐清溪在心底给出了解释,同时也对贺子琦的观感变好了很多。
娜多雅见贺子琦只顾着在那边恭维沐清溪三人,理都不理她,气不打一处来。郡主又如何,不过是皇亲之女,她却是北狄汗王最宠爱的女儿,地位尊贵,难道还不如个小小的郡主?
“贺将军来的正好,这三人蛮横无理,对本公主不敬,还不快快将她们拿下!”
贺子琦被气笑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北狄公主这么不带脑子,“我说公主,我们大梁有句话叫睁着眼说瞎话,你知道说得是什么人吗?”
“噗——”殷茵憋不住笑了,她还担心贺子琦会为了两国和谈偏袒北狄使臣,没想到他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
“你……”
“娜多雅!”扎尔扎呵斥,冷厉的眼神让她不得不闭嘴,“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还不快给郡主和两位小姐道歉!”他来醇枫楼是有正事要谈,事情没谈完还招来了贺子琦这个难缠的人,计划全被娜多雅给打乱了,心里对娜多雅肆意妄为之举恼得很。
娜多雅心高气傲惯了,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从来没人敢让她向别人道歉,尤其是顶撞过她的人。她自然不肯,“明明是她们顶撞在先……”
“停停停,”贺子琦打断她,“容我提醒,北狄公主殿下,‘顶撞’是下对上,咱们大梁宗室身份地位一点不比你低,她们不跟你计较是觉得你远来是客,但是你也要知道适可而止。哦,对了,学习我大梁文化的时候记得学用心点。”刻意加重了“北狄”二字,贺子琦说得都是让人没法反驳的大实话,偏偏怎么听都像是在娜多雅脸上甩巴掌,还是啪啪响的那种。
扎尔扎却因为那句“大梁宗室身份地位一点都不比你低”产生了深思,这是无心之言还是警告?
“娜多雅!”他低声厉喝,语气里满含威胁。
扎尔扎是使臣之首,此番入京一切都要听从他的命令,把他得罪死对娜多雅并没有好处。情势逼人,娜多雅丢了鞭子,也不看沐清溪,气冲冲地道了句:“得罪。”
曹元瑜无所谓,殷茵哼了声,沐清溪还想着受伤的伙计,想了想道:“公主殿下,在我大梁,所有百姓俱是天子之子,故圣人有言‘天子爱民如子’。殿下在北狄如何我不知,但是在京城,殿下最好还是收敛一二,我想不会有任何人愿意看到公主的鞭子在我大梁京都染我大梁子民的鲜血。”
“不会有任何人愿意看到公主的鞭子在我大梁京都染我大梁子民的鲜血,她当真这么说?”
乾清宫暖阁里,承安帝一边批折子一边饶有兴趣地听着京城最新出炉的谈资。
“奴才不敢虚言。”
承安帝眼中露出莫名的意味,过了会才道:“沐骏生得好女儿,去告诉皇后,宫宴名单不妨加个人。”
“是,奴才领命。”一边恭身退出一边想,这位侯府二小姐怕是得了圣人青眼,就是不知是福是祸了。
沐清溪隔天起来去双鹤堂请安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因为醇枫楼的事又出了一次风头,她所说的话被流传出各种版本,一夜之间飞遍了大街小巷,赞她虎父无犬女的人比比皆是。
“小姐不知道,还有人说您举着三十斤的重剑,把那北狄公主一剑劈成两半的呢!”珠玑叽叽喳喳地说着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想象着沐清溪身材壮硕手举三十斤重剑的样子,直把自己笑得肚子疼。
“你且消停会儿吧,客儿今日怎么还没下学,你去看看。”锦绣走过来道,珠玑捂着肚子告退,她才看向沐清溪,“这是好事,小姐别太过担心。”退婚的事没有传到人尽皆知算是幸事,可流言这东西谁都无法完全掌控,这种时候醇枫楼的事被传出去于沐清溪而言是好事。
“被你看出来了,我就是觉得不太放心。”沐清溪笑着问,心里是有点不安,这流言起得太快,更像是被人刻意散播,眼下来看确实她得了好名声,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双鹤堂。”春棠打起帘子进来。
上午刚刚请过安,怎么又让她过去?沐清溪直觉八成又有什么事,或许还跟流言有关。等到了才知道,沐庞氏找她是为了宫宴。
“北狄使臣进京,皇上和皇后在宫中举办宴会为使臣接风,宫中已有人送来帖子,晚上你与我同去。”沐庞氏手里拿着张烫金的帖子,心里一阵激动一阵高兴。原本宫宴名单早定,侯府是不曾接到帖子的,她失望之余也觉得意料之中,没想到开宴之前竟有人特意送了帖子过来。
这是沐清溪回京以来第一次参加宫宴,锦绣几个如临大敌,从得了消息开始就在为她搭配衣衫首饰,颜色艳丽的怕太轻浮,过于素淡的又怕贵人不喜……挑挑拣拣,好不容易达成一致,把沐清溪拉到屏风后更衣梳洗。
雨过天青色的折枝木槿花褙子配象牙白的水波纹月华裙,颜色素而不淡,既不会太招人眼又不会过于乏味。沐清溪还未及笄,头发依然挽了个简单的花苞髻,缀上珍珠錾成的芍药花发箍,脸颊边垂下两缕发丝,半掩一点儿婴儿肥的两腮。她皮肤细嫩,生得唇红齿白,脂粉反倒成了累赘,索性素着脸只在眉心画了水滴状的花钿,端庄又不失俏皮。
待得妆成,镜子里映出个灵气逼人的小美人儿,锦绣几个才算松口气觉得满意。
驿馆里,娜多雅手上拿着下人打听来的消息,嘴边挂着冷笑,“原来是沐骏的女儿,怪不得那么讨厌!”
扎尔扎冷眼看她,“你最好别忘了自己的使命,也最好不要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我没时间给你收拾烂摊子。”
“那你又在做什么?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去茅厕。既然各有打算,最好谁也别妨碍谁。”娜多雅不客气地反驳。
扎尔扎冷哼一声大步离开,心底却不期然浮现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沐骏的女儿,有意思得很。
进宫不能带太多人,沐清溪只点了锦绣和春棠随行。锦绣稳妥,春棠则跟着杜欣进过一次宫,对宫里的规矩比较熟悉。沐清溪年幼时也曾经进过宫,那时候她还小。沐骏在世时安远侯府威名赫赫,作为侯夫人的杜氏是绝对不可能收不到宫宴的请帖的。时间太过久远,许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了,只记得抬头望不到顶的宫墙和数不清的规矩礼节。案桌上的菜只是看着好吃,吃到嘴里还不如虹霓做的小点心,最最惨的,即便饿了也不能敞开吃,每道菜最多伸两次筷子就不能碰了……来过一次以后她就不喜欢来了。她以为再进宫应该是女选之时,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沐庞氏下了车,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规矩礼节可都记住了。沐清溪一路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简直倒背如流,哪会记不住。心底却难免想起跟杜氏一起来的情景,那时候杜氏也会问她规矩记住没,可更多的却是在她耳边说“别怕,乖乖的不要乱跑就好。”
她不知道皇后为何会临时起意给沐家下了帖子,但是这场宫宴对她来说大概不会很友好。想也知道,宫宴的主角是北狄使臣,而她刚刚在昨天得罪了北狄的公主。和谈在即,北狄送了一位公主过来,和亲之意昭然若揭。大梁既然接待了北狄来使,说明皇帝对和亲并不反对。将来不论哪位皇子王孙娶了这位公主,她都等于是间接把人给得罪了。再倒霉一点,北狄公主如果入宫……总之,流言影响越大,她得罪人也就越深,这是她刚刚才想明白的。也不知幕后之人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如此费尽心机地算计她。
“阿妩,看什么呢?”
柳妩收回视线,迎向柳大夫人,亲自扶她下车,口中答道:“没什么,娘,只是看到熟人罢了。”
柳大夫人看向柳妩方才视线所及的方向,待看清是谁以后轻蔑地哼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竟是她,怪不得你会吃惊。”
第180章 入席
沐庞氏多少年没进过宫了,在宫门口碰上能不吃惊么。不过,柳大夫人心里也好奇,沐家接二连三地出事,沐庞氏怎么还有脸进宫,就不怕被人指着鼻子笑话?若说是因为沐清溪把北狄公主给骂了,她就更不理解,沐清溪是什么人,一个刚刚被人退婚的孤女,自顾尚且不暇,竟然也厚脸皮地想进宫,难不成真以为自己了不得?
北狄使臣再如何也是使臣,何况她早就听柳大人说过,前来和亲的这位北狄公主很受北狄汗王宠爱。沐清溪打了北狄公主的脸就好比打了这次和谈的脸,她哪来的胆子?
柳大夫人早先便看沐清溪不顺眼,说起来这还是桩旧官司。杜氏和柳大夫人年岁相当,当年都是京中有名的闺秀,如此一来,难免就要经常被放到一块儿比较,可比来比去杜氏无论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处处都比柳大夫人好了那么一点点。尤其,杜氏出身书香世家,胸中韬略却不输男儿,连拉弓射箭都有所涉猎,相比之下柳大夫人不止逊了一筹。
及至两人出嫁,柳大夫人嫁了柳大人,柳大学士虽然名满天下,但是作为儿子的柳大人却并不出彩。反观杜氏,当时的沐老侯爷名声地位不及柳大学士,作为儿子的沐骏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便已经统率三军,而且生得一表人才,俊美无俦。论家世,沐家不及柳家,论人,沐骏却优于柳大人甚多。柳大夫人又被比了下去,直到杜氏和沐骏双双离世,柳大夫人才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没了。
她对杜氏观感如此,又怎么会喜爱沐清溪。尤其,在柳家有意与王家议亲的关头突然流传出王家退婚的流言,既然是退婚那就说明先前有过婚约,没有婚约哪用得着退婚?可恨杜氏不声不响地竟然跟王家结了亲,哪怕如今这门亲事退了,柳家也不好在这个坎儿上去跟王家议亲了,被人知道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