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
应承华看着少女抱着墓碑的古怪模样,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您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看着应承华那双全然信任的眼,江载月也做不出将他强行哄骗,甚至是直接武力胁迫到魔陨之地的事。
让地台和地台上的其他人回到原位,她方才长话短说,将自己听到的应无生相关之事,全部说了出来。
应承华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尽管他极力强装镇定,江载月却还是捕捉到了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但是他没有表露出丝毫推脱的意思,格外恭谨道。
“我愿意同仙人去见……应无生。”
江载月感觉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缓慢问道。
“你觉得应无生,可能是另一个你吗?”
应承华的脸色又白了一层,他的唇瓣紧抿着,茫然而无措地摇了摇头。
“仙人,我……我不知道。我确实……喜欢丹青一道,应无生,是我用过的一个别名。我只有在喜欢的画上,才会用私印盖下这个名字。春灯王都图,是我所有画中,父皇母后最喜欢的画……我画了春灯节,百姓出游,皇室与臣民共赏烟花时的景象……”
应承华越往下说,声音也越发跟着颤抖。但他还在加快着语速,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江载月口中听到对他话语的认可。
“仙人,可是你说的墓碑,魔陨之地,罗仇魔……我发誓,我之前都未曾听说过!我怎么可能是被画出来的?我的父皇母后,我见过的百姓……对了仙人,您亲眼见过的我的亲信,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都是被画出来的?至于那从画卷中出来的活物,更是子虚乌有,您不信,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画给您看……!”
留给她支撑打开镜山山道的时间不多了,江载月感觉怀中的墓碑越发沉重。
她轻声应了一句,“我信你,只是你还愿意去见应无生吗?”
应承华攥住衣摆的手指用力得微微发白,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原本发红而脆弱的眼角,瞳眸终于沉凝下来,身上也多了皇子原本的威压与气势。
“我要去见他!我要当面问他,他到底是谁?!他又凭什么说——我是他画出的应承华?!”
江载月带着应承华回到了魔陨之地,然而应承华的脚步还没有落地,他的呼吸和身影就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抹去般消失不见。
“应承华?”
应无生死寂嘶哑的声音回答了她。
“我已经将他带到了墓里。你救过他,也等同于救过我,我本应该也救你一次。可是罗仇魔现在才是这片魔陨之地真正的墓守,而我只是一座苟且偷生的墓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现在可以都告诉你。”
“你抱住的这座墓碑落地后,你就会被困进第三层坟碑,到了那时,你不可能再听见我的声音,也不会有丝毫记忆。我进入魔陨之地以来,只见过一个人从第三层坟碑里爬出来,那个人……他其实也不是人,而是在世间行走的,活的天魔。”
“他告诉过我,只有杀光坟碑里的所有生灵,才能从第三层坟碑里出来。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墓碑,也没有被困进坟碑的例外。如果你有幸走出第三层坟碑,如果你能找到那个人,或许你还有摆脱魔陨之地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个人一头白发,他还有着许多白色狰狞的异魔触肢……”
江载月越听应无生的这个描述越觉得熟悉,她现在几乎算是耗尽全身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抱住怀中的墓碑,没有让它落地,只能从牙缝中挤出字句道。
“你说的那个天魔……是宗主吗?”
“宗主?”
应无生念着这两个字,“我没有见过宗主的真容。我只知道,罗仇魔很忌惮观星宗的这位宗主。哪怕他现在掌握了大半的魔陨之地,他也还是没有对上那位宗主的勇气。”
这么说,宗主的实力或许也不在罗仇魔之下?
江载月放心了一点,但时间已经来不及让她多想,她急促问道。
“魔陨之地的核心……在哪里……?”
应无生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载月已经没有和他废话的力气,她突然想到了应承华之前给她的那片玉符。宗主说过,那里面是一块很大的坟……
她一念之间,玉符从储物法器被她隔空取了出来,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让我进去!”
应无生最后没有拒绝她,“……好。”
一阵失重感后,她像是再度回到了无法动弹而令人窒息的墓碑之中。
而且不仅是一座墓碑,无穷无尽的墓碑,如同一块块砖石般挤压在包裹着她的墓碑上……
她像是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墓碑的一部分,也即将变成魔陨之地中,一块再无生息的泥沙。
江载月几乎在一瞬间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然而突然间,她的脖颈一烫,原本一直呆在她脖颈边,仿佛只是一个纯粹死物般的雪白项圈,却柔软地包裹上她的身体,江载月突然得到了一些喘息的空间。
然后,她就听到了无数座石碑,仿佛在一瞬间被汇聚在中心的爆破力量,炸为粉碎的恐怖声响。
爆破的余波并没有危及到她身上,仿佛一个大炮仗在屋外炸响,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原本挤压侵染着她神智的墓碑大片消失,江载月控制着原本还在继续往外摧毁墓碑的雪白腕足回到自己手中。
雪白腕足的颜色变透明了不少,应该是使用出了腕足里的大部分力量。
江载月让它重新回到她的脖颈上,腕圈不像它的主人,有那么多自己的想法,它乖乖地回到了她身上。
周围的墓碑再度有拥挤回来的趋势,江载月不再理会它们,她开始降低着镜山的精神值,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魔陨之地的核心。
墓碑,墓碑……
她也应该有一座,与魔陨之地相连的墓碑……
不是被动地等待着魔陨之地的侵染,而是成为承载着魔陨之地,甚至反过来掌控祂的主人。
没错,她想要成为这片魔陨之地的第三个墓守。
这个念头看似冒险,却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一条出路。
应承华能突破的限制,她一个先后掌控了透明触手,镜山,甚至还创造出了属于自己异魔的伪天魔没理由做不到。
她已经抵达了魔陨之地的核心,也留下了足够多的模拟出墓碑的精神值,如果到这一步再失败,她可能真的得考虑用祝烛星留给她的白色腕圈把魔陨之地打出一条通途的可能了。
但是白色腕圈的力量是有限的,这片魔陨之地里的墓碑却似乎像是无穷无尽的,江载月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越发靠近她,填补着之前被雪白腕圈摧毁的空白之地的墓碑,此刻散发着比先前更加恐怖的阴冷气息。
她没有睁开眼,却在一片虚无的漆黑中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浮现出来的墓碑,还有碑身上逐渐清晰的几个大字——
江载月之……
80(60)(40)
一个陡然出现的血红数字跳动了一下,浮现在了第3个精神值后面,然后变成了——
76(60)(15)(25)
她怀中原本沉重的墓碑陡然一轻,原本还在不断靠近,血红大字越发清晰的墓碑,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江载月睁开眼,只见到一片漆黑中,无数座印着模糊字迹的墓碑仿佛静止般凝固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
她现在似乎有些明白,变成墓碑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她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得格外缓慢,冷与热,幸福与痛苦,惊奇与哀伤,所有人才有的冲动与想法在一瞬间离她十分遥远。
她的心像是被凝固成了一颗石头,然而还在古怪地跳动着。
只有周围的那些冰冷死寂,不会开口说出任何话语的墓碑,才让她有了一种同类般的安宁平静感觉。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定定地站立在原地,等待着,一直等待着,更多进入她的碑中,与她真正融合的其他墓碑。
在这种格外安宁的寂静中,只有一道微弱至极的声音在喧闹不休地重复着四个字。
加精神值!
加精神值!
墓守,不需要,精神值……
然而“墓守”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它身上的透明触手就如同疯了一般地生长出来,想要敲碎它自己的碑身!
可能没有哪个墓碑自己长出过这种玩意,它沉默着,可又不能把它自己关进自己的墓碑里。
墓守是重要的……
墓守是最重要的……
它最后只能妥协了一步,缓慢而仅凭本能地加了一点面前的精神值。
墓守死寂的碑身突然开始了细密的颤抖,就如同被人在核心轻轻凿开了一条裂缝。
它加精神值的次数越多,这裂缝越来越大,原本死寂的墓守心脏,跳动的速度就越来越快……
终于,当江载月完全清醒的时候,想到刚刚完全变成墓守时的感觉,她自己都快出了一身冷汗。
这片魔陨之地的墓碑,都是些什么邪门玩意儿?
虽然她之前在镜山里确实有过这样仿佛完全变成异魔的感觉,可是这次变成墓守的经历,比之前变为镜山一部分,自我完全消失的经历更加恐怖。
因为这一次宗主不在她身边,如果不是她的透明触手逼迫着墓守的她给她自己补充精神值,她就真的会被魔陨之地完全俘虏,变成毫无理智,受祂支配的墓守。
她一个先前有过这种经历的修者,都无法保持住清醒的意识,江载月简直难以想象,应无生是怎么做到成为墓守,还能保持住这份清醒,和她交谈的?
不过要说更可怕的,那就是不仅能保持清醒神志地成为墓守,还能在外自由行动的罗长老了。
如果说江载月先前还存着一丝把庄长老找出来,他们几个人道长老联手对付罗长老的希望,她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别说是他们几个人道长老,就算是观星宗内所有长老联手,都不一定是罗长老的对手。
因为成为了墓守后,她才发现了墓守的能力之一,竟然是可以调动被困在坟碑当中的修士使用异魔。
而被困在坟碑中的人看似活着,却已经成为了墓守的一座傀儡。
虽然墓守不可能调动魔陨之地的所有墓碑,只有墓守与之建立联系,紧密融合的墓碑才能为墓守所用,但是稍微想一想罗长老这些年来能搜罗到的墓碑数量,江载月深深觉得,罗仇魔说他是毫无疑问的下一代宗主,那都算谦虚了。
可能现在躺在罗仇魔墓碑里的弟子和长老,都比观星宗地上活着的弟子长老数量多了。
如果宗主是按照宗内弟子与长老的投票数量选举出来的,罗仇魔说不定都可以当这一代的观星宗宗主了。
而祝烛星能够从第三层坟碑里出来,却没有铲除掉这片魔陨之地,显然也说明了他没有铲除掉这片魔隐之地的绝对把握。
不过罗仇魔现在都还没有对宗主动手,估计也没有干掉宗主的把握。或许这一架,他们也未必能真枪实战地打起来。
那他们这种弱小长老更加不用给自己加戏了,主动对付罗长老,相当于给罗仇魔主动送碑,说不定异魔还会被罗长老反过来拿来对付宗主,那还不如安安分分躲在宗门里。
等到离开这片魔陨之地,她代表镜山巡山人给罗长老投上一票,安安静静地等着宗主飞升,早点跑路就完事了。
江载月现在都已经开始思考起了离开宗门后的生活。
先前她就知道精神值的用处有多大,可是一直顾忌着其它异魔的实力强于她自己,万一她捕猎不成,反变成自己给异魔送菜,那就完蛋了。
可是有了这次的经历,她现在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新生出的异魔,也就是墓守碑身,将异魔困在坟碑的能力到底有多强,再配上正面攻击的透明触手,和随时能逃跑的进镜山……
江载月心里多了几分把握,或许以后不用等宗主投喂,她自己也可以独当一面,以后给自己捕猎和投喂异魔肉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能活着离开这片魔陨之地上。
江载月有心想要找到罗长老好好谈一谈,却没有等来罗仇魔,而是等到了浮现在黑暗中,慢慢靠近的应无生。
只是看见应无生的真容,她不由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那原来,真的是一具……人的血肉长成的墓碑。
苍白的皮肤覆盖在削瘦胸膛般根根分明凸起的平整骨头上,明明看着有着正常人的呼吸,却是毫无四肢的,血肉组成的怪异墓碑之身。
而那片墓碑之上,微微裂开的血肉的缝隙中乱七八糟地充斥着人的眼,鼻,口,指甲,头发,这些看似不规则的异物,却能清晰地组成“应承华之墓”五个大字。
“你竟然……真的成了……墓守。”
墓碑缝隙中的两颗眼睛滚动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恐般死死地盯着她这个异类。
江载月:……她和应无生相见,不管怎么看,该害怕的那个人都不应该是应无生吧?
不过她也不打算隐瞒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是变成了墓守, 不过刚刚差一点就真的变成墓碑了,我还想请教应前辈维持清醒的方法。对了应前辈, 我现在能见应承华一面吗?”
江载月看着那蠕动血肉的缝隙拼成的“应承华之墓”的字眼, 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应承华现在也变成这副样子了吧?
墓碑中的眼睛恢复了一片死寂之色。
“不必叫我应前辈,叫我应道友吧。我进入魔陨之地, 也不过十数年,为了延长清醒的时间, 我才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再过一段时日, 我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墓碑,墓守之位会由下一个应承华继承。因为我得到的,不过是一个残缺的墓守之位。”
“倒是江道友,竟然能在维持人形的同时,也还能保持清醒。如果可以, 江姑娘愿意和我去我的墓守之域见更其它的应无生吗?他们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 也更能解答江姑娘的疑问,江姑娘也可以见到那里的应承华。”
江载月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应无生这个提议。
她现在已经摆脱了被困进坟碑里的这重束缚, 即便应无生想要对她出手, 她大不了也可以通过镜山直接离开。
但是现在易无事他们都被困在了魔陨之地里, 她要是丢下他们直接走人,那人道长老只剩下她和姚谷主,罗长老说不定就跳过举办宗门大比的流程,直接宣布胜利了。
跟着墓碑模样的应无生在漆黑如星海的魔陨之地里走了不知多久,当它停下来的时候, 江载月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应承华沉默地抱着一座墓碑,他的脖颈几乎完全平直地贴合着墓碑顶上,头颅垂下,完全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他的手臂上下贴合着抱紧着墓碑,就连双脚也几乎完全贴合墓碑底下,以着人类难以维持长时间维持的姿态直挺挺地坐着。
看着这副场景,江载月脑中莫名涌现出了一个念头。
应承华现在,很像是一个被压进模具里,硬生生打造出来的相框。
而他怀中的那具墓碑,就像是被相框保护着的,最为重要的相片。
江载月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寒而栗之感,她本来以为应承华抱着墓碑,是变成墓守必须要经历的一个过程。即便这个过程可能有些痛苦,但最起码应承华应该还能维持住人类的形态和理智,就像她见过的罗仇魔一样。
可是现在看来,应承华变成的这个墓守,不像是魔陨之地的真正主人,更不像是外界恣意妄为的罗仇魔,而像是……被墓碑侵染的,被祂主宰的一个奴仆。
“江道友,这就是我之前的应无生。”
听着应无生平淡至极的声音,江载月慢慢抬起头,顺着应无生所在的方向看去。
如果说现在她面前的应无生,至少还维持着人形的皮肤和呼吸,抛开过于怪异的血肉五官缝隙,勉强还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人气。
那么应无生之前的那些应无生,皮肤越发灰白粗糙,字缝中的头发,血肉与五官就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她看到的就是一座与她先前所见的墓碑一样,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的灰白石碑。
应无生一具具墓碑耐心地喊过去。
“应无生……应无生……第三位墓守出现了……”
江载月头皮微微发麻,就像看着一个死人在给自己唤魂一样。
她不在看应无生那一边,而是看向身前的应承华,轻声喊道,“应承华……”
像是在顶着万斤的重压行动,应承华的身体在极其细微,却无声地颤抖着,他像是想要努力地抬起头,然而脖颈纹丝不动,只有头颅微微抬起的幅度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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