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些奇怪。
昔日里一直热热闹闹的唐氏武馆，如今十分冷清。
别说几位教师不在，就连学员们也都看不见。
武术爱好者有点失望，忍不住问道：“听说程老爷子也暂住这里交流，也不在吗？”
“都不在啊，大家都出去交流了。”
一群爱好者都有点沮丧。
不远万里赶过来，这么多高手都去哪了？
而这个问题，或许陈苒可以回答。
在传销窝点做了这么久的菜，她有点无聊，又有点担心。
无聊是因为只能做一样的菜，担心则是替那些被拐进来的大学生担心。
别有人真的被骗钱吧？
她叹口气，正准备继续刮土豆，突然有一只温暖又稳定的手伸了过来。
“这些土豆，我来削皮吧。”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陈苒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为了混进来，把头发修剪成了板寸的唐阳。
唐阳朝着她挤了挤眼，小心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小道长给你削土豆的啊？怎么看见我这么吃惊？”
“放心吧，比起八卦剑，我们太极剑法拿来削土豆皮，只快不慢的！”
陈苒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话还没说出来，眼圈先是一热。
她捂住了嘴巴，感觉有热热的泪滴落在了手上。
哪怕有系统的保证，这些天下来，她心里仍然有点惴惴不安地。
她也想到过，那些天南海北到处追她的食客们，会不会也追到这里呢？
可是在真的看见唐阳混进来，甚至把头发剪成了板寸……
唐阳飞快地塞给她一包纸巾：“乖，别哭，没事，可不光我一个人呢！”
怕外面的人发现，陈苒努力把眼泪咽回去，低头用力擦了一把，抬头忍不住又问。
“唐阳姐，你的头发……”
“害，你就说帅不帅就完事儿了！”
唐阳拿削皮刀的动作，也像握剑一样，飒爽的几下动作，土豆皮纷纷落下。
陈苒把眼泪咽了回去，突然往窗外看过去，一下子看见武当小道长探头看了一眼，给她扔进来一包牛肉干。
她吓了一跳，这可是五层楼！
“没事，他会梯云纵，就算从这五层楼跳下去他也没事的。”
唐阳小声安慰着陈苒：“咱们不多说了，别叫那俩傻子发现。”
陈苒点了点头。
有唐阳帮忙削皮备菜，她做菜的速度快上了许多。
不过，晚上看着大家来排队打饭的时候，她打饭菜的手脚，就慢上了许多。
这队伍……
程老爷子的头发胡子都染花白了，装成朴实的农民，一口乡音：“闺女啊，给俺多盛点白菜，俺就得意这一口。”
排在程老爷子身后的，是唐氏武馆的高老师，她烫了个羊毛卷，比起平时的飒爽多了三分慈祥。
“给我也多盛点，来点汤！”
陈苒怔怔地把盘子打好饭菜递给高老师的时候，感觉到对方摸了她的手一把。
“哎呦，这小厨师手咋这么凉，等会儿你上我屋，我给你拿两副手套。”
高老师使了个眼色，端着盘子走了，这次上前的是个小光头。
小光头穿着一身机车皮衣，故意打扮得有点流里流气的。可是看着他的神态动作，却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他走上前去，手刚要抬起来，又赶紧放下：“给我也打点饭菜，谢谢了。”
陈苒认出来了，是少林寺那个当场顿悟的小和尚！
她快速盛了一盘饭菜递给他，低声安慰小和尚一句：“都是素的……但是茄盒里有葱花。”
小和尚面色有点为难，咬牙把茄盒放在了身后另一个人的餐盘里。
对方大喜过望：“谢谢！”
虽然还没尝过陈苒的新菜色，但是想也知道，肯定非常好吃吧！
他也往前挤过来，把盘子递过来：“这个茄盒是别人匀给我的，不能算！再给我来两个。”
陈苒听着他的声音有点熟悉，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武馆里的郑老师。
唐氏武馆一共三位老师，全在这里了！
陈苒忍不住抬头，往打饭队伍后面打量着。
那位洪拳传人手臂上的铁环已经都摘了下去，挽起的袖子下面，露出一截白了一段的手臂。
练螳螂拳的老道也没穿道袍，倒是非常时髦地穿了一件风衣，带着酷酷的墨镜。要不是他的手臂比别人长出一截，这一下甚至认不出来是他。
谭腿传人穿了条牛仔裤，显得一双腿长得可以去当模特了。
只有八极小子憨憨地，不用伪装，哪怕不做什么伪装，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武林高手的样子。
抢菜大会的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了。
陈苒有点泪目，她忍不住低下头，借着盛饭的空隙，偷偷擦了擦眼睛。
她只不过是，认真地做了菜而已。
她能做的，也只不过是认真做菜而已。
一群伪装成被诈骗人员的武林高手, 混在大学生中，看起来竟然意外地和谐。
米成志自诩是这里的老资格了，虽然看新来的人有点不顺眼, 不过还是尽职尽责地介绍。
“快趁热吃！别看都是土豆白菜，好吃呢！你搁外面什么大鱼大肉的, 也抵不过这里的土豆白菜好吃。”
对面的反诈大勇摸了摸肚子，用力点头。
“真的好吃，不知道哪找来的厨子, ”大勇忍不住叹口气, “咋就被拐带到这传销窝点来了呢, 等我出去……”
他一句话差点没刹住！
大勇本来想说, 手艺这么好的厨子，流落到这里可真是太可惜了。
等到他把这个传销窝点捣毁了, 一定要好好给这厨子介绍个酒店！
尴尬地把介绍酒店的话咽回去，反诈大勇跟旁边新人搭话，正好用美食开启话题，顺带做做采访：
“小伙子, 你说是不是？这土豆茄子都香迷糊了，要是做点肉菜, 那得多好吃啊？”
伪装成机车少年的小和尚，正抱着盘子里的素茄盒如痴如醉。
陈苒做的两道菜里，一道有虾米, 另一道有葱花。刚刚趁着煮熟的土豆还剩下一些，临时给小和尚做了点没葱花版本的。
就算是没葱花的素茄盒, 也很好吃！
他正陶醉地感受着碳水的魅力，突然听见旁边的胖叔叔过来问他，要是肉……
小和尚慌神了, 要举起手念一句佛号，又临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尴尬间，只能继续低头猛吃。
反诈大勇愣了，这波新人怎么这么高冷？
他扭脸向另一边老爷子，张嘴搭讪：“这小厨师手艺真好嘿，等我跟着刘经理赚了钱，高低请这小厨师去开个饭店！至少得开个一百平的！”
程老爷子正满脸陶醉地细细品尝着赛螃蟹。
之前的一道鼎湖上素，让他当场有所领悟，虽然不至于功力暴涨三成，可是念头通达之间，平生所学就这么一下子贯通了。
这次吃的这两个菜，他都在细细品尝，力求努力从中再感受点什么。
被反诈大勇这么一打断，老爷子就有那么点不太高兴了。
他老头子这些天，也就抢菜大会上拼了命地才能抢了那么几筷子。这次来营救陈苒的名额，也是拍桌子吹胡子才抢来的！
这小伙子怎么一点不懂事？
“开个饭店？开一百平的？你小伙子想得挺美啊？”
开一百平的饭店就能请到陈苒的话，还轮得到他？排队的人脑子都得打成狗脑子！
“吃吧！你要是不想吃就分我一个！”
自从吃了鼎湖上素顿悟，程老爷子念头通达，更是把“八卦滑”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反诈大勇还没反应过来呢，盘子里的茄盒就少了一个！他待要抢回来，仔细一看，程老爷子盘子里每只茄盒都咬过一口了！
反诈大勇深吸一口气，表情有点怏怏的。
想找人谈谈心路历程，怎么就这么难呢？
刚开始都是一群大学生，谈来谈去都是一个样：反正找不着工作，这管吃管住、吃得贼好，那就住着呗！
现在好容易来了点社会人士……
反诈大勇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卧底一次传销，得多积累点素材！多跟人聊聊，多了解一下大家都是怎么想的。
他又往旁边凑了凑，正大口大口扒饭的小哥露出来的胳膊特别白，看起来家境挺好的，怎么也被拐到这来了呢？
刚要凑上去，小哥一盘饭菜扒完，把他往旁边带了一下，一串十分流利的英文就吐了出来。
反诈大勇被小哥轻轻一下，带得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又被人极快速地扶好。
他看了看自己盘中的饭菜。
算了，还是快点吃完吧！再不吃完，以他对这群大学生的了解，他就吃不上第二盘了！
采访的事儿……还早还早！
反诈大勇感慨了一下，端起盘子，猛猛地扒了一大口饭菜。
这熟悉的味道……
虽然只是土豆茄子白菜，虽然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菜谱，可是吃了这么些天，他愣是没吃够！
而且，他惊愕地发现，这厨师的手艺还在进步！
第一天吃到的素煎茄盒，还只是酥脆，可是今天这茄盒吃到嘴里，有一种轻松写意的感觉。
他唠了这么半天，这茄盒都已经冷了啊！
正常的炸货，冷了之后多少会比热的时候要油腻一些，可是这素茄盒，在冷了之后、反而更容易品出热着的时候吃不出的风味。
反诈大勇在心里默默立了个flag！
虽然这个号的公益性质更浓一些，但做了这么多年自媒体博主，他也存了一笔款子的。
拿出来五十万，投资个小饭店，再请这小姑娘过去掌厨，那还不妥妥地致富？
带着这股心思，反诈大勇狠狠地咬了一口茄盒，感觉这茄盒的美味中，还带上了一丝金钱的诱惑！
“来新人了，大家欢迎一下啊！”
刘晨阳又带人回来了。
按照一般传销窝点的操行，新人入伙的时候，一定要大力欢迎一下的。这个时候也是最容易建立团队归属的时间。
不过，今天的欢迎有点稀稀拉拉的……
刘晨阳已经毫不意外了。
——肯定是在吃饭呢！
他拍了一把刚刚拐来的精神小伙：“来吧，吃饭！我们这的伙食很不错的！”
邵宇寻有点不情不愿地，跟在刘晨阳身后，端起餐盘去排队打饭。
为了请到陈苒去他家里掌厨，他盯了唐氏武馆很多天，终于发现陈苒最新的打工地点了！
在这么多天里，他也打听到了这位神奇的厨师的种种事迹。
什么把KTV扭亏为盈，什么把鬼屋做大做强，什么把某市学龄儿童一网打尽就为了去幼儿园吃狮子头……
他也做好了去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找这位厨师的打算，可是还真没想到，最终居然找到传销窝点里来了！
邵宇寻默默端起餐盘跟着前面的胖男人，听着他一边打饭，一边小声地问陈苒：
“嘿，小姑娘，以后有没有开饭店的打算啊？”
听见反诈大勇的这句话，除了他自己，所有的表情都有点古怪。
尤其是身后的邵宇寻。
陈苒倒是没太当回事，她笑了笑：“以后再说吧。”
等到打工结束，她肯定是要去开饭店的。系统连饭店的牌匾都给她准备好了。
不过，这种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给对方打好饭，她伸手接了下一份餐盘，照旧把饭菜都压得实实的，伸手递过去。
一边的方喆看着有点心疼。
他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下邵宇寻身上的打扮，把正大口吃饭的刘晨阳拉到一边。
“刘哥……咱们这到现在还不开单，这怎么办啊？”
刚刚陈苒在打饭，方喆去厨房看了一圈，之前买的土豆白菜又快吃没了！
“咱们是不是得上点强制措施了？”
“这么早就上强制措施？”
刘晨阳皱了皱眉头：“再等两天吧，再过五六天娄总就来了。他带的人多……”
方喆都快哭了！
他掏出手机来给刘晨阳看：“你看看！我就剩下五十块钱了！再按着这么吃下去……要不你把饭钱给我A了！”
刘晨阳哪里肯跟方喆一起掏钱啊！
这窝点是方喆负责，他是方喆的上线，只讲讲课就可以拿钱的。
再说，就看这群大学生，还有新来的这些人，别说是方喆，就他也顶不了几天啊！实在是太能吃了！
他们带的人手又少，大部分人都在娄总那边，万一真的把这群人惹毛了，不知道谁打谁呢！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刘晨阳安抚着方喆， “这边你才是管事的，启动资金是你拿，将来分钱，也是你拿大头啊。要是我掏钱，那将来分钱的时候，可就不好说了是吧？”
方喆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大打出手的冲动，摔门而去。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看着新来的唐阳正在削土豆皮，手速极快。最后的几个土豆，眼看着就要被消耗完了。
又要吃没了！
方喆的表情一阵扭曲，很快就离开了。
这一离开，就是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中午，刘晨阳都有点担心这小子跑了，方喆才终于回来。
他的状态更差了。
眼下乌青，脚步虚浮，声音也带着点嘶哑。
“跟我下楼扛菜！”
刘晨阳没敢刺激方喆，跟着对方下楼扛菜扛到一半，才忍不住问他。
“你干嘛去了？”
方喆的表情似哭非哭，扭脸盯了刘晨阳五秒钟，才裂开嘴继续说话。
“我去干了一天快递分拣……”
刘晨阳默默地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刺激到这小子。
快递分拣，真是最累的活，号称一个月立瘦十斤的工种！
看方喆消失的时间段，八成是去干了一个日结夜班。
看着刘晨阳不说话，方喆恨恨地盯了他两眼，才继续迈开沉重的双腿，往楼上走。
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再加入传销了！
背着一袋子白菜，方喆喘着粗气往楼上走，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晃了起来。
终于把白菜土豆都背上了楼，看着陈苒做了一顿饭，他通宵分拣换回来的菜又少了一半，方喆要疯了。
他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找了刘晨阳：“咱们得开单！抓紧开单！娄总在哪？他还来不来？他不来我就自己上了！”
状似疯魔的方喆让刘晨阳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冷静一下……”
“我要开单！我要钱！哪有人做传销做到出去打工换菜钱的啊！”
方喆狠狠地薅住刘晨阳的衣领，直到对方掏出手机，开始联系娄总，这才终于松开。
看着坐在沙发上穿粗气的方喆，刘晨阳也有点害怕。
“娄总，这边差不多可以开杀了……”
“确实，我们还没开单……”
娄总听着这个手下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他搞的是北派传销，可不是南派那些搞营销和搞心理的。不给钱，那就不让睡觉熬着！再不服，那就下手打就是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带人过去。只不过，我带人过去熬出来的钱，那可就跟你们没多大关系了。”
挂掉电话，他朝着旁边的手下轻蔑一笑。
“这小刘小方也没什么用了，这一波敲差不多了，把这俩人也都卖出去吧。横竖这俩人都陷这么深了，卖东南亚去他也不敢报警。”
“嘿嘿，娄总就是聪明！一人两吃！”
“行了，走吧，听说这俩小子也挺能搂的……拐了三十多个人去？”
手下凑过来给娄东成点烟：“没想到啊，这两个废物别看一个单子没开，拐的人倒是不少。咱们这一回可能发个肥的了！”
娄东成深吸了一口烟，一口烟雾吐在手下脸上，看着对方脸上连个生气的表情都不敢有，这才满意地继续说。
“人是不少，给我多带点精兵强将。别到头压不住那几个人，三十多个人要是真反起来，也挺麻烦的。”
“娄总，您放心，咱们的人也有两把刷子的！”
手下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有好几个练跆拳道的呢！之前还开过跆拳道直播，咔咔踢砖头，好多人看！”
娄总点点头，挥了挥手，有人给他披上大衣。
“行了，走吧！”
这边人行动的同时，另一边的方喆也收到这个消息了。
一直吊着一口气的他，终于放松下来了。
娄总肯来，那就一定能拿到钱了！
当初他把亲爹骗来的时候，亲爹一开始也不舍得给钱，娄总跟着谈了半天，他亲爹就拿钱出来了！
松了一口气的他，顿时觉得所有人都亲切起来了。
之前看这些只会吃的学员有多烦，现在看着就有多可爱！
“哈哈哈，真好吃是不是？大家多吃点！多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