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到凶案现场的声音(长缨止戈)

沈青叶笑：“蒋先生是得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毕竟您手底下那么多人，都指着您吃饭呢。”
蒋成涛笑容谦虚：“哪里哪里，也就是运气好，大家都给我几分面子罢了。一起赚钱，一起赚钱嘛。”
“这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那就再会了，各位警官。”
沈青叶挥了挥手，等他的车身慢慢消失在视线中，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了下来。
韦正义“呸”了一声：“老狐狸！”
罗开阳紧跟着愤愤道：“笑面虎！”
周启明“啧”了一声：“这位蒋董事长还真是滴水不漏啊……”他摇了摇头：“不好办呐。”
岳凌川双手插兜，眸色沉沉：“越是滴水不漏，越是有迹可循。”
刚才蒋成涛在办案区的那些话，他要是没猜错的话，宋延生恐怕就要招了。
只是，这个招，绝对会将蒋成涛完完整整地摘出来。
“先回去吧。”他道。
回去进一步商量对策。

“咱们换个思路, 尝试倒推一下。”
办公室里，一群人坐在一起，沈青叶站在白板前, 拿着笔写写画画, 边道：“就假定, 幕后真凶是蒋成涛, 而宋延生是听了他的指使才对冯玉学下手的, 那么原因呢？”
她看着围坐成半圈的人，继续道：“蒋成涛为什么要对一个自己根本就没见过的底层工人下死手？”
岳凌川靠坐在椅子上, 看着她的目光带着鼓励和欣赏。韦正义思索了片刻，道：“目前已知的是，事发那段时间蒋成涛都在外面出差，人都不在平江，更不用说去工地了。那就可以率先排除他们发生了正面冲突的可能性。”
罗开阳忍不住补充道：“也有可能是他们之前就有了矛盾，但是蒋成涛为了掩人耳目, 特意选了现在才下手，好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周启明道：“一般情况下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但蒋成涛身为公司老板, 工作繁忙, 平时来工地的可能性很低。而冯玉学基本上又是两点一线,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的场合。所以这种可能，暂时可以不予考虑。”
姜程道：“也就是说, 在他们没见过面的前提下, 蒋成涛就决定杀了这个自己或许根本不认识的人。”
沈青叶在白板上写下原因两个字，并将其圈了起来，重重点了点，道：“一般情况下, 蒋成涛这种大老板跟那些工人应该不太可能有牵扯，这一点从冯玉学那些工友的口供中就能看出来。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蒋成涛注意到了这个人？”
罗开阳拿着根笔有以下没一下地在本子上戳着，脑子忽然灵光一闪：“那些烟酒！”
众人闻言回眸看他。
罗开阳清了清嗓子，道：“是这样啊，我们已经能确定，那些烟酒是从宋延生手中转移到冯玉学那边去的，并且价值不菲。那么无缘无故的，宋延生、或者是蒋成涛又为什么要选择给他送那些烟酒呢？”
罗开阳一拍巴掌：“我觉得，他是有求于冯玉学！”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想封口！”
沈青叶眸光微动，韦正义闻言顿了顿，随后缓缓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周启明思索道：“如果是蒋成涛他们想封口，那封的是什么口，他有什么是不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姜程道：“在冯玉学没跟蒋成涛见过的情况下，那肯定是涉及到了蒋成涛的利益。”
“工地，利益……”
工地……
韦正义猛地一个机灵：“该不会是，跟他们那个工程项目有关吧？”
众人偏头看他。
姜程道：“你是说，那个工程项目很可能有问题？”
韦正义坐直了身体，一点点地捋着：“这样啊，我们现在知道，19那天，宋延生去了一趟工地。并且当天下午，冯玉学被人看到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很是生气。那或许就是这个时候，冯玉学不知怎么从宋延生那里发现了工地上存在工程质量问题，两人争执过后不欢而散。事后，宋延生在蒋成涛的示意下送了烟酒过去想要封口，但或许冯玉学生性秉直，不愿意做这种事，拒绝了。蒋成涛怕事情败落，指使宋延生除掉冯玉学——这样是不是就顺了？”
周启明手指敲着胳膊：“听起来，好像的确没问题。也能解释蒋成涛和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除掉他。”
如果真是工程质量存在问题，那爆出去，可就不是小事了。
罗开阳喃喃道：“那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周启明看着岳凌川：“老大，你怎么说？”
岳凌川转了转椅子，道：“如果真的是工程质量问题，那这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连沈青叶也放下了笔，勾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
岳凌川道：“恒泰在平江也算有头有脸的公司了，这么多年来手头下各种小区、商场的项目不少。蒋成涛这个人业界评价也有些邪性，之前据说是□□起家的，行事手腕中难免带些匪气。这些年虽说收敛了不少，好像洗白了，但业界大多说对其也都抱着谨慎的态度。”
“假如19号的时候冯玉学发现了不对，那21号他们就找了苏金富决心杀人，中间隔的时间也太短了。要说他们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能这么狠心、熟练，我是不信。”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说，这种事，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这些年来恒泰手底下那么多项目，参与项目的民工也都是外地来人，家人也在外面。到时候没人报警，可不就是不了了之。”
周启明道：“所以，咱们也可以从他们公司之前的项目着手，进一步调查？”
姜程道：“只怕过去了那么久，证据什么的都不好查。”
岳凌川冲着办案区抬了抬下巴：“谁说不好查的？那不有现成的人在那儿吗？”
众人一愣，沈青叶似有所觉：“岳队是说……吴传明？”
岳凌川点了点头，又笑道：“不是说现在就去审他。”
他看了眼时间，道：“咱们再去熬熬宋延生，到时候不管他会说出什么样的结果，咱们都能借此诈诈吴传明。”
沈青叶一顿，随后慢慢了然。
周启明也道：“是了，吴传明身为工地的项目经理，也算是恒泰的老人了，如果之前真有什么事，他肯定是知情的。”
罗开阳闻言道：“那咱们现在就去审宋延生？”
岳凌川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都一点多了，还没吃饭呢，你不饿？”他站起身来：“先晾晾他，咱们先把五脏庙填填。”
韦正义摸了摸肚子：“别说，不提我还没感觉，老大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
周启明道：“外面好像新开了家炒菜馆，去尝尝味道？”
岳凌川正欲说话，忽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众人偏头一看，是楼下的门卫警。
岳凌川道：“怎么了？”
对方说：“岳队，楼下有人来送饭，说是给你们的。”
岳凌川挑了挑眉：“给我们的？谁送的？”
沈青叶心下一动，隐隐有些想法。果不其然，对方说：“他们说是蒋老板让他们来的。”
“蒋老板说他们工地上的事儿麻烦你们费心了。想着大家辛苦工作还没来得及吃饭，就送来一点饭菜，不贵，只是一点心意。”
众人面面相觑一眼，有些意外，但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周启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难怪能把公司开那么大。”
就不说那些暗地里的手段，就这些明面上的招式，不能不让人说一句面面俱到了。
韦正义问：“老大，咱们收吗？”
岳凌川顿了顿，旋即笑了：“收，怎么不收？”
他姿态懒散地往外走去：“人家不也说了嘛，老百姓的一片心意。”
“一点饭菜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老板都费心送来了，咱们为什么不收？”
他们走到外面，大堂里抱着箱子等着的是一家酒店的经理，沈青叶还有几分眼熟。
那家店不算便宜，也不算贵，总之不会让岳凌川背上受贿的名声。
蒋成涛倒真是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经理笑着上前：“蒋先生说各位警官辛苦，一点饭菜不成意思，希望大家注意身体，才能更好地查案。”
岳凌川道：“替我谢过蒋老板的好意。”
经理又说了两句，识趣地转身离开。岳凌川掀开放着餐盒的箱子，看着里面的菜色，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
排骨鱼虾……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绝对不能说出格。
个老狐狸。
他对上韦正义等人期待的目光，抬了抬手：“吃吧。”
众人顿时欢呼一声。
忙到现在也的确饿了，正好有人把饭送到面前了，哪儿能不激动？
周启明意味不明地道：“咱们这回倒是托了蒋老板的福了。”
韦正义一边吃着，一边大大咧咧道：“这有什么，咱们抓紧时间努努力，到时候，让这位蒋总也吃上咱们队里的饭不就成了？”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出声。
声音引来了旁边两对人的关注，杨队端着个茶杯从门边走过，听到动静凑过来一看，扬了扬眉：“呦呵，你们这伙食不错啊！又是你们老大请客？”
罗开阳笑：“不是，这回是托了我们嫌疑人的福！”
“啊？”杨队一脸诧然。
茶足饭饱，众人就正式开工。
周启明跟姜程两人带着韦正义他们在审讯室里轮着审宋延生，对方一开始仍是不愿交代，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经过几轮过后，他唇瓣干燥，神情压抑，似乎终于受不了审讯室昏暗的环境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高强度的审讯——
“宋延生招了。”
岳凌川在阳台边上，随手摆弄着沈青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几盆盆栽，闻言看了眼周启明，道：
“他怎么说的？”
周启明笑：“他一力表示这件事是他自己所为，是他自己跟冯玉学起了冲突，最后决定买凶杀人。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岳凌川对此只是呵了一声，毫不意外。

第74章 吴传明
“19号那天我去工地上视察, 在厕所跟人打电话的时候无意间被冯玉学听到了。他发现我在吃回扣，想要去公司举报我，我一时慌乱, 给他许了很多好处让他隐瞒这件事, 事后又送了些烟酒想要封口。但他太倔了, 始终坚持要去举报。我怕被老板知道这件事, 就找了苏金富, 给了他一万块钱，让他替我杀人……”
周启明敲着桌子：“吃回扣？你是怎么吃回扣的？”
宋延生低垂着眉眼, 道：“我跟建材供应商谈好了，采购建材时，以高于实际价格的价格向公司报价，多出来的那一部分钱，就是我和他们一起分了。”
周启明问：“这种事你干过多少次了？”
宋延生道：“没多少次，这是第二回……”
周启明轻笑了一声, 又问：“那后来呢？为什么要杀了苏金富？”
宋延生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一开始是想给他两万块钱的酬金, 其中一万是定金, 一万是尾款。但是他杀了人找到我之后, 却贪得无厌, 不满足于一万块钱，张口就要十万块钱。我哪儿来那么多钱？跟他好说不行, 最后就跟他打了起来, 结果……”
周启明转了转笔，挑了挑眉，道：“你跟他打了起来？”
宋延生点了点头。
周启明险些忍不住想笑：“就你自己？”
宋延生道：“就我自己。”
周启明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打得他？”
“我……我当时、他当时揪着我的衣领威胁我，说我要是拿不出那十万块钱他就要去报警。我气愤之下, 对着他的脸打了过去……”
宋延生舔了舔唇，慢慢说：“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又踹了他一脚，把他按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打着……”
“我一开始只是有些生气，没想杀了他的。我想着他已经杀了冯玉学，要是他敢报警，他自己也逃不了。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过一会儿就松手了……”
周启明道：“你的意思是，是你先动的手，并且苏金富完全没反应过来，任由你实行殴打？”
宋延生道：“是。”
周启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了他好半晌，才慢慢道：“苏金富日常从事体力劳动，且浑身肌肉发达。而你每天待在办公室里，鲜少锻炼——请问你是怎么做到把苏金富按在地上打的？”
宋延生推了推眼镜，冷静道：“我们在那之前，喝了一点酒，他喝的比较多。所以，可能是酒精的影响，在家还是那个一时不备，才被我得了手。”
周启明道：“是吗？”
宋延生道：“是。”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眸色微沉：“宋延生，你可要想清楚，买凶杀人，又蓄意殴打他人之死，两个罪名加起来，足以让你在里面蹲个二十年。”
“你确定，你所说的全部属实吗？”
宋延生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我确定。”
“所以，目前宋延生是打定了主意要自己一个人抗下这个罪名了。”
周启明倚在办公室外走廊的围栏上，边喝茶边道。
岳凌川道：“从蒋成涛来的那一刻，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
沈青叶道：“蒋成涛拿他的妻、子来进行威胁，宋延生若是决定抗下罪名，尽管会失去自由，但他的家人肯定会被蒋成涛厚待。”
罗开阳道：“相反，他要是敢把蒋成涛交代出来，他自己逃不了是一回事，蒋成涛要是也进去了，他家人的后半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韦正义道：“牺牲自己一个，就能换得老婆孩子以后的荣华富贵，无疑是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姜程也补充道：“而且他所说的收回扣这件事也未必是假的。这种情况在各大公司多多少少都会发生，一些老板可能也是知情的，但可能是觉得无关紧要，就放任不管。”
周启明思索道：“所以很有可能，宋延生只是说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蒋成涛可能知道事，来掩盖他们工程质量有问题的事实？”
岳凌川道：“毕竟如果只是收回扣，那就只牵涉到他自己，对恒泰来说无关紧要；可若是工程质量有问题，那问题就大了。”
姜程道：“究竟是不是工程质量的问题，还得进一步调查。”
众人纷纷抬眸，看向吴传明被关押的地方。
这个时候，这个吴传明就起到作用了。
“警察同志，”昏暗的审讯室内，内外悄然无声。吴传明在审讯椅上不知坐了多久，看着面前脸色肃然冷峻却迟迟不肯开口的两位警官，终于是忍不住了：“究竟是有什么事啊？”
“有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吗？”岳凌川把手中的文件甩到桌面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沉寂如渊：“吴传明，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主动交代。”
室内静得可怕，吴传明对上他们了然仿佛能看清一切的目光，心脏跳动得极快，“砰砰砰”的声响在耳边萦绕。
他咽了口口水，勉强笑了笑：“警察同志，我不明白你们什么意思。”
“我我我、我交代什么啊？”
“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事，我真不知情……”
“砰”的一声，周启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事到如今，吴传明，你还在鬼话连篇！”
吴传明心跳猛地一跳，脖子下意识一缩，心下越发慌乱，却仍旧嘴硬道：
“警察同志，我、我真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
岳凌川冷哼一声，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对吴传明挥了挥，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沉声道：“你不知道？宋延生已经招了，你不知道？！”
吴传明猛地抬眸，神色惊疑不定。
周启明道：“宋延生已经把他是如何跟冯玉学起了矛盾，如何起了杀心，怎么买凶杀人的，一一交代了清楚！你还在这儿说自己不知道？”
吴传明一时愕然，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岳凌川冷哼一声，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重重地点了点：“宋延生已经签字画押，就在这儿！吴传明，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吴传明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呼吸急促，垂在桌面上的手紧了又紧，明显地慌了起来。
岳凌川慢慢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不住地眨着眼的模样，语气慢慢平静了下来：“吴传明，你协助宋延生买凶杀人，事后还对警方多番隐瞒，已经构成了犯罪。”
他下巴轻抬，姿态从容，仿佛胜券在握，此刻只是平淡地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若执意顽强抵抗，到时候只会从重判处。但你若老实配合，主动交代犯罪经过，或许还有从轻判处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