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二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道:“军爷,你们……你们是朝廷的王师吧?”
两人脸色煞白,像是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浑身剧烈地一颤,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干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出虎穴,又入狼口!
“你……你们不是……不是朝廷的官兵?!”
夕阳沉入山峦, 残光闪烁了片刻,最终暮色昏瞑。
远处归巢的寒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 衬得周遭越发寂静。
“军爷……好汉……大王饶命!饶命啊!”年长的流民猛地拉着同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胡言乱语!求求好汉,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
他们刚刚还在声泪俱下地控诉“反贼”、“乱党”的暴行,还在苦苦哀求朝廷去解救他们的家乡……转眼间,眼前这支他们以为是救星的队伍, 竟然打着同样的“义军”旗号。
此时的他们, 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仿佛眼前的就是他们刚才声讨的孟儒大军。
尤其是景谡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势,此刻在他们眼中,与索命的阎罗无异。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滞。
一旁的景家军看不得他们这副样子,几人上前将浑身瘫软的二人拽起, 斥声道:“我们公子仁义, 与你们口中那些人不同!”
两人吓得一哆嗦, 完全站不住。
景谡面色沉静, 看不出喜怒, 他沉声道:“我们的确是义军, 但我军中自有铁律:一不劫掠百姓,二不滥杀无辜,三不欺辱弱孺。违令者, 立斩不赦。”
话音落地,两个流民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要斩的人就是他们。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引得二人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恐惧早已攫取了二人的心神, 在此刻,景谡所说的话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就在此时,一阵轻缓的脚步靠近。
景谡微微侧首,眸光柔和了几分,只见段令闻从营帐中缓步走了过来。暮色昏黑,他身后的篝火正燃着,微风轻拂,火苗晃悠了一下,为他的周身描了一层暖黄的光影。
段令闻走到景谡身旁,见眼前两人衣衫褴褛、面容脏乱,定是遭了什么难。他微抬起头,看向景谡,缓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是从南阳逃来的流民,路过此地,被我们的人当作探子抓了回来。”景谡说着,便让人将这两人安置在一旁,待明日天亮,再让他们离开。
段令闻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待回到营帐后,他才扯了扯景谡的衣袖,开口道:“他们的衣服都破了,天快黑透了,夜里冷。”
他抿着唇,委婉地提了一句,他太清楚寒气钻心刺骨的滋味了。
景谡知道他心善,但并没有立即应下,他开口道:“闻闻,这世间并非所有看似可怜之人,都心如表面。若这两人并非普通流民,而是敌军派来的探子,方才的可怜模样皆是伪装,意在窥探我军虚实,又当如何?”
段令闻神色微怔,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多事了,便垂下头来,心头莫名低落,“我……我知道了。”
见状,景谡心尖一软,他本意是想引他明善恶、辨是非,却不想惹了他伤心。
这乱世之下,有太多的人伪装无害,而后在人毫无防备之下,给出致命一击。
他立刻伸出手,轻抚上段令闻的脸颊,缓声开口:“是我语气重了些,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段令闻的脑袋垂得更低,声音也闷闷的。
景谡将他拥入怀中,轻声道:“你心善,我怎会不知。只是,我问你那个问题,并不是说你做错了,而是想让你能够明辨善恶,你给出的那份善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段令闻小声地反驳道:“你明明说,他们是从南阳逃来的流民。”
景谡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么相信我?”
“……嗯。”
景谡问道:“那倘若我的判断有误呢?”
段令闻怔了怔,沉默片刻,小声但坚定道:“他们……很瘦,眼窝都凹进去了,不像是装的,应该已经很多天没吃饱饭了。还有他们的草鞋,前掌处磨损严重,不知已经跑了很久……”
“如果是探子,总要吃得饱些才有力气打探消息吧……”
景谡闻言,唇角扬起笑意,他亲了亲段令闻的发顶,而后稍稍退离,朝帐外唤道:“周洪。”
“在!”帐外立刻传来亲卫周洪的应声,他快步入帐,抱拳行礼,“公子!夫人!”
景谡并没有直接下令,只是目光看向段令闻,示意他尽管开口。
段令闻的心头猛地一跳,脑袋忽地涌上一股热气。他悄悄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声音,可一开口,还是难掩磕磕巴巴,“劳烦你……取两套厚实些的旧衣,再备两份……几日的干粮,送给方才那两个人。”
他说得很慢,不时抬眸看向景谡,生怕自己说得不妥当,“再、再给他们一个火折子吧,夜里生火……也能驱驱寒。”
说完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周洪听完,神色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景谡的命令。但景谡一句未发,便证明了,这是段令闻的命令。也可以说,从此以后,段令闻的话,便是他的话。
“是!”周洪领命而去。
待他离去,帐内重归安静,段令闻才吁了一口气,肩膀刚放松下来,微一抬眸,便撞见景谡含笑的眼眸。
景谡微微歪下脑袋,笑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段令闻耳根泛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像含在嘴里:“你取笑我。”
“怎是取笑?”景谡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是在想,待有朝一日,我的闻闻成为了一方主帅,那我不得提前适应一下。”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开玩笑,又好似说得认真。段令闻下意识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没有人生来便是主帅,不过是一步步学,一步步看。”景谡缓步上前,牵着他的手走向一旁的矮几坐下。
旋即,他从一旁的行囊中取出了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卷轴,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缓缓铺开。
段令闻好奇地看过去,只见羊皮纸上墨线纵横,勾勒出山川河流与城镇关隘,那些陌生的符号与密集的标注对于段令闻而言如同天书。
“这是行军所用的地舆图。” 景谡耐心解释,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你看,这些是山脉与河流走向,此处为山隘险要,若遇敌袭,便可据此防守;而这片河谷开阔,利于扎营……这些记号,意指此处曾有过惨烈交战,行军需格外谨慎……”
“山势险峻,则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但若久困于此,粮草补给便是致命弱点……”
“河涧之处,若地势低洼,则雨季泥泞难行,人马极易陷落,故行军需顾及时节……”
段令闻屏息凝神,全部注意力都在景谡的声音和这张地舆图。
之前在吴县时,他也看过一些兵书,只不过,兵书上所写的字于他而言,实在是晦涩难懂。
此时此刻,在景谡的话下,这幅舆图仿佛活了过来。
段令闻不自觉地越听越入神,他原本只是端正地坐着,渐渐地,身体微微前倾。不知不觉间,他的脊背完全放松下来,几乎贴合进身后景谡的胸膛。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当景谡的讲解稍有停顿时,他还会无意识地用脑袋蹭一蹭景谡的下颌。
景谡顺势环住他的腰肢,不动声色地往怀中收紧了几分。
见段令闻看得入迷,他忽然间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然而,段令闻没有察觉。
微凉的唇,极轻地落在了段令闻的后颈上。
段令闻动了动,但仍没有察觉。只是身体越发靠近那张舆图,试图要看得更加真切些。
景谡忽而一笑,他微微轻吮了一下,沿着他颈后的肌肤,一路留下细密而湿濡的轻吻。
“嗯……”段令闻忽而一颤,从沉浸中被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
短促的气音方一出口,温热的气息尽数覆盖在他的耳垂之处。
景谡的唇齿极轻地含咬着那一点柔软的耳肉,双臂更紧地将他贴近自己的怀中。
段令闻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般的轻吟,身体霎时软了下来,若非景谡的手臂紧紧箍着他,他几乎要坐不稳。
轻柔的啄吻混合着灼热的呼吸,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耳后,那片肌肤迅速染上绯红,烫得惊人。
他的手搭在景谡环在他腰间的胳膊上,指尖微微蜷缩,却不知是该推开还是拉近。
景谡手臂微一用力,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将人圈进自己的怀中。
段令闻缓了缓,这才仰头看他,小声控诉了一句:“你干什么……”
景谡望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张的唇上。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只需再凑近几分,便能尝到那唇瓣的甘美,只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下的前一瞬,景谡猛地偏开了头,将额头抵在段令闻的颈窝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他若此刻放纵,被点燃的渴望必定如野火燎原,绝不可能浅尝辄止。一旦开始,必定难以控制,只会将人彻底吞吃入腹,折腾得他明日连马背都难以坐稳。
段令闻有些无措,急促而混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他有些担忧,“景谡,你怎么了?”
良久,景谡才似乎勉强平复下一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略过他的唇瓣,“……没什么,只是,忽然很想亲你。”
闻言,段令闻迟疑了片刻,在景谡正要继续和他讲地舆图分散心神时,他忽地主动凑近,亲了亲景谡的脸颊。
一触即离。
景谡整个人猛地一僵,心脏似乎都停跳了一瞬。
他的手收紧了些,下一刻,他又有些匆忙地将人从自己腿上抱下来,安放在一旁,哑声道:“你先继续看一会儿……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段令闻一眼,落荒而逃般走到帐外。
入夜, 寒星黯淡。
营地边缘临时搭起的简陋窝棚里,两名流民正裹着刚得来的厚实旧衣, 靠着彼此。日里的惊恐稍褪,此刻难得的安宁与温暖让他们昏昏欲睡。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惊得两人一个激灵,猛地睁眼,警惕地望着来人的方向。
“陈参事。”两名守夜的士卒朝他行礼。
来人正是陈焕。
陈焕笑着颔首,低声解释道:“听说这两人是南阳来的,我忽然想起, 我有个老乡也是南阳人, 想着也是有缘, 我来找他们唠嗑一下。”
守夜的士卒自然不会阻拦他,只道:“请便。”
只见陈焕揣着手,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二位老乡, 还没歇下呢?”陈焕的声音放得很低, 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般的熟稔, “夜里凉, 来喝口酒驱驱寒吧。”
他说着, 便将酒囊递了过去。
年长的流民犹豫了一下, 但对方衣着偏向文士,他们这些人,对读书的儒士尤为好感, 总觉得士人的心更良善一些。
于是,他的戒备心稍减,讷讷地将酒囊接了过来,低声道谢:“多谢, 多谢……”
陈焕就势在窝棚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仿佛只是夜里无聊过来闲聊两句:“唉,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真是不易啊。”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听说你们是从南阳那边逃过来的?那可真是九死一生了。”
提到南阳,年长的流民脸上下意识浮现出恐惧与悲愤,可最终又像认命般垂下了头,低喃道:“可不是吗……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陈焕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两个流民苦笑着,随即哀戚地点了点头。的确,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活着,就好。
沉默片刻,陈焕忽然问道:“我听说……占了南阳的那伙人,领头的是个很凶悍的角色?”
年长的流民听到问话,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他扯了扯嘴角,“凶悍?”
他顿了顿,勉强算是在笑着,“这年头,手里拿着刀枪、能拉得起队伍的,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我们这些老百姓来说,官军来了抢,乱军来了也抢,土匪来了更要抢……一样的,都一样,没什么分别。”
一旁年轻的流民却对那伙义军印象深刻,他认命了,可又不甘认命。那些义军口中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孟儒。”他忽然道。
年长的流民闻言,怔了怔,随即低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
这些人不过是送了他们两件破衣裳,一点干粮,就当他们是好人了?什么话都敢说,万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年轻的流民不服,他双手撑着地,似是回忆起那惨痛的经历,他双目血红,怒吼一声:“他叫孟儒!”
他永远不会忘记。
见状,陈焕眼中掠过一闪而过的惊惧,旋即一脸愤概地拍了拍那人的肩,“唉……果真如此!”
他摇了摇头,微叹了一声,仿佛不忍再听。随即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夜深了,二位老乡也早些歇息吧。”
那年轻的流民忽而攥住他的衣摆。
陈焕心生了一丝胆怯,却又不得不装作镇定,他回过头来,僵硬地笑着,“怎么了?”
“……你的酒囊没拿。”
陈焕这才接过酒囊,快步离开了此处。
待陈焕离开后,角落里靠着树干闭目“睡着”的人忽然醒了过来。
次日,行军休息之时,便有一人将这件事禀报给了景谡。
之前在吴县时,景谡便听闻,陈焕此人对天下大事、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但在景谡看来,陈焕像一颗被刻意投入棋局的棋子,看似无害,却随时可能搅动整个局面。
正在他思忖之际,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正是景家军的信使,焦急地下马,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报,气息都尚未喘匀,“公子,将军急报!”
景谡接过密报,粗略看了一眼。
原是景巡所领的主力军,本来都快到南郡秋泽县了,不料行军途中,意外惊扰了盘踞于山林深处的一处寨子。
此寨约百余人,是此地的流寇,极其擅长利用地形设伏,弓弩陷阱刁钻狠辣。
先锋斥候遭遇伏击,折损了十余人后,景巡将军已下令,务必剿伏此寨。
景谡眸色微深,秋泽县、黑虎寨。
他记得这个地方,只不过时间稍微提前了些。
前世,是在景家军已占据秋泽县,安抚地方时,才从当地百姓涕泪交加的控诉中,听闻了这黑虎寨的种种恶行。
劫掠商旅、绑票勒索、甚至时常下山骚扰村落,强抢粮食物资、绝人生路,可谓是恶贯满盈。当时是为了安抚民心、肃清后方,景巡才派兵剿抚。
而如今,却是在行军途中便正面撞上了。
黑虎寨位于秋泽县西南三十里处的“黑虎山”,山势险峻,林木葱茏,易守难攻。
寨主彭黑虎,原名不详,并非寻常莽夫,据说早年曾在边军待过,因犯事逃亡至此,拉拢了一批亡命之徒和活不下去的流民,凭借其懂些粗浅兵法和对地形的利用,渐渐成了气候。
寨中约有一百五十人左右,核心是二三十个跟着彭黑虎多年的悍匪,其余多是依附的流民。
他们确实极其擅长设置陷阱,利用山石、竹木、藤蔓制造绊索、陷坑、滚木礌石,甚至擅长胡人常用的弩箭,在箭上淬了山林间的毒草,虽不会立即致命,但中者伤口瘙痒,引得人不停地去抓挠,直至伤口溃烂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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