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徐行倒是没给他留下什么印子。
徐行并不计较他的态度,关切道:“疼吗?让我看看。”
叶风舒那点愧疚立散。他一个乌龙绞柱,把能够到的被子都拢到两腿间夹紧:“看啥看?你要看哪儿?你看得明白吗?”
徐行闭上眼,把毕生的难过事儿都想了一遍,终于压住了笑意:“但昨晚我问你还受不受得了,你让我……”
叶风舒大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这种事儿你就这么听话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噎住了。
那他到底要徐行听话还是不听话?
徐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叶哥,对不起。我以前没有过……我不知道。要那么难受,以后我们不这样了?”
这忒么更不行了!
“你忒么要挟我是吧?”叶风舒无处发泄,瞪眼喝道:“你过来!”
徐行乖乖过来,叶风舒像只大水蛭似地趴在他脖子上,又狠狠啜了几口,啜出了几片更靠上的红印。
他不是爱穿高领吗?正巧天气越来越热,就让他捂着去吧!
但徐行并没有受到惩罚,他生怕叶风舒啜不够,反把他搂到怀里,让他省点劲儿。
“徐行。”叶风舒终于是没劲儿了,他软了下去,半跪在床垫上:“你叫这些哥也不亏吧?我算是仁至义尽了。”
“嗯。”徐行低头在叶风舒的额头上亲了亲。“叶哥,我会好好继续追你的。”
叶风舒终于肯起床了,但旋即又在浴室里抱怨水龙头不是恒温的。
徐行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当早饭。出租屋于他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冰箱里空空如也,他只找到两盒脱脂牛奶和有机麦片。
都是叶风舒不爱吃的。
徐行走回卧室,换好衣服,脖子上的印记衣领也遮不住,待会儿只能用粉底盖了。他冲没了水声的浴室道:“叶哥,我去买早餐,你等我会儿。”
啜了徐行那几口报仇,叶风舒心情好了不少,这会儿正在浴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唱歌。他道:“刚才你电话响了。”
等他出来时,看见徐行并没出去买早餐,而是坐在乱得战场一般的床边上。
“怎么了?谁的电话?”叶风舒穿着徐行的浴袍,用毛巾擦着头发,靠着他坐下。
“没事儿,小满姐通知我有个试镜。”徐行拉起毛巾的一端,也帮叶风舒擦头发。
叶风舒皱了皱眉:“啊?你现在怎么还要试镜啊?什么了不得的剧组?”
徐行暂停了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说出了个名字。
“卧槽!!”叶风舒一把把毛巾甩下了。就算他不怎么看电影,但也知道这个名字。
实际上几乎无人不知这个名字:“林庭荫!!那不比吕振绮还牛逼?徐行!!!你真要飞升了!”
林庭荫拿过奥奖,是全球最著名的华人导演。和他合作过的华人演员,即便最初是籍籍无名的新人,最后都个个星光熠熠。
叶风舒后悔刚才的恶作剧了。他站了起来,心跳如鼓,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可以做点什么:“卧槽!不会是今天吧?对不起啊徐行,用粉底液能遮住,待会儿我帮你弄。”
“没事儿,还得几天,他还在HK呢。”
但徐行似乎没那么开心,他看着激动得团团转的叶风舒,忽而发问:“叶哥……我要去吗?”
叶风舒愣了:“你疯了吧?还能不去吗?林庭荫啊!你就是去和他吃个饭都够吹了!”
徐行垂眼看着手机,他苦笑:“是。”
叶风舒不能置信,他在徐行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了?怂了?”
以他对徐行的了解,哪怕躺在ICU里,徐行拖着一身的管子也要去进这个组。
他没料到徐行回答:“嗯,有点。”
徐行捏着手机。
上次紧张得心虚气短、满手冒汗,还是两年前。
《回南天》的导演雷渊让他去新片试镜。
那是资方筹划多年的大制作,对导演千挑万选,最后花落在雷渊身上。
彼时徐行声名狼藉,会找他的只有粗制滥造,千篇一律的网剧,这是雪中送炭的良机。
徐行去了试镜,但此事没有了下文。
此后不久,一个慈善晚宴上他又遇见了雷渊。
徐行他端着酒杯过去。雷渊不仅是伯乐,更像老师。所有人都能误会他,但唯独雷渊不应该。
雷渊并不想喝他的这杯酒,他示意徐行跟他离开人头攒动的内场。
“啸吟,不好意思啊,这个角色你现在不大合适。”
“雷导,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去敬酒前,徐行在同桌人诧异的目光里灌了自己好几杯,现在孤注一掷,顾不上客套了。
他并不害怕雷渊会给出的答案。
资方不同意。女演员不想和他演对手戏。某个大佬打了招呼。
他受够了,他也受得了。
雷渊被问得不自在起来,他拉了拉不大舒服的领带:“不是顾忌,啸吟,我要是有什么顾虑,也不会叫你来试镜了。”
“那为什么呢?雷导,我不在乎片酬,我可以不要片酬。要是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配合,您只管提。”
“啸吟,不是因为这些。”
徐行急道:“……雷导,我不用演主角。您看男三那个角色行吗?那个角色我也很喜欢。或者您看……”
雷渊打断:“别的角色也不行。”他素来直来直往,现在依旧得实话实说:“你自己看了你试镜的片段吗?啸吟,你之前演的那些剧……把你消耗得太厉害了,你得好好想想规划了。”
不是这样的!
徐行想反驳。
他竭力回忆那天的试镜。
脑海里只有一团焦灼的荆棘。他不记得台词,不记得剧情,不记得揣摩。他只记得从踏入房间的那刻起,他只在想同一件事情。
我得演好。
我得演好。
我得演好。
表演没结束雷渊就叫了停,他想再试一次,但雷渊说不用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为什么被拒绝了。但为什么现在他会端着一杯酒,让他的恩人这样为难?
徐行听见恬不知耻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冒出来:“雷导,我试镜那天没有发挥好。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什么角色都行,真的,真的,我只是想演戏。”
雷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吧,会有机会的。你现在得定定心。”他看了看徐行手里的酒杯,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别喝了,早点回去休息。”
以后?我是不是以后再没办法演好戏了?
他不知是不是问了出声。
但雷渊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转身离开了。
怎么可能?
他什么都能失去。但怎么能够失去这个。这是他唯一的倚靠,唯一的骄傲,唯一的快乐。
徐行的手在发抖,他胡乱把酒杯放在栏杆上。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试镜时失误了。我能复盘,我能改正,人人都夸我有天才,我知道我有天才,就算被踩进泥泞,我也不会失去这个。
雷导说的对,他该回去了,他要回去再看看试镜的片段。
他太急着离开,而内场的灯光太暗,方才到角落来时心情太忐忑。
徐行没发现这里有两级上行台阶。他踢了上去,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池。
他忙抓住栏杆,但又撞到了放在上面的酒杯。
酒液飞溅,杯子摔得粉碎,周遭的人都看了过来。
一连串的意外就像喜剧片的动作设计。
徐行半蹲下来才稳住身体。
他定定望着地上的杯子碎片。
刚才脑海里只有震耳欲聋的罐头笑声,他甚至没有听见玻璃是怎么破碎的。
这算不算场好戏?他木楞地想,如果需要表演这段,他还能演得出来吗?
这段失态最后变成了鬼畜素材。却反倒是整桩事情里最好接受的一环。
徐行看着叶风舒的眼睛,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72章 72处之绰然
叶风舒等了又等,但徐行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他不解:“有啥好怂的啊?怕选不上?”
徐行道:“怕演不好。”
叶风舒像听了个笑话:“谁演不好?你?说什么梦话呢?徐行,连你都演不好,这圈子九成九的人都该拎包滚蛋了。”他自己就是要第一个带头走的。
折腾了一夜,腰酸腿疼,叶风舒索性在地板上盘腿坐下:“你之前还教训我说观众不瞎呢。《剑赴长桥》能这么爆,除了咱们卖得好,演得肯定也挺好吧?”
徐行看着叶风舒从浴袍中间露出的胸腹和两条光溜溜的长腿。他不由想笑,现在这局面,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在卖了。
叶风舒双臂向后撑,浴袍间的那条缝隙漏得更大了。他知道徐行在看什么,但昨晚什么没看过:“行吧,先不论演得好不好,只要我看你演得挺开心的。”
昨天徐行和叶风舒一起看大结局不是心血来潮。他尽量抽出时间,跟着平台的进度,和观众一起看了一遍《剑赴长桥》。
这剧当然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徐行能问心无愧地回答:“是,很开心。”
才进组时他的确焦虑。但叶风舒这家伙是一切努力行为的天然减速带。被他一打岔,徐行反倒有点想开了。
行吧,《剑赴长桥》或许真就是他的最后一部戏。但正因为如此,反倒无需顾虑和害怕了。死囚上绞刑架前的每一秒都漫长而幸福。徐行在剧组的每一天也是如此。
若论这世上谁最享受越清臣这个角色,或许只有尹鸿仪和他。
电视剧和电影不同。
但观众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他演了出和《回南天》一样的好戏。
见徐行若有所思,叶风舒得意起来。万没料到还有他给徐行辅导的一天。
“哪,做人呢,最重要是开心。你就只管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地去演吧。实在不成又能说明什么?能叫你去试镜就够牛逼了,你说林庭荫怎么不找我去试镜啊,我现在数据热度哪样不比你强?”
他生怕对方再犹豫,上身弹了起来,凑近徐行,两手按在他的膝盖上:“那就这么定了。”
徐行啼笑皆非,怎么就定了?
“你定了,我也定了。”他听见叶风舒快刀斩乱麻:“就这样吧。你去试镜,我去接《失声》那个男二,我今天就去回话。”
林庭荫是典型的华侨后裔。
曾祖在清末时为躲避战乱,孤身逃难至南洋。此后百年风霜,五世漂泊,这个家族辗转大半个地球,在林庭荫少年时代,他的父母终于定居在了北美。
人到中年后,林庭荫开始筹划拍一部家族史和华侨史。这部电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主角,总共要讲四代人的故事。
徐行试镜的角色原型是林庭荫的曾祖父。他少年时和妻子背井离乡到了南洋,省吃俭用开起一爿理发店。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但相濡以沫的妻子突发急病过世,此后他独自抚养幼子长大,直到中年才再娶。
试镜还没开始的这几天,徐行推掉了一切能推掉的活动。他在恶补资料,他得了解百年之前、另个国家的人在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出门会走什么样的路,日常会聊什么天。
叶风舒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每天派人送来大量昂贵的外卖。
去赶考的日子到了。
试镜的片段有二,一段是男主初来乍到,想盘下同乡的理发摊子,但他没有那么多钱,生活困窘,又拉不下脸。还有一段是男主妻子在医院过世,男主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幼子由好心的邻居暂时照顾,家中空无一人,他独自生火做饭。
饥寒交迫,生离死别。角色原型在30岁前居然都尝了一遍。
这不是现代的年轻人会遇到的困境,但却没办法不找年轻人来演。
第一个片段有台词,相对没那么难。第二个片段林庭荫让演员自由发挥。
酒店套房里没有置景,工作人员搬动了桌椅的位置,放了几样简单的道具。
徐行打开锁,推开门。
现在不用在街角给人剃头了,他们租了户骑楼的一楼,前面是店面,后半截是住家。徐行急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套为了新店,省吃俭用买来的英国制的理发工具。价格贵得让顾客可以理解他们稍微涨价。看到工具还在原地,没被小贼盗走,徐行放下了心。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饭了,他并不觉得饿,但再不吃东西,他怕自己第二天会爬不起来。坟地还没挑好,孩子还在邻居家,理发店过几天一定要开门了。
他进了厨房。
他用不着自己生火做饭,妻子的病来得很急,去医院前时还留着那天中午的剩饭。
徐行把食物从纱笼里端出来。
南洋的天气太热,一天一夜过去,食物已经发馊了,但妻子素来节俭,徐行认为应该把剩饭吃完。
他在饭桌边的矮凳上坐下,木然吃着饭。
整条街的人都已入睡了。他们一家本该也一样。
但现在妻子留在医院。他在厨房。儿子在邻居家的竹床上。
他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夜啼。
此刻徐行还不太明白死亡的运作规律。若死就是再不能见面,那和家乡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他能大逆不道地说父母也死去了吗?
家中处处都是妻子的痕迹。还没收回的衣服,还没掏干净的炉灰,还没叠好的被子,还有他正在咀嚼的这碗馊饭。
他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有夫妻忘情时留下的红痕。
但这些痕迹会越来越淡。像他越来越古怪的口音,饭食里三五不时出现木薯,如今他也和当地人一样早起喝咖啡。
与其说是妻子离开了,不如说离开的人是他。
就像父母留在了故国,妻子留在了过去。
徐行又要再重头来过。再又一次孤身去往异国他乡。
漂洋过海,走下码头,凄惶地去找个能睡觉的地方,祈祷自己不要染上疟疾。
他委屈地流下泪来。
眼泪顺着面颊流进嘴里。他故意不去擦,眼泪是最管用的,和着眼泪,什么都能吞下去。但有时他还是停下来,孤独如有实质,像是填满了房间的泥沙,此刻噎住了他,他不得不用力才能吞吃。之后孤独会像家禽腹中的碎石,帮他研磨消化漫漫余生。
徐行吃完了妻子做的最后一餐饭,把碗碟洗干净,把脏水倒在街边。他再去看了看那套英国制的理发工具,锁好了门。
他回到了店铺后的床上,这张床躺两个人太窄,现在显得宽了。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太阳,逼仄陋室的墙壁向四面倒下。
理发师忽而发现自己其实躺在酒店套房里。
有个声音从遥远天边传来,“可以了,谢谢!”
徐行翻身站了起来,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向导演坐的位置微微欠了欠身。
林庭荫转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朝向徐行,操着腔调奇怪的中文,再确认了一次徐行的名字。
徐行走向门口,姜小满快步迎来。
她喜形于色:“太厉害了啸吟!可惜不让录像,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
徐行从助理小菁手里接过一瓶冰水,一口气喝下一小半。
一股本就不存在的馊味儿从他嘴里彻底消失了。
徐行把水瓶还给小菁,又反手摸了摸脖子。红痕褪得差不多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还是穿着高领衫。
徐行如梦初醒。
虽还留恋梦里的家人,但他也倍感庆幸和轻松。他不用真的这么痛苦和孤独。
姜小满看他喝完了水,才再说:“对了,等会儿你给雷导打个电话吧。”她顿了顿,方道:“之前怕你压力太大,我没告诉你,这个试镜是雷导推荐的。”
徐行一愣:“雷导?”
姜小满笑了:“很意外?雷导这人有多好,你还不清楚?”
徐行也笑了笑,他没再解释。
又有一拨工作人员在走廊上行色匆匆走过。姜小满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休息室。
“别人团队的?”小菁好奇:“姐,还有什么人和我们竞争啊?”
“现在谁知道呢?”林庭荫那里可没谁有人脉能打听。但刚才擦肩而过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姜小满记性很好,她有八成把握,犹豫片刻,终还是说:“啸吟,好像是刘老师的人。”
她说的刘老师是刘忆,年纪比徐行大快十岁。刘忆未成年就拿了影帝,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回南天》才火时,不乏人拿他俩做对比。但因为他们喜欢强调说徐行英俊美貌,是刘忆promax,很快就因为拉踩被骂得狗血淋头。
姜小满抬头看着徐行。
徐行并没有被这个名字影响 ,他在想别的事情:“小满姐,之前有个推后的商务是不是今天下午补?能不能联系下他们,我们早点过去先做妆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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