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与我打个赌如何,就赌我今年能否猎到大虫?”秦邵宗忽然道。
她没立马回答, 秦邵宗也不催促,只坐在对面看着她。
女人雪白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随着几番嚼嚼嚼以后, 才消下去一些。秦邵宗的指尖忽然生出一股痒意,那痒意似乎化成一条无形的小蛇,张口咬了一下他的指腹。
指腹连着手臂经络,男人的长臂微不可见地震了一下。长了厚茧的食指和拇指狠狠搓了搓, 他不动声色地磨去那层异样。
黛黎咽下嘴里的虾丸:“好, 那就打个赌。不过既然是赌,必然有赌注。”
秦邵宗眉梢微扬,“听夫人之意,这赌注似乎也想好了。”
黛黎点头:“那当然。赌你能否猎到大虫,狩猎途中不拘于是否有人协助你, 但你不得作弊,不限于提前弄一头半死不活的老虎来,又或者是事先准备好战利品……”
他闻言嗤笑,“猎大虫罢了,何需作弊。”
黛黎也笑了,眼角翘起一点狡黠的小弧度,“输的那方,必须答应赢家一件事,不论是什么。”
一听她最后的五个字,秦邵宗当即皱了眉,她劣迹斑斑,有太多的前科,他毫不犹豫地说不可。
这声“不可”掷地有声,黛黎闻言敛了笑。
秦邵宗轻啧了声,“夫人有过河拆桥的习惯在前,还有一声不吭就去游山玩水的爱好在后,且再过两日,秦宴州那小子就能病愈。你叫我如何应这一句‘不论是什么’?”
黛黎自然知晓他不肯放她走,她敛下眸中精光,“不赌我是否能‘游山玩水’,也不会涉及你那些政务,这总行了吧。”
秦邵宗没立马说行不行,他拿起手旁的酒杯,并非快速的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地喝。
一个个猜测浮起又湮灭。
一杯酒尽,男人放下酒樽。
酒樽与案几碰撞,发出“哒”的轻响,与此同时,黛黎听到了一声沉沉的“可”。
他答应了。
黛黎重新扬起笑容:“不论冬狩举办多少日,但你能亲自下场的、也就是能猎大虫的时间只有一个白日,行否?”
不是一天,而是一个白日。
冬季昼短夜长,这个白日认真算起来还不足半天。如果这场冬狩办得大些,比如邀请渔阳郡各望族一同参加,有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必然少不了。
哪样都要费时间。
秦邵宗一顿。
她这模样,这语气,像极了一只欢快地摆着尾巴正在给他挖坑的狐狸。
黛黎见他不言,开始给他戴高帽,“世人皆道武安侯智勇双全,勇猛无可匹敌,如日之光耀,照耀北地之春秋。区区一头大虫罢了,岂能难倒你?”
秦邵宗的喉结上下滚动,颈侧的青筋绷起又隐没。
黛黎见他还不说话,忽然眸光流转,眼里似多了些无形的小钩子,“我方才说得对吗,夫君。”
棕眸收紧一瞬,方才拭去的痒意卷土重来,汹涌澎湃,从手臂到脊椎,再到四肢百骸,如同烈火般蔓开,令秦邵宗每一根寒毛都兴奋得颤抖不止。
“确实对。”秦邵宗声音多了几分低哑。
黛黎相当满意,“那就这般说定了。”
对面目光灼灼,像火一样将她包裹,这种目光黛黎习惯了,镇定自若地继续夹肉吃。
这顿古董羹吃到一半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吃完饭,有过方才那遭,黛黎以为按寻常,这人会将她往榻上带。
但今日并没有。
屋中点了数盏灯,灯芒熠熠,将已经收拾得纤尘不染的檀木桌面照得泛起油润的木质光亮。
见黛黎想往临窗的软榻去,秦邵宗对她道:“夫人,过来。”
黛黎只回头,起初没立马过去,直到她见这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袋子,又从袋中依次拿出几样东西。
她看到了笔墨纸砚。
这人在做什么?
黛黎走过去。而待她走近了,她才发觉这案桌上的居然是,一份婚书。
最初的婚书出现在周朝,是写在竹简上的,由媒氏、也就是专门管理男女婚事的负责人颁发。因此,后世给人牵红线的也叫做媒人。
大燕王朝以婚书和聘财为婚姻成立条件。
大致步骤是,男方先向女方递送《通婚书》,如果女方同意,则书一封《答婚书》作回复。彼此交换对方的书信,另外附上一份写有双方家庭的详细信息的别纸。
三样合起来,才是正式的婚书。
秦邵宗的父母已过世,黛黎更不必说,她如今的亲人只有秦宴州,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让小辈来。
所以无论是《通婚书》还是《答婚书》,都是两人自己写。
黛黎垂眸,落在那张质感明显比寻常桑皮纸好很多的红纸上。
这份在案上铺开的《通婚书》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个婚约日期。
“今年成婚怕是来不及,婚事定在明年春,夫人觉得如何?”秦邵宗开始研墨。
成婚需要过三书六礼,越是贵重的人家,这流程越是繁复。也就是黛黎没有其他族人,有些步骤简略了,能省下不少时间,否则明年春都够呛。
但黛黎还是觉得快,“这般快?”
秦邵宗动作一顿,“哦?那桃花源的嫁娶流程,该如何走?”
黛黎:“……”
更快,进民政局花个拍照的钱,就可以结婚了。
黛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邵宗就是一眼看出来了,他哼笑了声,“看来是不如这里复杂。”
“那就春季吧,立春是个吉日,婚期定在立春。”他一锤定音,而后挥毫沾墨,在《通婚书》填上日期。
“第一次写婚书,还望夫人笑纳。”那份《通婚书》递了过来。
黛黎停顿片刻,到底接过。
她站在秦邵宗对面,方才这份《通婚书》于她而言是倒着放,如今递到她手上后转正。
其上书: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琴瑟和鸣,比翼双飞。且待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亦与君相携共白首。
秦氏长庚立誓为证,恳求夫人黛黎于永清365年立春嫁我为妻。
伏愿夫人喜乐安康。
这份《通婚书》并不长,算上最初的标题都不足百字。但每一个字都相当有力,不仅是书写时力透纸背,也是文字本身的力量。
黛黎眼睫微颤。
儿子还在治疗,她能跑哪里去?
至于州州病愈以后,她似乎也没有其他去处。
不,不是没地方去,是根本去不得。
当初她被青莲教掳走,那次本是最佳的离开契机。有青莲教在前当幌子,秦邵宗找也是找青莲教的人,断不会想到她已金蝉脱壳。
现在没了这层幌子,她和州州又在北地最核心的渔阳郡,更加走不得。
黛黎听到了自己心里一声长长的喟叹。
“秦长庚,有一件事我要和你提前说明,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办不到,后面那什么三书六礼和什么成婚,可以省点事,通通不用办了。”婚书上的墨迹未干,此时折不得,黛黎将之重新放在案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秦邵宗却听出不容退让的坚持。
他放下狼毫,“夫人但说无妨。”
“桃花源的法规里,夫妻就是夫妻,是一夫一妻制,没有妾这么一说;甚至不管男女,只要与多人成婚,便是触犯了法律中的重婚罪。我知道这点和大燕朝有天壤之别,也清楚你们这些权贵早就习惯后院里花团锦簇。”说到这里时,黛黎特地停了下。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黛黎这才继续道:“但旁人是旁人,旁人与我无关,我也管不着。而我的男人在这点需听我的,否则他也不配当我丈夫。秦长庚,你懂我的意思吗?”
秦邵宗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于桃花源婚姻这方面的新奇,不意外于她以前的丈夫只有她一人。
这狐狸虽然会审时度势,时常装乖一等一的厉害,但也并非没有傲骨。她的傲气不允许她与旁人共侍一夫。
“君侯府已腾干净,至于先前夫人看到的那个李姬,是卫夫人从别处特地接过来。”秦邵宗声音平静。
他说“李姬”的时候,黛黎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卫凭芝。
有卫凭芝上门的事在前,黛黎问:“你腾去哪儿了?”
秦邵宗往后面的软椅一靠,多了几分慵懒,“给了银钱和宅舍,让她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今朝鼓励妇人再嫁,渔阳有不少家底丰厚的男人,她们不愁没去处。”
这番话说完,男人示意了下案上的纸和笔,“《答婚书》,夫人请吧。”
《通婚书》给出去了,他即刻要一份《答婚书》。
黛黎却说:“没那么快给你。”
秦邵宗闻言拧了长眉,“为何?”
黛黎面无表情:“……没有为何。”
她总不能说,她不会写这《答婚书》。
但这话在秦邵宗听来,就是不乐意。既不乐意立马写《答婚书》,也不乐意告诉他为何。
原先倚于软座上的男人直起身,“夫人……”
刚喊了声,却见黛黎将案上墨迹已干的《通婚书》折好,头也不回地拿着进了内间。
秦邵宗起身跟进去,“夫人,我这《答婚书》今日没有,那何时才有?”
“看情况吧。”她的回答听起来很敷衍。
内间的灯盏在静静燃着,将两人的身影拖拽到地上,而后面进来的那道影子迅速靠近前方。
镜奁旁有个多层的木盒,大部分用来放黛黎各种各样的首饰,剩下零星一两格用于放一些杂物。
黛黎拉开最上面那层,先把小格内的荷包拿出来,而后将婚书放进去,最后用小荷包压着。
刚转身,黛黎就撞入秦邵宗怀里。
男人在原地站定,抬手顺势将人拥在怀里。
那道腾腾的热气从上方落下,黛黎被笼在他的暗影里,后面是坚硬的桌台,前面是他。
他背着灯盏,光只能从侧方的其他烛台映来。男人脸庞棱角分明,眉骨深邃,那双分居于山根两侧的狭长棕眸,此刻好似成为了两汪颜色不同的潭。
一汪深,一汪浅,两汪都有她的身影,他说:“夫人给我个确切时间。”
黛黎有一瞬间的恍神,她缓缓垂下眼,“冬狩之后给你。”
有过方才的打赌, 秦邵宗不由联想到输家答应赢家的一件事。
男人脸色微黑,直接和她挑明了说,“夫人, 《通婚书》给出去了,这《答婚书》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夫人亲手写, 我可以为夫人代劳。”
这话的潜台词分明是:不管这份《答婚书》有没有,她都必须要嫁他。
黛黎伸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虽然他那话离谱得出奇,但认真想也不意外。
这人有时候是半点道理也不讲, 她无奈道:“我知道。”
秦邵宗眉目张开, 原本圈着她腰肢的长臂突然发力,箍着将黛黎抱起些许。而与此同时, 他的另一只手往下抄过她的腿,在下面垫了一下。
黛黎骤然腾空, 很快又落到了实处,她坐在了妆奁台面上。
坐于其上后, 她比秦邵宗要高出少许, 对方的手臂撑在旁边,拇指对掌肌那一块贴着她的腿外侧边,源源不绝的热意传了过来,多了些说不明的灼人。
黛黎抬眼看他, 她如今的位置比他高出了几分, 此时居高临下,“主公您又想怎的?”
这声言不由衷的“主公”,怎么听都有些扎人的味道。
秦邵宗不及防被扎了下,气笑道,“夫人方才可不是这般喊我的。”
他还伸手去捏她的红唇, 两指夹住黛黎的上下唇,轻捏一下,将她捏出个鸭子嘴来,“你先前喊的,如今再说一句来听听。”
黛黎知晓他惦记之前那句“夫君”,她转头躲开他的手,再拿话刺他,“还请主公注意言行举止,莫要太过分,小心寒了谋士的心。”
“还有更过分的,夫人要不要试试?”秦邵宗这话说完,也不要她回话。
他抬起黛黎的下颌,熟练地撬开她的唇关。男人另一手则绕到她后脑,压着她低头,让自己更深地送进去,仔细掠夺她口中每一寸的柔软。
有风拂过,吹动房中的灯盏,灯火摇曳。
光在晃动,地上紧密黏合的两道影子也深浅不定。她和他正胶着,如同古林中两棵相邻的、其上藤蔓彼此交错的树。
杏色的外衫如同落叶般施施然飘下,明灭不定的烛光下,大片的雪色白得晃人眼。它微晃着、起伏着,又被一寸寸地以唇与齿丈量,留下一串艳色的痕迹。
铜镜里映出一抹衣衫半褪的婀娜身影,杏色的衣裳如云般堆在腰间,她仿佛陷在云朵中。
夜,还很漫长。
渔阳,卫府。
家奴匆匆来到书房,一开口就是一句“恩主,大事不好”,叫书房中的几人都下意识僵了一下。
“又发生了何事?”卫丛木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三弟卫丛森说:“是那魏青又有什吩咐?只要不过分,都尽量满足他,好让他查完快快撤兵。”
一日前,玄骁骑突然登门郡中各大望族,声称有一伙曾行刺过武安侯的贼人与某家有勾结,行刺失败后躲入了望族的屋宅中。
玄骁骑与普通士卒不同,它是秦邵宗手上最锋利的刀,一定程度上代表他本人的意志。
玄骁骑登门,望族大惊,又听闻他们是来抓贼人的,自然不会将之拒之门外。
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搜就搜。
各家都开了府门,卫家不好做那个另类,当即也迎玄骁骑入内。
不过有秦邵宗授意蔡家打压他们在前,卫氏父子总有些说不明的不安。而这股不安,在得知来墨书坊被查封,店内掌柜和小佣尽数下狱时达到了巅峰。
来墨书坊……
他们确实和这书坊有些牵扯,对方曾派人告知卫家:
武安侯负伤是假,蔡家一系列举动皆得了对方授意,目的是为了收回当初的承诺,为自己往后的娶妻铺路。
卫家大惊,忙通知已出嫁的卫五。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卫澄带着卫凭芝拜访秦府,以作试探一事。
好吧,甭管之前的种种如何。
总之得知来墨书坊被封后,卫氏父子坐立不安,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玄骁骑还带人来搜府。
做贼心虚,同时亦是出于提前防范,当初前去来墨书坊传讯的心腹被藏了起来。
然而,由于卫家并非立马得知书坊出事,后续的藏人之事慢了一拍。那名心腹只能藏于府中,未突破外面以玄骁骑铸成的封锁线。
“恩主,卫……卫常生被发现了。”家仆说。
卫氏父子皆是虎躯一震,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响。
卫丛木噌地起身:“怎会被发现?不是把人藏起来了吗!”
那家仆有苦说不出,“那个魏屯长搜得特别仔细,和开了天眼似的,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通通没放过。他后面甚至还唤来了几个女郎,专门搜查夫人们的房间。”
卫父一口老血险些梗出来。
“人呢,卫常生何在?”卫丛木急切问。
“被、被带走了……”
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卫父他脸色变过几轮,最后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老大,你带上那枚玉环去找武安侯,和他说菲娘已离开十五载有余,够久了。倘若他遇到合适的人,续弦也无妨,不必顾忌着昔日的诺言。”
“父亲!”
“父亲!”
卫丛木和卫丛森同时道。
“不可将信物还回去,若是还了,往后卫氏和秦氏必然远一层。”
“是啊父亲,这信物还不得!如今还了,说不准武安侯明年春就能娶妻。”
卫父拉耸着面皮冷笑了声,“君侯府早就开始修葺了,你们莫不是以为他秦长庚修着玩不成?来墨书坊内的人尽数被捕,你们猜既然他能寻到卫常生,被抓之人中是否会有认得卫常生的?”
兄弟俩面面相觑。
“给我卫家通风报信之人,从未露出过真实身份,但能让武安侯如此大费周章去逮人,想来他们非同一般,甚至还很可能被武安侯视之为眼中钉。我忧心他觉得我们暗中与书坊的幕后者勾结。”这是卫父最害怕,也是最觉得冤枉的。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随着这口气的呼出,精神气也散了大半,“秦长庚所做种种,怎么瞧都是奔着娶妻去的,他是不达目的善不甘休之人。就算我们躲过这回,说不准还有下一回。”
这份信物,不得不还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北地说到底姓“秦”,卫家没有兵权,焉能真和秦氏对着干?
卫丛木不忍看到父亲如此颓状,安慰道:“父亲,祈年是您的外孙,这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
卫丛森也说道:“对,而且祈年是他唯一的亲子,往后武安侯偌大的家业,还不是得交给祈年?等祈年继任挑大梁,卫家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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