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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慕清明)


筵席上的胆大妄为之举,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回味,登时便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只觉后背猛然泛起一阵潮热,汗都要流下来了。
人人都说赵三郎为人处事不露声色,今日一见当真如此。
忽然想到自己那句“神女梦”的出处,确如梁夫人所言,乃出自李商隐的《无题》。她最爱那句“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而赵清存的回答似乎亦映照此句,他说香尘浮生皆槐安一梦罢了。
转念又想到李氏无题诗的最后一句——“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简直就像谶语一样不吉利。
于是年方及笄的少女扁着嘴,气呼呼地嘟哝了一路:“写什么无题诗……李义山真是惹人厌……以后再也不读他的诗了……回去就把书烧了……全给他烧了……”
好嘛,她就这样把气撒在了已经过世三百年的李商隐身上。

晏怀微家住在御街西边的积善坊保康巷,从东马塍往积善坊走,正好要路过花蕊楼。
花蕊楼乃临安十大酒楼之一,其名气和规格虽比不上故都东京的白矾楼,但也是人尽皆知的飨燕风雅之所。
轿子从花蕊楼门前经过时,鬼使神差地,晏怀微打起帘子向外看去,这一看便看到赵清存的马车停在花蕊楼外。
晏怀微的心又是一滞,突然想到“兰郎”这雅号便是花蕊楼的伶人林伊伊为赵清存取的。
“停轿!”晏怀微向外喊道。
“小娘子这是怎么?这儿离保康巷还远着呢。”轿夫疑惑地问。
“你们在此地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晏怀微提起裙摆,小鹿一样“噔噔噔”地跑进了花蕊楼。
入得楼内,却见四下宾客往来,热闹得天旋地转,根本找不到赵清存的人影。
旁边的量酒博士见这青葱少女立在那儿,宛如一颗明丽清亮的星子,赶忙笑着上前为她引座:“小娘子是一人来?亦或是约了友人?若嫌大堂嘈杂,可以去楼上的济楚阁儿。”
“承信郎在何处?”晏怀微开门见山问道。
量酒博士见她打听赵清存,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承信郎可是咱们花蕊楼的常客,与林娘子最是交好,眼下正在林娘子的小厢内饮酒作诗。”
说完这话又乐呵呵地补充道:“当年白矾楼上李师师婉转歌喉,今日花蕊楼内林伊伊红袖添香,皆是佳话啊佳话……哎,小娘子怎么这就走了?”
晏怀微耳听得什么李师师什么林伊伊,再不问一句,转身就跑出了花蕊楼。
她今天真是疯魔了,一桩桩做鲁莽事,一次次给自己添堵!
那赵清存究竟与她何干?他那好大翁与李师师琴瑟和鸣,他有样学样,这又与她晏怀微何干?
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她可真是上赶着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待回到保康巷已是月上柳梢头,母亲张五娘和小女使玲珑正站在家门外等她,二人望见轿子便立刻迎了上来。
“眼瞧着天都黑了还不回来,可急死个人。”张五娘一边埋怨着一边亲手将女儿扶下轿。
玲珑在一旁打趣:“姑娘若是再不回来,咱们娘子恐怕就要去找韩将军要人了。”
“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去那样大的人家做客,我自然是担心。”张五娘佯怨道。
晏怀微见母亲和玲珑都在等自己,心内欢喜,遂软绵绵地唤了声:“阿娘。”
母女二人相扶着往院子里走,母亲问她:“肚子饿了不?”
“饿得不行了。”女儿撒娇道。
母亲便笑:“阿娘给你煮了热乎乎的鱼羹,玲珑去丰禾楼给你叫了酒蒸鸡,又跑去新宫桥你最喜欢的朱家元子糖糕铺买了桂花糕,就等你回来吃呢。虽则阿娘平日总说饭只能吃七分饱,但今儿你累了一整日,可以敞开了吃。”
晏怀微黏糊糊地偎着母亲,想到母亲和玲珑专为她准备了这么多好吃食,只觉白日里受的那些排挤和委屈霎时间便一扫而空。
什么承信郎,什么赵清存……他谁呀?不识得!
待回到房内将肚儿吃得饱饱,困意便沿着眉梢爬了上来。晏怀微把一双俏丽的杏核眼微眯起来,懒洋洋的像只小狐狸。
张五娘瞧着女儿娇俏模样,越瞧越喜欢,遂牵了她的手,母女二人来到窗牖下坐着。
初春的夜晚虽仍是料峭,可晚风却吹得很慢。
新月斜斜地挂在半空,月辉是淡的,星子也是淡的,一切都是散漫的味道。
晏怀微抱着母亲的手臂,又将头枕在母亲肩上,鼻尖嗅到母亲身上暖融融的香气,舒服得真想立刻睡过去。
“等你嫁了人,要侍奉舅姑,可就没有如今这般清闲自在咯。”张五娘轻叹口气,半喜半怜地说。
“我才不嫁人。”晏怀微慢吞吞答道。
“又满嘴胡话。怎么着,一碗酒蒸鸡便把你吃醉了?”母亲笑着打趣她。
晏怀微把头往母亲怀里一拱,糯糯地问:“阿爹怎得还不回来?”
“你阿爹这一趟去建康出公事,估摸着还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晏怀微的父亲晏裕眼下在秘书省担任正字一职。
此官本为正九品下,元丰改制之后定为从八品,自绍兴五年起又与秘书省校书郎一并定员十二人。莫看它只是个小小的职事官,所任者尽皆高才博学之士。
晏裕乃建炎四年庚戌科考二甲,赐进士出身,之后擢入秘书省,其间几波宦海沉浮,最终在这正字的位置上算是稳了下来。
说到父亲晏裕,张五娘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为情的事,忽然变得有些嗫嚅。
“阿娘这是怎么了?”晏怀微十分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情绪上的变化。
“樨儿,你阿爹去建康之前特意交待过我,让我问问你……”
“问什么?”
张五娘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说道:“齐耀祖……他之前向咱家提过的那事,你觉得如何?”
一听“齐耀祖”这名字,晏怀微原本懒散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她坐正身子看向母亲,蹙眉道:“没来由拿他出来扫兴!”
张五娘却又问一遍:“你觉得他可以不?”
“弗来塞!”晏怀微恼得家乡话都憋出来了。
齐耀祖是个颇有些银钱的商贾,家住安荣坊。齐家主要经营酒肆,脚店遍布御街、新街等各处。
初时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回事,反正自去岁开始,他见天儿赶着来讨好晏裕。
好巧不巧,安荣坊恰就在秘书省公署对面。这边放衙鼓刚敲响,那边齐耀祖就已经等在公署门外,待得晏裕出门,便邀他要么去吃酒,要么去捡点清玩。
晏裕平生既不喜美色也不求升官,他兴致惟二,一是豪饮美酒,二是把玩金石,怎知这两样喜好竟全被齐耀祖琢磨透了。
可晏裕也不傻,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个秘书省的从八品小官,又不是什么两府三司,犯不着旁人如此尽心讨好。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人来往些时日之后,晏裕便主动向齐耀祖问及内由。
那人这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他看上了晏怀微,想娶她为妻。
晏裕一听这话登时大喜过望。想他一个小小的秘书省正字,俸禄微薄,升迁无望,眼看着女儿已到出嫁年纪,可他家却又备不出丰厚嫁妆。临安府那些王孙贵胄自然是高攀不起,现如今若能攀上这么个有钱的主儿,不仅嫁妆好说,甚至下半辈子一家人全都可以吃穿不愁了啊。
他立刻将这好消息告诉了张五娘和晏怀微。张五娘也觉得这门亲事挺好,谁知晏怀微却咬死不同意。
晏裕好说歹说都没能说服女儿,遂于公差之前将此事交给了张五娘,让当娘的去劝劝女儿。
“我瞧那齐耀祖模样颇为周正,和善又懂礼数,你怎么就是看不上人家?”母亲将女儿拉进怀里,给她顺了顺气。
晏怀微很想告诉母亲,那人初次来家中拜访时就曾偷摸她手,后来又偷扯她裙裾。如此种种,实在不是正人君子之所为。
可她想了想,终是难以启齿,遂气呼呼地小声嘟哝道:“……他品行不端。”
“他如何就品行不端了?”张五娘奇道。
“我打听过了,他仗着自己有钱,眼下在临安光外室就置了四房!”晏怀微愤慨地说。
谁知张五娘一听这话却笑了:“傻姑娘,他虽有许多外室相好,可唯独对你不同啊。他并未将那些外室接入家中做小姨娘,又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结交你阿爹,就是一心想娶你过门,这不正说明他心里有你?再者说,男人纳妾置外室皆世间常事,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这世上,你想寻个与你情深似海、对你一心一意的人,那可是比登天还难!最好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两下里相安无事。你只管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何苦较真。”
晏怀微耳听母亲娓娓相劝,也不知怎得,只觉心绪愈发烦闷。
母亲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可这道理……这道理越听越让人愤懑,越听越憋屈。
“何苦较真”这四个字像锁链一样勒在她心上,勒得血气直往头顶冲。
为何女人就不能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活着?为何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何一定要打断自己的脊梁骨去换个所谓的夫妻和睦?
这算什么狗屁事!
张五娘见晏怀微蹙眉咬唇再不发一言,心知今夜的劝说又失败了。但她不想逼迫女儿,她想,反正时日还长,之后再慢慢劝说,女儿这么懂事,总会说通的。
于是她抬手在晏怀微头发上抚了抚,道:“天色不早,你今日赴宴也累坏了,去睡吧。”
晏怀微躺在闺房的床榻上时,仍觉脑中乱糟糟,一会儿是可望不可即的承信郎赵清存,一会儿又是妹妹长妹妹短叫得黏腻的齐耀祖。
还记得有一次齐耀祖来家中拜访,带了许多珍贵的金石字画。晏裕见奇珍难得,便将她从闺房唤了出来,三人一同欣赏。
齐耀祖一心想讨好她,寸步不离地围着她打转不说,没一会儿又开始自吹自擂。先是吹嘘自己读了许多书,如何学富五车,后来又上赶着非要给她背诗。
出于礼节,她没有拒绝。之后便听齐耀祖摇头晃脑地念道:
“白日依山尽,城春草木深。举头望明月,风雪夜归人。”
——好得很,听齐耀祖给你一口气背完四首诗。
三日后,晏裕办完公事从建康回到临安,至秘书省公署复命毕,才跨出公署大门就被等在门外的齐耀祖拦住了。
“老泰山稍待!”
齐耀祖身形微胖,许是因为总是喝酒的缘故,腹部显得格外凸出,再加上他今日穿了身细绫织金圆领袍,太阳下一照,活像只闪闪发光的大螳螂。年节拜贺那会儿他自作主张,将晏裕改口唤作“老泰山”。晏裕心想反正两家结亲是早晚的事,对方的奉承让他极其受用,便没拒绝这称呼。
这会儿晏裕见齐耀祖手拿一张市井小报(注1),面色沉沉地站在那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齐大郎这是怎么了?老夫正打算去寻你小酌几杯。”
“请老泰山为鄙人作主!”
话毕,齐耀祖上前将他手中那张小报递给晏裕:“老泰山这许多日不在临安,不知晏妹妹出了大事。您自己看看。”
晏裕满腹疑窦地接过小报。这一看可不得了,顿时被气得脸色发白,胡子直翘。
“回去!回去!待老夫回去问她!定要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晏裕将那张市井小报胡乱一折揣进怀里,大踏步向着保康巷走去。

晏怀微正在房内绘一幅《山径赏梅图》。
寒山石径,梅枝欹斜,繁花之下隐有二人相伴而行。可那灼灼花枝巧遮眼目,令观者辨不出男女,也瞧不清光阴。
画得正高兴的时候,忽听玲珑说官人回来了。
她欢喜地丢下画笔,刚准备去向父亲问安,就见晏裕气势汹汹地冲进房内,“砰”地一声将一张市井小报拍在了晏怀微面前的画案上。
“这是怎么回事?!”晏裕简直怒不可遏。
晏怀微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动作一滞,片刻后疑惑地捡起那张小报,只一眼便也惊呆了。
但见那小报上有板有眼地写着数日前梅岗园“春日宴”上发生的事。其间“大宋第二才女”是如何将一首缱绻怀春的情词赠予承信郎,而承信郎又是如何步韵,写得那叫个先添一桶油再加一坛醋。
“晏娘子柔情似水,赵郎君诗酒风流,真是才子佳人应如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结尾的这句话像麦芒刺入眼中,豆大一滴泪瞬间便跌落纸上。
“全是浑话!”晏怀微说着,委屈地将那小报扔在一边。
“浑话?这写得明明白白的能是浑话?”晏裕指着小报上那首《相见欢》,“阿爹且问你,这是不是你写的?”
晏怀微从来不撒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此刻她捏着绢帕拭了拭颊上珠泪,哭着点点头。
晏裕见女儿哭了,怒火消了大半,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又走去将门窗全都关严实,屋内只得父女二人。
“唉!你啊!你可给阿爹惹下大麻烦了!”
听父亲说惹大麻烦,晏怀微顿觉心头慌乱,赶忙问道:“不知孩儿给阿爹惹了什么麻烦?”
随手拉过房内一只绣墩让女儿坐下,晏裕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那赵珝是何人?”
“他是……普安郡王的弟弟……”晏怀微不知父亲为何这么问,迟疑地答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晏裕又拉过一只绣墩,坐在女儿对面,声音仍旧压得低低的,“普安郡王于家中行二,其上有一兄名伯圭,下有一弟名珝。大郎伯圭与郡王乃一母同胞,可这三郎赵珝却与郡王并非亲兄弟。他是郡王生父赵子偁过继的远房宗亲。”
晏怀微吃了一惊,坊间只知赵清存和赵昚并非一母所出,却原来根本就是异父异母。
“可这……又为何是麻烦呢?”晏怀微仍是疑惑。
“你整日在闺房读书作画,朝堂上的事自是不知。阿爹说给你听,你日后可千万当心,莫要再招惹那些人。”
晏裕乃秘书省官员,自然知道许多老百姓不知道的事。当爹爹的这便一五一十向女儿述说起来。
原来,自官家赵构在扬州被金兵吓得无法诞育子嗣之后,便从太祖后裔中选了几个孩子接到宫里养着。经过多番筛选,最终剩下赵昚和赵璩两个孩子。
赵昚被养在张贤妃膝下,而赵璩则由吴皇后收养。一个是追赠的贤妃,一个是当朝的皇后,孰轻孰重再明晰不过。
但赵构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愿相信自己不能生育这事,总想着也许还能有亲生的皇子,故而迟迟不肯立储。
后来,赵昚被封为普安郡王出閤开府,赵璩亦进封恩平郡王。
绍兴十二年八月,金人将韦太后放归临安。太后回来之后却不喜欢赵昚,而是更偏爱赵璩。
“太后、皇后皆不喜普安郡王,而官家在中间又态度模糊,所以……普安郡王的处境不大好?”晏怀微听明白了父亲所说,轻声概括道。
晏裕长长地叹了口气:“何止不大好。这还只是宫内之事,宫外的麻烦更大!你可知,朝中现有一人与普安郡王极不对付,目下已成水火之势。倘若稍有不慎,普安郡王恐怕性命堪忧!”
“谁这么厉害?还能杀了郡王不成?”晏怀微惊诧。
晏裕愈发压低声音,道:“……便是秦相公。”
——秦桧!
晏怀微一个闺阁淑女,对朝中官员之事所知无多,但秦桧的名字却如惊雷炸响耳畔。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两三年前,秦桧曾下令厉禁私史。而像晏裕这样的读书人,私下里却总爱写点儿什么。彼时晏裕写了本小书,取名《绍兴小札》。正是这本小札,差点儿给她们全家惹来杀身之祸。
后来把书全烧了,又花了家中几乎所有积蓄上下打点,这才终于转危为安。晏怀微之所以画扇面拿到徐家扇子铺寄卖,也正是想为爹娘分忧解难。
眼下听父亲又提到那个一手遮天的大人物,晏怀微忆及旧事,也不禁脸色发白。
“可是……就算秦相公和普安郡王有仇怨,阿爹刚才也说了,承信郎又不是普安郡王的亲兄弟……”晏怀微想了想,仍有些疑惑未解。
“唉,傻孩子,你当那赵珝到临安,是来吃香喝辣的吗?他是来保他的。”
他是来保他的……这话怎么如此拗口……
可晏怀微却在刹那之间想通了一切——赵昚绝非无能之辈,定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可他自己又不能随意动作,故而许多事皆须由赵清存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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