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人已经侧首垂目盯着她:“你醒了?”
秦颂满足一笑,挪动着身子钻进了他怀里,“还想睡。”
陆尤川抚弄她的发顶,“那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扯来被子给她搭上,正欲起身,秦颂却抓他的手,“陆郎,你抱我起床。”
她确实不想起,但春和明知陆尤川在,还贸然来禀,肯定不是小事,陆尤川毕竟一直留在京城,就算他才能出众,也难以在开封施展拳脚。
陆尤川亲自照顾秦颂起床穿衣,又拆下床单被套后,这才出门换春和进屋伺候。
春和端了热水进来,边伺候秦颂梳洗,边禀道:“小姐,暗卫来报,京城来人了,说是在城郊好几次见到隆安帝侍君的身影,不知有何目的,特来禀报。”
“哦?”秦颂不由沉思,“这么快就来了?”
自从他们举起太子义旗之后,京城与开封表面上相安无事,私下里,京城不少派人前来打探虚实。
以往都是些护卫、黄门,堪比小鱼小虾,秦颂皆未看在眼里。
这次居然换了长公主的枕边人来,还真是来头不小。
而且既是大人物,自当更加隐秘才是,竟多次被我方暗探发现,看来是想约我方赴面。
秦颂想起来:“黎予在哪儿?让他随我一同去会会对方。”
她孤身一人去应付京城来人,显得太单薄了,黎予陪她去最合适不过。
陆尤川不宜公开现面,沈夫子醉心教学,其他人她又不放心。
且黎予这些年一直在替她以少詹事的身份,周旋于京城和各世家大族之间。
有他在,她更安心。
“少詹事三日前随沈夫子参与清谈盛会了,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秦颂赶紧吩咐:“那你去盯着,他一到就让他来找我。”
春和突然笑着透过镜子对视秦颂的眼睛:“小姐,这事儿不需要奴婢去做,少詹事哪回办事回来,不是先来见您?”
秦颂见春和笑嘻嘻的样子,突然发现这丫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怯诺诺,封建古板的小丫头了。
她佯做威严瞪了她一眼,又道:“那你去找殿下做好准备,恐怕他也得陪我同行。”
“好,我这就去找云浅姐姐。”
这话倒是让秦颂也跟着笑起来,但转念一想,她又改了主意,“不,寻个郎中,给太子瞧病,就不用惊动他了。”
话音落下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熟悉的凛冽清香先一步传来。
“颂娘。”
说曹操曹操到,黎予手里提着一方小木箱,轻车熟路跨进屋来。
见着秦颂,眼睛笑得弯弯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秦颂昨夜折腾到很晚才入睡,现下腰身还有些酸软,但她见到黎予依旧很开心,起身靠近他,“我猜,是皮影?”
黎予眼睛睁大了些,宠溺地搂着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春和目光一震,默默端上脏水退了出去。
秦颂当然知道他给她带了什么。
每次只要她多留意一眼什么东西,他一定想法设法给她寻到。
上次陪他看了一次皮影,她夸了一句皮影做工真精巧,他便想把那皮影买下来,但那是人家吃饭的手艺,店家自然不卖。
他便承诺给他找到更好的。
这回如此兴高采烈地跑进来,一副讨赏般的兴奋,定然是寻到什么好看的皮影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这一套崭新的精致皮影,色彩艳丽,虽说做工尚显稚嫩,但掩不住它的好看。
秦颂眼前一亮,她捻起一支头饰复杂的女子小像,在眼前晃了晃,“真漂亮,这成色是刚做的吗?”
“嗯,你喜欢吗?”
“喜欢。”秦颂举高那支皮影在窗前仔细端倪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将它放进箱子里,这才伸手去拉一直盯着她看的黎予。
“收拾一下,陪我去见个人。”
秦颂手刚碰上黎予的手指,他却陡然缩了回去。
秦颂一愣,更进一步抓起他的手。
抬眼一看,他那双握笔翻书的手变得伤痕累累,手背和手指边缘带着一些细小的口子,指甲边缘翻起稀稀拉拉的倒刺,还有原本干净柔软的掌心,似乎也因久握刀棍磨起了血泡。
“你怎么了?这手怎么回事?”
黎予被秦颂看着双手,仿佛被公开处刑,他低头下信口胡说:“无碍,马缰磨的。”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第一次骑马,往日怎么不见如此?”秦颂心疼地再次拉起他的手,轻轻在他伤口处碰了碰,“那皮影是你亲手做的?”
黎予霎时涨红了脸,他咽了口唾沫,才窘迫道:“不够精美。”
“谁说的!很好看,以后不许再做,你这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秦颂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不忍心狠狠斥责他。
伤口传来痛感,黎予吃痛,却没有缩回去,死不悔改的样子,执拗地盯着秦颂,其实这些才是他最想做的。
他可以为她独当一面,但能讨她开心才是他最想做的事。
他蜷了蜷手指,贪婪地想装装疼求点怜爱。
可话还未出口,门外突然传来春和的声音:“见过陆大人。”
陆尤川?
黎予清澈的眸子骤然带上敌意,他几乎没有思考,立马俯身吻上秦颂。
门外人脚步靠近,黎予吻得更深,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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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吻让秦颂一怔, 陆尤川昨晚过于激烈,她双唇此刻还有些肿胀。
黎予刚一碰到,她尚有些不适, 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黎予抬手抱住她,进一步索吻。
秦颂不知道什么叫矜持,也从不嫌腻,最好是月信都别来,所以她很快适应了黎予的吻,迎着他的频率勾缠他的唇舌。
但她尚未忘记要事, 而且黎予突然强吻她太反常了。
她不由得转动眼眸看门外。
门口光影晃动, 一袭玄色长袍的年轻人阔步来到门口,打眼便看见了屋中的情形。
他眉头猝然拧紧, 眼眸冷峻如冰, 脚步却毫不停留, 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麻烦了!陆尤川是会拔刀的。
秦颂赶紧转过身,挪动步子转向门口,隔在陆尤川与黎予中间, 用力挣开黎予的亲吻。
“别,还有正唔——”
还未说完, 快步靠近的陆尤川径直来到她背后, 整个胸膛紧紧贴住她后背。
炙热的体温带着沉稳的檀木香和清冽的冷香包裹住她, 熟悉又刺激。
秦颂感觉头皮发麻, 她脑子自动切换艳色模式, 满脑子交替出现与身前身后两人的不同快乐。
她真是当皇帝的料,后宫三千才是她的命运。
她正感叹自己突出的奔放能力,身后人突然抬手捏住她的下颌, 微微将她的头扭向身后,霸道的吻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如黎予方才吻她一样,陆尤川的目光也明晃晃挑衅想黎予。
“无耻!”黎予抓住秦颂手腕,强迫拉开了陆尤川后来居上的吻。
陆尤川扶在秦颂肩膀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落入她的掌心,攥住她的另一只手,冷冷瞥向黎予:“不如你。”
黎予面色不善。
他讨厌陶卿仰,却更忌惮陆尤川,因为她先爱的是他。
一想到她那晚叫他“陆郎”的场景,他就无比后怕,他可以不介意她的未婚夫是谁,也不去争抢与她正宫的位置。
但他怕,害怕他的出现会将他这五年赢得的位置全部挤占。
他喉结微动,下意识将秦颂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是你不该出现在此处!”
陆尤川又将秦颂拉回来些,不屑睥睨:“本官在何处,岂由你说了算?”
他本可以拔刀的,但他不能冲动,大计未成,这小子对她还有用。
而且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不同的,没有必要靠杀死对方来证明自己的重要,他只要记得她最先找的是他。
仅仅是基于对她初夜的尊重,他也不该妨碍她做任何事。
但他只能控制自己默认他们存在,不能按捺自己被刺激的贪心。
秦颂被两人拉来拉去,十分无奈。
她喜欢的惊为天人的两张脸,近在咫尺,却让她很是为难。
“好了!”秦颂使劲扯回双手,“大清早的,还能如何?你们才知道对方的存在吗?”
两人都都没接话,但默默收回了目光,不由自主睨向秦颂。
秦颂揉着自己的手腕,“若是介意,那就另择佳丽去罢,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言讫,秦颂提步出门,不多看他们一眼。
黎予立马跟上去,“颂娘,我陪你。”
就在方才,她让他陪他出门来着。
秦颂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陆尤川随即也跟上去,但刚到门口,却被春和弯腰拦住,“陆大人,是宫里来人,您最好回避一二。”
陆尤川终究忍住了,秦颂带着黎予和一众暗卫去了对方频繁现身的地方。
“就在前方竹林。”探到消息的暗卫,指着开封城外偏僻的竹林深处禀道。
黎予超暗卫所指望了一眼,“探过虚实了吗?对方有多少人?”
暗卫回禀:“探过了。前方有一座小竹屋,屋外围了一圈太监,仅有数十人把守。”
“只有几十人?”黎予默了默,拉住秦颂的手,“宫里人大费周章前来开封,必是有备而来,却仅有数十人现面,恐有埋伏。你留在这儿,我去吧。”
“肯定有埋伏。”秦颂肯定道,“不过隆安没那么蠢,太子没来杀我们只会让她自取灭亡。”
话音落下,她已提步向里走去。
黎予又唤人多加了几批暗卫做好布防后,紧紧跟上了秦颂的步子。
两人靠近木屋,门口太监急急入内通禀,片刻后,屋内款款而出一名华衣锦服的漂亮男子,恭敬等候她们靠近。
“少詹事,秦娘娘,好久不见。”漂亮男人向二人弯腰颔首,而后微不可查地朝她们身后瞧了一眼。
秦颂知道他在瞧什么,太子没来,要令他们失望了。
她假意没发现他的目光,也客气颔首:“原来是萧侧君。”
秦颂记得他,冬至宴时,他在宫内给她喂过药,秦颂只管他叫长公主的男宠,后来才知道他姓萧。
“萧侧君不陪在长公主枕边,只身前来开封可是有什么要事?”
“这处不便闲聊,二位先进屋吧。”他侧身让开道路。
秦颂目光从他身上移向竹屋内,心下已有了答案,没做推辞,稳步入内。
小竹楼似乎无人居住,布局清简,陈设寥寥。
整个堂屋,仅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小桌,外加四张竹椅,再无其他摆设。
再往后有一扇小门,连接内室,小门左右各站一名护卫。
秦颂打眼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随男子一同步至桌前。
“二位请坐。”萧侧君提壶斟了两杯茶。
秦颂坐下,捏住那杯茶,没有下一步动作。
黎予目光掠过茶杯,同样没有端起来,先一步开门见山:“萧侧君,陛下既然拨冗而来,何不见面说话?”
萧侧君为自己倒茶的动作一顿,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理着袖口正欲开口,内室突然传来动静。
“不愧是京城人人赞颂的小公爷,真是生了一双慧眼。”
一名黄袍金冕的女子从室内泰然而来。
隆安长相艳丽,本是妩媚之姿,但穿上这身龙袍之后,无端多了几分威严,气势逼人。
见她出来,屋内一种护卫和萧侧君纷纷起身参拜。
秦颂和黎予二人也很给面子地起身弯腰施了一礼,“见过陛下。”
隆安不责怪他们的行礼不恭,大家心知肚明,她不是令她们臣服之人。
她款步来到桌前,于秦颂对面坐下,萧侧君静侍其后。
秦颂和黎予也不等她免礼,自行坐下,秦颂先道:“民女惶恐,竟能在开封见到陛下尊颜。”
“秦娘娘,是这么叫的吧?你应该知晓,朕亲自前来想见的人是谁。”
不待秦颂接话,黎予抢先回应:“太子殿下病重,不便出门。”
隆安目光黯淡了一瞬,侧目看向黎予,“少詹事慎言,李煦乃戴罪之身,早已不是太子殿下,况且,你也不必紧张,朕只是想与秦娘娘交个朋友。”
她目光又转回来,看向秦颂,“开封毕竟不是正统,秦娘娘乃天赐神女,理应造福社稷,为何不效忠于朕,共治富强盛世?”
秦颂不卑不亢盯着隆安:“共治?”
隆安点点头:“你也身为女子,难道不应该更理解朕吗?朕乃皇室血脉,哪一点不比戴罪在身的前太子强?难道朕所做的一切不是你想看到的吗?你看,整个京城,不,整个大虞,有多少女子步入高台,你难道不觉得欣慰吗?何必处处与朕作对?”
隆安语至末尾,自然而然带上了高位者强势的威压。
秦颂依旧双肩松弛,冷静回应:“陛下误会了,陛下继位至今,我等从未率军抵达过京城半步,更未干涉过陛下任何政令,何来作对一说?”
“是嘛,可你我心知肚明,陆御史是你的人,你虽退居开封,但你囤兵自重,大举义旗,桩桩件件,皆为不臣,随便哪一条,都是死罪。”
隆安说着又笑了一声,“不过,在这艰难世道,你我既然都心存抱负,为何要彼此敌视呢?我从未动陆御史半分,这样的诚意还不够打动你吗?”
“陛下,你或许忘了,你不动陆御史是因为你不敢动,若我爹还活着,如今各州府定然在我爹的掌控之中,但我爹倒下,能在陛下突然继位的倾颓之下镇住各地州府的,只有都察院能做到,你信不过陆尤川,但你不得不依靠他,你应该感谢他是一名清正廉明的好官,不然,你根本撑不到五年。”
秦颂不喜欢绕弯子,直言戳破了她的算计。
隆安脸色一变,搁在桌面的手紧紧捏着茶杯,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怒气。
“至于你的诚意,”秦颂毫不在意她的怒气,冷笑一声续道,“与其说是诚意,不如说是忌惮,如果不是镇北军坐镇开封,你宁愿让我永远消失,而不是让我成为你眼里的沙子,你说对吗?隆安。”
她居然直呼她的名字。
隆安提杯轻轻砸在桌面,小小室内,响起一声刺耳的碰撞声,“看来你是执意要与我作对了?你既拥有如此兵力,又为何一直观望,既不归顺,也不行动?还是说你想凭李煦进入后宫?”
她问到此处,似乎找到了嘲笑秦颂的理由,怒气悄然消去不少,又温声道:“秦小姐,你是聪明人,与其攀附在一个男人身上,为何不自己掌握实权?归顺于我,我许你亲王待遇,你若喜欢开封,那我便将此地分封于你,你意下如何?”
她缓缓说完,秦颂竟有几分可怜她,“隆安,你好天真啊。”
荣登大宝五年,她至今还未看出来她的野心,她竟认为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太子登基,她真以为她是个满脑子男人的蠢货?
如果五年前她发动政变,那只能扶太子继位,但现在不一样了。
隆安在位五年,民众已经适应了女性当权,难说不是为她做的嫁衣。
她努力获得民众的拥护,早已战胜了太子这个仅凭血脉被人理所当然认为的真龙天子。
如今之计,她完全可以率镇北军推翻隆安,再了结太子,群龙无首,她可顺理成章继位。
不仅如此,镇北军的实力,都察院的手腕,黎予的笔杆还有她的威望,以及她依靠秦家,阳奉阴违逐渐积累的经济财富,早已形成强大的保护网,就算江山突变,也不担心群雄割据,各地为王的隐患。
然而这些,隆安似乎从未深想。
“不过隆安,说实话我很敬佩你。”
因为她敢为人先,不仅自己爬上高位,还一心想让女性站到上峰。
如果她也是这个时代的女性的话,她也会成为一心拥戴她的“丽娘”,毕竟她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女性,真的站到了女性的角度。
“可你还是错了。”秦颂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窗边,抬手将窗户推到最大,通过那扇木窗,望向幽深的竹林,“你手腕很强,包括锋芒毕露前的隐忍,不顾世俗名声的遮掩,你真的很勇敢,也够绝情,我丝毫不怜悯先皇,只是佩服你轻易能割舍那份亲情。不论如何,你想永守江山,你还缺少一样东西。”
她说得很认真,隆安不禁问道:“什么东西?”
“向外看的眼光。你知道你为何能如此顺利继位吗?”秦颂依旧看向窗外。
长公主沉默了,弑父上位的确不耻,她不作任何辩解。
依旧端坐桌对面的黎予适时开口,“你能成功登顶至极皆因你是先皇之女,你清扫了一个个可能威胁你的障碍,确保先皇殡天后,整个皇城只剩你一名继承人,登基自然毫无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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