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桂芬看了看也没阻止,忙去杀鸡炖上。
堂屋里,梁桂芬一走,气氛突然有些静默。
朝颜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你先坐着,我把这些东西放一下,待会给你拿些糕点来。”
说罢伸手将桌上的礼品抱起,便出了堂屋往爹娘房里放去。
刚进屋放下东西,一转身,便见周野抱着剩下的东西跟了进来。
周野将东西放下,随即转身看向朝颜。
眼神漆黑不含一丝杂质,带着摄入人心的威力。
朝颜心颤了颤。
下意识的转身想要走开。
突然手腕被人紧紧的拽住。
“你要嫁给那个男人?”周野暗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朝颜没回答,只挣了挣手腕,“先放手,被人看见不好。”
“你先回答我。”
朝颜见挣不开,索性也不挣扎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年纪这么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早晚的事。”
青涩褪去,少年俊美的面容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慢慢显现出锋利的棱角。
“我不许你嫁给别人。”
朝颜眼眸微闪。
“你又不是我的谁,我嫁人与否哪里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周野倾身靠近。
在朝颜明亮的眼底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也许上次我表达的不是很清楚,那这次我便说的明白些。
宋朝颜,我心悦你,我想娶你,娶你做我的妻。”
朝颜耳边轰鸣,心跳如雷。
喜意在心头蔓延。
朝颜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
哪怕比几月前更加成熟,但到底还是个少年人。
她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想过横在两人中的现实问题。
于是强压下心头的意愿道:“我比你大。”
“我不在意。”
“你已经是举人了,而我只是一个农家丫头,娶我对你的仕途没有任何帮助。”
“我不在乎。”
朝颜听着这毫不犹豫的回答,看着周野毫不退缩的模样。
心头却愈是冷静。
“你父母可知?”
“我父母曾答应过我,若是我中举,我的婚事便得经我本人点头才行。”
朝颜讶然。
周野唇角微勾。
“你担心的都不是问题,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也能做自己的主。”
朝颜闻言,一时咬着唇瓣不知该说什么。
周野见她如此。
身影再次靠近了些。
“你只要遵从内心的意愿,其他的交给我。”
两人视线相撞。
终于,朝颜在他满心满眼期的期待中,轻轻一点,随即便害羞的低着头往门口去。
周野见状,喜色跃然于脸上。
周野在宋家热情款待中用过午饭后离去。
梁桂芬见人走远,回身便直往朝颜房里去。
等到了屋里,直接就问朝颜对于上午见到的王家后生感想如何。
朝颜没有犹豫,直言不合适,让母亲将人拒了。
梁桂芬听了,叹息一声,到底没再劝。
只觉自己也许把闺女养的太娇了些。
翌日,她本想去跟林媒人回个话,没想到她倒是先来了宋家。
还不等她开口,林媒人便先将话说了。
只道王家后生突然收到昔日上官的书信,已经收拾包袱准备去投奔,约莫是能混个小吏当,只是到底路远,又耽搁不得,这婚事便只能日后再说。
梁桂芬听到这话,只觉心里有些惋惜。
王家后生还是挺板正的一人,跟闺女也算合适,可惜无缘。
就在梁桂芬惋惜跑了一个合意的女婿时。
宋家再次迎来了一个满脸喜气的媒人。
等到媒人说明来意后,梁桂芬满脸震惊。
“你说你是为隔壁村周举人家来提亲的?”
“是啊,就是那个少年举人,我这提前恭喜大娘喜得乘龙快婿,等周举人再进一步,到时你家闺女可就是官家太太。”
媒人笑呵呵的说着吉利话。
梁桂芬回神,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那次托媒人上门被拒后,本以为没可能了,只得压下心思当周野是个亲近晚辈处着。
没想到如今周野考中举人反而来自家提亲了。
这可真是…
突然想到什么。
梁桂芬让媒婆稍坐一会儿,自己去去就来。
随即她便风风火火的找到朝颜。
嘴里直接将周野托人来提亲的事说了,眼睛却紧紧的盯着闺女的表情。
见闺女眼神一亮,却毫不意外。
顿时,梁桂芬还有啥不明白的。
当即也不继续问了。
对着媒人也没拿乔,直接将亲事应下了。
在两家都有意下,婚事定的很快。
村人得知老宋家那娇养的老闺女终于说了人家,都纷纷打听是哪个后生。
等听到就是经常来宋家的那个少年举人。
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羡慕嫉妒,眼红的人的比比皆是。
都道老宋家好算计。
闺女留来留去的竟还真被他们嫁进了富贵窝里了。
老宋家人可没管村人说什么,全都在为朝颜的嫁妆做准备。
要按他们村里人家的规矩,闺女出嫁能陪嫁两床厚棉被都是顶有面的一件事。
大多数都是收拾个几身自己换洗的破衣服便让男方家接走。
宋有德和梁桂芬是疼闺女的,从朝颜出生起,每年都会攒些个好些的木料打些家具。
像架子床,樟木箱子,以及妆匣等生活常用物件倒是早已准备好。
这些东西要是放在寻常人家那肯定是顶好的嫁妆。
可现在闺女要嫁的是举人家,周家光送来的聘银便足有一百两更不说还有一副金头面。
这可把宋家一家子搞的又是高兴又是焦虑。
高兴周家对闺女的重视。
焦虑自家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朝颜察觉出父母哥哥们的焦虑,直言自己家是个什么情况,周野都知道,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劲,要是因为自己出嫁而掏空家底,那她便不嫁了。
宋有德和梁桂芬虽感叹女儿的懂事,却还是不想她受委屈。
可在看到几个儿媳脸上明晃晃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里不免又是叹息。
还是家底太薄。
但他们就这么一个闺女,再怎么样也不想薄待了去。
可又不能惹了儿媳妇们的眼,于是,明面上老两口对嫁妆一事没再折腾,但私下里却跟朝颜透露到时候除了所有聘礼带回,家里再给她拿三十两银子压箱底。
朝颜惊住。
自家亲娘这是不准备过日子了?要是嫂子们知道怕是得离心,到时候家宅不宁,哥哥们怕是小家不保。
随即便赶紧连声拒绝,把刚才所想尽皆脱口而出。
梁桂芬见状,赶紧解释,之前的老山参其实卖了五十两银。
本就是靠你才挖到的参,现在用一些给你做压箱银便是你嫂子们知道也无话可说。
随即不管朝颜如何推拒,梁桂芬都心意已决。
宋有德和梁桂芬下意识抬头看去。
见是周野,惊讶道:“哎哟,小野,你咋来了,快上去,快上去,这可不是读书人能干的活。”
梁桂芬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去阻止拿着镰刀准备弯腰开割的周野。
“婶,我虽不如叔和哥哥们厉害,但这活我也能干,您别拦着,往后我也是您半个儿,这家里有啥活您尽管使唤我。”
周野说着避开梁桂芬的身影,直接弯腰开干。
刷刷刷几下,那利落的干活姿势丝毫不生疏,直看的梁桂芬和宋有德以及宋家几个哥脸上不由的挂满笑容。
周野不顾举人身份依旧如寻常姑爷般上门干活,这举动无不是在向所有人表达他对宋家这门姻亲的看重。
更是对朝颜这个未婚妻的看重。
旁边地里干活的人见了,对周野的举动既惊讶却又不住的夸赞,更有人言要是往后周野当官必是好官。
随即又不住的羡慕宋家的好福气,生了个好闺女。
当差距太大,唯有羡慕才能宣之于口。
朝颜来到自家地里看到周野时,既惊喜又有些羞涩。
喊家人过来喝水时,都不敢直视周野。
等周野来到身前时,朝颜依旧低着头。
“你咋来了?”
“我来帮忙。”
周野说着接过朝颜递来的水一饮而尽。
将碗递给朝颜时,又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是我想来见你。”
朝颜闻言,脸上一烫。
察觉旁人若有若无看来的视线,赶紧接过碗。
“有人看着呢。”
朝颜娇嗔一句随即便转身将碗放好提着篮子就要走。
周野看到她白皙的柔美的脸上那一抹艳红,眼睛微暗。
察觉看来的视线更多,周野只得克制着情思转身继续去到地里。
旁人见这两小年轻才说一两句话便分开,顿时无趣的收回视线。
午时,朝颜又来送了一次饭,两人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矩。
这让暗地里观察的老宋家人对周野更加满意。
而周野却在帮忙中敏锐的察觉出什么。
待天黑时,周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应宋家等人的挽留去了宋家用饭。
周野直接找到未来老丈人宋有德直言不讳的询问稻种之事。
宋有德本就有意在这次秋收后将这高产的粮种上报官府。
如今有了新进的举人女婿,他也不用费心自己去衙门找人。
如此,在周野询问时,便将关于这稻种如何高产的事宜尽相告知。
只稻种来历却说是朝颜在山中无意中捡来的一个布袋子里的。
周野闻言,眼神微闪,随即并未多问,只是就这粮种的后续事宜跟宋有德谈了好一会儿。
待夜深,周野并未留宿,于黑暗中举着火把自行回家。
宋家人照常下地,只不见周野的身影。
正在旁的村人暗自嘀咕时。
周野与一中年男人在十几个衙差的簇拥下突然来到了宋家地头上。
地里正在干活的村人见此,纷纷顿住手上的动作,具都惶恐的望向他们。
毕竟他们虽不知周野身旁的人是谁,但只看到那一队十几人的差役便已让他们惶惶不安。
其他旁观的村人都尚且如此,更不用说直接被这些人盯着的宋家父子几人。
哪怕有周野在旁边,但对上那中年男人犀利的目光,仍旧紧张的不行。
周野见状,低声与那中年男人说了些什么,当即中年男人便收回审视的视线,直接冲着身后的差役们挥了挥手。
随即所有人就见平日在他们眼中威风凛凛的官差们从其中一人背着的筐里取出准备好的镰刀就冲进了宋家的地里。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麻利的挥舞着手中的家伙什开干起来。
宋家人手足无措的避让开这些官差们,直到周野上前低语几句,宋有德才镇定下来,随即带着儿子们也跟着继续割稻。
旁边的村人们见状好一会儿才纷纷回神,见那些官爷只闷头在宋家地里拼命的干也不理会他们。
又看看周野和那官老爷模样的中年男人边看着众人干活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众人眼里虽好奇不已,但也没胆子去跟官爷们打听,于是纷纷心里挠痒似的一边继续干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上一眼。
梁桂芬在官差们冲入自家地里后便回了家。
随手在自家菜地里摘了不少菜回去,一到家就招呼几个儿媳来打下手做午饭。
她刚刚看了,那些官差们就带了割稻子的镰刀,可啥也没带。
既是帮自家地里收割,甭管他们啥身份,这饭总得管一顿。
待午时,梁桂芬带着朝颜一起将饭送到地头时,就见自家几亩地在这么多人的努力下已经收割过半,怕是在赶上一下午便能全部收完。
一时对自家这一顿饭便用去他们一家好几日口粮的怨念也轻了些。
可惜,她的怨念收的太早,待到天黑时,几亩地全部收完,那中年男人在地头站了一天都不待歇的,直接将刚收上来的粮食一挥手全部准备带走。
梁桂芬见状下意识的要嚎出声。
宋有德早有预料,赶紧将她嘴捂住。
周野偷偷走到两人身边留下几句话便跟着那中年男人一行人一起走了。
有了周野的话,梁桂芬可算是咽下了到嘴边的嚎叫。
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家辛苦种出的粮食就这么被拉走,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
宋有德在白天时趁着间隙将事情跟几个儿子透露了去,此时几人看着官差们远去的背影,都有些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期待些什么。
而一直在暗地里看着的村人见状,只觉更加看不懂。
原以为是周野这新女婿面子大,请来官差帮忙收割稻子,可现在,这刚收的粮食是一点也没给宋家留直接就被弄走了,也没看见给银子,这是啥意思啊?
白拿?强抢?
也不像啊,看不懂。
于是立马便有人上前去问宋家人咋回事,可宋家几人现在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没人搭理他们的问话。
其余人见状,眼神就变得微妙了。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嘲讽。
只是到底顾及着周野这个举人女婿,大家便都面上惋惜的劝宋家人想开点,不过就是粮食,明儿个让举人老爷送来就是。
宋家人依旧没啥反应,只是疲惫的往家走。
众人见状对视一眼,便纷纷压着心里的某种思绪散去。
全村人都得知老宋家的的粮食都让官差拉走了的事。
有人幸灾乐祸暗地里笑话,也有那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却生怕那官差来抢自家粮食的,火急火燎的喊着家中所有人都下地抢收。
而宋三叔几家跟老宋家换过粮种的心中更是打鼓。
因着地里的活提前干完,今日不用下地,一家子便都在家歇着。
刚用过早饭,院门处便进来几人。
是宋三叔和几个族老。
宋有德见状赶紧迎上前。
待请几人在堂屋坐定,得知宋三叔几人的来意,宋有德沉默一会儿才据实以告。
几个老头得知是宋家主动将这高产的粮种上报给了衙门,而不是被衙门发现强行收走,心中的不安这才放下。
随即又问自家的粮种可要被收走?
宋有德也老实道不知,一切都得看官府后续如何安排。
宋三叔等人闻言便没再问,只感叹宋有德一家大善。
这高产的粮种要是真能传播出去那可真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他们虽然有些担心自家的粮食也会被拉走,但也说不出怨怼的话。
毕竟人家做的这事是大义之举,他们要是为了自家那点小利而去指责人家,那就是忘恩负义,不明事理了。
这般一想,宋三叔几人心头也坦然了,过后回去该下地下地,该收粮收粮。
若是官府到时真来拉走,他们也当行善积德了。
就在众人各种猜测宋家粮食被官府拉走到底是为啥时,没过几天,官差再次来了大沟村。
不过这次不是空手而来,而是拉了好几辆板车的粮食来的。
粮食直接被拉到了宋家门前。
领头的官差直接跟宋有德交待,这些粮食是补偿给他们家的,他们老爷可不是强占人粮食的人。
宋有德一听,连道不敢。
官差见此,满意道:“这些粮食大部分是给你家的,剩余的则是要拿来换那粮种的,宋老爷可知这村中或您家亲戚中可还有这粮种,若有,可尽让他们来换。”
宋有德闻言,立马便知这是什么意思。
想来人家官也肯定是查过一番,如今这般客气的与他说,一时给足了他面子。
当即,宋有德便赶紧的把几个儿子赶去他们丈母娘家拿粮食来。
又亲自去了一趟宋三叔几个长辈家里走了一趟。
宋三叔几人早已做好准备,立马便让家里小子们扛着粮食来了宋家。
官差查看了一番他们送来的粮食,随即便从车上取下同等的粮食数量让他们带回。
宋三叔等人没想到官府真不白拿他们的粮食,当即脸是有了笑,随即便让小子们把换的粮食扛回去,自己则是在宋家跟着宋有德一起款待这些官爷。
到得午时,官差们在宋家用过饭,宋家几个哥才带着各自的大舅子小舅子一起将各家的粮食带来。
等都换完,官差们满意而去。
宋家又招待了一番赶来的几个亲家舅舅们这才算了。
秋收过后天气便开始冷了下来。
自那日周野与官爷一同走后便再也没回来。
官府那边来换完粮后也没个音信。
宋家一家子不免都有些忐忑起来。
镇上,唐家。
“太太,该喝药了。”
白茶手上端着一碗汤药,直接递到床上人的嘴边,不顾她微弱的挣扎,直接往她嘴里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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