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谢青缦看她郑重其事,原本想笑,心底却又慢慢升起了一丝感动。
“我确实缺一笔钱,但说来话长,目前也不需要救济,等以后跟你解释。”
她需要一股外力。
时至今日,霍家的局面太难掌控了。
想一举定乾坤,想永绝后患,“财”之一字,实在不足以成为这股东风。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好意。”谢青缦顿了下,“如果将来要你帮忙,Bella,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你现在说话就挺客气的。”向宝珠轻哼。
谢青缦哑然失笑。
她旋了旋手中的茶盏,看着虚白色的水汽升起,袅袅如烟,目光柔和下来。往日的清寂和冷淡,似乎都散去几分。
出了七弯八绕的胡同,附近寺庙钟声回响,隐隐有梵音传出,庄严而肃穆。
入九之后,正赶上潭柘寺的万佛法会。
各国寺庙僧人到访,在大雄宝殿讲禅,过几日闭寺,会在后山激辩,钻研交流佛法。寺庙内佛号声声,梵音不绝,寺庙外是从各地前来的游客,从寺门鱼贯而入。
人流如潮。
“走,跟我去烧个香,”向宝珠拽了下谢青缦,一反常态的殷勤,“给你求个女一。”
“我试镜都结束了,现在去,临时抱佛脚?”
“结果不是还没出吗……好吧,其实主要是陪我去,”向宝珠哀怨地叹气,“我最近好黑仔啊,我要去讨个好彩。”
谢青缦莞尔。
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你还是先换鞋吧,你这鞋,连售票口都爬不上去。”
冬日的空气清冽和冷肃,山脉间的灰与绿连绵起伏。潭柘寺坐落在宝珠峰前,依山取势,红墙环绕,远远便能窥到寺内的金殿高阁错落排列着,瑰丽又高大,参天的古树和林立的佛塔相映成趣。
千年古刹,自是气派恢弘。
寺庙门口几十米,有个求签的小摊,提花佛堂的黄绒布上,放置着签筒。
向宝珠所说的讨好彩,其实就是求签。
连寺庙门都没进,她已经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虔诚”地摇了五支签了——
但凡签文不合心意,她就当看不见,在摊主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她继续付钱继续求,硬是摇出一支上上签。
“这还灵验吗?”谢青缦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求签还能讨价还价,不满意包退的?”
“那我不管,我花了钱的,当然要买个满意的结果。”向宝珠理直气壮地辩解完,将签筒递给谢青缦,“你不试试吗?”
“算了吧,”谢青缦眸色清明,“万一签文不如人意,平添许多烦恼。”
她向来不喜欢听天由命的感觉。
向宝珠闻言,也不强求,打算将签筒放回去,只是手上没留神,签筒在木桌边倾倒。
“欸——”谢青缦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
签筒被扶回原位,签条却在木筒中相撞,抖落一支,正面用朱砂题着字:
【第五签,中吉,刘晨遇仙】①
谢青缦瞥见签文,心叹这签不求也求了,不由得俯身捡起,纤细的手指翻过背面小字。
【一锥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难。
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①
“此卦是锥地求泉之象,表徵君之运图。”①
摊主扫了一眼签文,视线落在谢青缦身上,凝视了良久,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了断语。
“欲望心事,西方可求。不如莫动,立地可谋。
偶然遇知己,即是得贵人之刻,可扶摇万里。”①
谢青缦指尖微顿。
她纤长的睫毛一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将签文放回去,而后低头扫了码。
“看着给就行。”摊主摆了摆手。
谢青缦没应声,转完钱,胳膊肘怼了下不明所以的向宝珠,视线清清冷冷的。
“走了。”
“哎?掉地上的,你还给转这么多?”
寺庙靠山绕潭,清净而庄严,但香客不少。拾级而上,殿宇楼阁步步成景,宝殿庄严肃穆,上盖黄琉璃瓦绿剪边,下置鎏金金链和碧玉琉璃,供奉着巨大的佛像,金光万丈。
向宝珠虽然三分钟热度,但在寺庙还算收敛。
她求了个平安符,留在一处侧殿抄经,打算带回去讨家里老人欢心。
后半程谢青缦没和她一起,自己逛了逛。
寺内景致清幽,从金剑鸱吻到碧玉挂金,再到曲水流觞,处处巧思。
过了放生池,财神殿香火鼎盛,再往上,就是依山而建的众多佛殿。
谢青缦一路拜佛登顶。
“施主,祈福移步其他殿阁,今日圆通宝殿不对外开放。”
小和尚朝她施礼,好心提醒道,“施主可沿一侧上下行,不易走错。”
祈福不走回头路。
东西两路各有院落,一般寺庙左进右出,但潭柘寺香客大多东上西下。
谢青缦最初也是和向宝珠从东路上来的。
只是后半程独自一人时,她左右穿行,多绕了许多路,才把西路殿阁逛了大半。
小和尚大概以为她不识路,才绕了这么久。
“多谢法师。”谢青缦敛眉还礼。
殿外檀香袅袅燃起,烟熏火燎,她看了眼殿内金光万丈的佛像,悲悯地看着众生。
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心绪却如烟,无声浮乱。
其实她看过路线图,知道怎么走;其实昨日飞机落地,她就来过这里了;其实她往日去寺庙没那么殷勤,也没有闲逛的兴致,她大可以留在偏殿,陪向宝珠抄经。只是——
只是什么呢?
在赌一个微渺的可能性吗?
咚嗡——
咚嗡——
寺庙空灵而悠长的钟声里,谢青缦阖眸,轻嘲地扯了下唇角,心说汲汲营营一生,谁不是为利而来,为欲而往?
起心动念,神煞皆知。
刚压下蠢蠢欲动的念头,脚边忽然有异动,谢青缦看到一只红狐。
小狐狸绕着谢青缦转了两圈儿,在她蹲下身时,温驯地坐了下来,竟也不怕生。
“咦?”谢青缦抬手摸了摸它的头,轻笑着自语,“原来这儿还有狐狸啊?”
小狐狸“呲溜”一下从她掌心窜走,跑到几米外坐下来,扭头盯着谢青缦。
它褐红色的毛皮在冬日阳光下,镀了一层油润的光泽,毛茸茸的尾巴晃动了下。
见她没动,它又跑了两步,再次停下来。
“是要我去吗?”谢青缦双手撑着膝盖起身,勾了下唇,眸色温淡而清丽。
小狐狸和她无声对峙,尾巴又甩了一下。
什么“欲望心事,西方可求”……算了。
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儿,她又何必劳心费神,去验证一条荒谬的签文,自个儿找不痛快呢?
眼前也算个新意趣。
跟着小狐狸走走停停,谢青缦过了一段陡峭的阶梯,走到了东观音殿西侧的山崖下。
一路折返。
小狐狸窜进草丛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谢青缦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刚刚没踏入的院子,尽头有两个人工开凿出来的洞口。
入口低矮,需要躬身才能踏入,内里比较狭窄,供着三尊菩萨像,两侧系满了祈愿的红丝带和还愿的锦旗——
这地界,竟还有一个观音洞。
观音洞内充盈着香火气,祥和而宁静,平复了浮躁的心境。
谢青缦大略地扫了眼附近。
不由自主地,她朝中间那尊菩萨像走去,想寻一个渊源注解。
刚在蒲团前站定,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男声:
“这尊佛像,不是随便拜的。”
谢青缦的眉心跳了一下。
观音洞内不知哪来的风,穿过缭绕的香火,掀起她一缕柔软的发丝,扬起,又落回肩头。她转过身来,眼前万千尘埃,像无处隐匿的欲念,飘荡在光束下。
叶延生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
男人一袭黑色风衣,五官深邃,宽肩窄腰,气质矜冷清绝,如经雪不坠的松。
只是眉尾那道断痕,添了几分凌厉和野性,衬得那张清贵的面容,攻击性极强。
“观音殿在西线最北边,你从这儿出去,走到地势最高处,看到‘莲界慈航’的金字横匾,就是求事业和平安的地儿。”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菩萨像上,声音沉且缓,“这三尊汉白玉像,是送子、保子、求子观音。”
“啊?”谢青缦声音很轻。
此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是真的,她没反应过来,也没听进去。
“这儿是求子洞,”叶延生睨她,轻挑眉,“你来求神拜佛,还不做功课?”
但她没这么问。
“我来陪朋友,”谢青缦面对他,语气随意又坦然,“试完镜闲着无聊,朋友要来抄经祈福,我又没事做,就瞎逛逛。”
初冬的天光灰淡,光线抛入观音洞内,暗沉沉的,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
香火气鼎盛,从外到内,弥漫在冷寂的空气里,也覆盖了两人满身。
“你没替自己求点什么?”
“求了呀,刚还求菩萨去秽迎运,佑我不遇不善,然后——”谢青缦微顿,迎着他的视线,弯唇笑了下,“就在这儿撞见你了。”
敢情她留了句“不善”噎他呢。
叶延生轻“啧”了声,疏冷的眉眼沉沉,“你还挺会寒碜人。”
他脸色淡了一点,唇角挑起一丝微微笑意,轻佻,却又有种诡异的冷郁,“小姑娘很记仇啊。”
“怎么会,谢您还来不及。”谢青缦纤密的睫毛一眨,语气温温柔柔的,三分真七分假,“上次谢你解围,我可是认真的,您自个儿多心。”
她跟他总这样。
说话劲劲儿的,跟念台词似的。
叶延生轻哂。
他说她敷衍的样子太假,“你这样的,以后怎么演戏?”
“追逐一下梦想而已,”谢青缦哪管他怎么想,“又不是所有人都要追名逐利。”
这论调,其实有点儿大了。
但她还真是对表演感兴趣,才想当演员。
过去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心思根本不在家族企业上。她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天生的商业头脑,年纪轻轻就铁血手腕,在董事会有极高的威望、绝对话语权和决策权。当时的她没多少野心,兄妹感情又不错,她不用争,就可以坐享其成,哪怕冒出来个私生子分家产,也轮不到她操心,亲哥什么都能处理好。
按原定的人生计划,她想体验一下演员和导演,从台前到幕后,再尝试投资。
反正她年纪小,完全可以玩够了再回家。到时候轮值一下管理层,最好能负责家族的某个商业版块;万一胜任不了,那就交给职业经理人,她可以躺拿分红,换个领域继续追求梦想。
可惜世事不会尽如她愿。
即便曾经的热爱是真,此刻分身乏术,为有过的放纵选择后悔,也是真。
谢青缦长睫一敛,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其实上次见到你,我就很好奇,”她偏了下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不能。”
谢青缦微怔,“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拒绝在意料之中,但他拒绝得太彻底。
观音洞外香客络绎不绝,又燃起三柱高香,有人正拎着祈福的红绸带来,两人便往外走。
寺内北侧佛殿层层拔高,雄浑而庄严,参天的古树掩映其间,视觉效果极其壮观。黄琉璃瓦或绿琉璃瓦覆盖屋面,飞檐翘角,展凤旋龙,隐隐约约有佛号梵声在上方回荡,不绝于耳。
谢青缦跟在叶延生身后,有点不死心,“要不然我们交换一下,你也可以问我。”
她伸手扯他的袖角,“或者你先问我。”
叶延生目光很静,止步看向她。
就那么一两秒,他视线下撤,掠过她的面容,落在她拽自己的手上,眸色暗了几分。
薄薄天光下,衬得他眉眼冰冷,又阴沉。
谢青缦对他的情绪浑然未觉,只讪讪地说了句“算了”,拽着他袖子的手微松。
正要缩手,叶延生反倒问她,“你叫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谢青缦动作一顿,竟也忘了收手,“我还以为,每个接触过你的人,资料都会摆你面前。”
叶延生轻眯了下眼,落下一声笑,“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是没功夫了解接触过的每个人,但港城雨夜发生的一切,都太巧合了。
家世地位横在那,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人,他见多了,对所谓巧遇,怎么可能没一分疑心?
谢青缦看破不说破。
“谢青缦。青云直上的‘青’——”她话很干脆,边说,边将半拽他的手往下落,点在他手背,一笔一画地划了几下,“廊腰缦回的‘缦’。”
她指尖冰凉。
微妙的情绪和晦暗的念头,像将熄未熄的火星,因为一点点碰触,难以遏制地往上燎。
叶延生反手锁住她的腕骨。
他手劲儿太大,默然看她时,眉眼有一种锋利而刺骨的冷意。
可他没看出任何端倪——
她面上始终坦然,没半分刻意的情绪痕迹。
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无声相撞。
过近的距离,暧昧在瞬间成了可以杀人的利器。但主被动关系的调转,让压迫感占了上风,一切似是而非的感觉被绞杀殆尽。
谢青缦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怎么,”她半开玩笑地反问,“您还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叶延生没回应,但也没放开她的意思。
这场面,太微妙了。
谢青缦却像浑然不觉一样,任由他握着自己,清亮的眼眸映出他的身影。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我没答应你。”
“……”
话被堵了回去,谢青缦也没较真,“算了,看在您今儿不痛快的份上,当我没说。”
叶延生挑了下唇,说不上来是促狭还是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痛不痛快?”
谢青缦其实想说他今天特呛火,不高兴都快写在脸上了。
但她说话从来委婉,“求神问佛,不是有所求,就是有所惑。不然你来寺庙干什么?”
叶延生松掉了禁锢她的手劲,嗓音沉沉地淡嗤了声:“我不信神佛。”
大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浑身松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漫不经心,“讨老人家高兴罢了,我家老太太信这东西。”
这东西?
“就您这态度,一点儿都不虔诚,”谢青缦忍不住拆他台,“老人家要是听到了,很难高兴。”
潭柘寺这位置够偏,不比雍和宫,在二环以内,但上香,可能也讲究个机缘。
前者是汉传寺庙,后者是藏传寺庙。
起源和传承不同,也是大乘佛教显宗和密宗的区别,汉传佛教更本土化,融合了儒、道两家的文化思想,供奉的佛菩萨大多和善示人,是中原地区的主流。
老人家估计有这些讲究,要是听到自己孙子在这儿“大放厥词”,不骂他才怪呢。
思量间,冰凉的触感从天而降。凉意落在额间,她一怔,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京雪忽至。
今冬的第一场雪,降落得无声无息,也越下越密。灰白色的天光比来时更沉暗,寺内落雪纷纷,如絮似雾般满天飞,金殿高阁和远山密林像蒙了一层雾色。
很快,周围人都有了反应。
附近有人雀跃,有人惊呼,有人从大殿中出来,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等着拍照。
兽头铜炉中檀香还在燃,袅袅的香火缭绕着升腾,在雪天,痕迹淡了几分,虚白得像幻影。
谢青缦很喜欢雪天。
港城不落雪,所以她每年会去Courchevel滑雪跳伞,在白马庄园等一场雪落;或者和朋友飞北欧过圣诞,喝玛歌的赤霞珠,在槲寄生下拆礼物,在冰岛泡温泉,看极光和繁星在夜幕相逢。
不同于今天,无意邂逅的景色。
她将初雪框进手机镜头里。
两人站在古树之下,松枝纵横蒙密,遮去了大半落雪。
也许是因为身处寺庙,他和她,竟也能如此安和地站在一起。
叶延生看着她捕捉画面的动作,眸底的情绪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他忽然回答了她刚刚的质疑:“是不够虔诚,不过诚心,又算什么东西?”
“那是您顺风顺水,什么都不需要,”谢青缦轻哼,在心底小小地鄙弃了下,“要是哪天有所求,怕是谁都不能免俗。”
叶延生闻言,不过沉声一笑。
“求神拜佛。”
他带了三分谑意,语调缓慢地把玩这四个字。
佛殿中的金身玉像尽收眼底,他眸色冷淡,笑意凉薄,将狂悖的话说得风轻云淡:
“求神拜佛,不如求我。”
谢青缦指尖微跳,下意识地望向他。
天光昏微的穹顶之下,空气稀薄,清凌而绵密的新雪,在空灵沉远的暮钟声里,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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