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怎么说得罪谁也别得罪女人呢……”
身后议论纷纷,何长宜头也不回,朗声说道:
“这家伙在车窗外拿钩子偷东西,被我逮了个现行……”
话音未落,众人哄地吵闹起来。
“是小偷!”
“你快去看看,咱们的行李有没有少!”
“唉!我少了两件皮夹克!”
“我的羽绒服没了!”
来往钟峨的倒爷们谁没被偷过,几乎没人能把货物一件不少地带到峨罗斯。
运气好的,在路上丢个三五件衣服;运气差的,整包行李都能被偷走。
当得知何长宜抓了个小偷时,饱受小偷之苦的倒爷们沸腾了。
“把他推下去!”
“扔下车!”
还有人持不同看法。
“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就是,把他拉回来,让他赔我们的钱!”
“没钱打一顿出出气也行!”
倒爷们群情激奋,已经有人开始撸袖子,打算给小偷点颜色瞧瞧。
小偷被吓得涕泪横流,鼻涕在脸上结成了两行冰溜。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何长宜谁的话也没听,反而扬声喊道:
“谢迅,谢迅!”
听到召唤,谢迅艰难地拨开了人群,在抱怨声中挤进包厢。
何长宜对他说:“你去把列车员叫来,告诉她我抓了个小偷,让她来处理一下。”
听到何长宜的话,倒爷们都很不满。
“你找列车员干嘛,她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帮峨罗斯人都是一伙的,你找她不相当于放虎归山吗?”
“到底是女人,就是不够狠心,心慈手软的,干不成大事……”
“我还真当她是个人物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片抱怨声中,何长宜对嗓门最大的倒爷示意。
“来,你厉害,这小偷给你。”
那个倒爷嘴角一抽,看看何长宜,又看看快被冻僵的小偷,默不作声,一转身钻进了人群。
——当他傻啊,这会儿的小偷和烫手山芋有什么两样,他疯了才接手。
何长宜又对另一个叫嚣着要把小偷扔下车的倒爷示意。
“他不来,那你来。”
这个倒爷也不来,嘟囔着什么“我就开个玩笑”之类的话,见没人搭茬,干笑了两声,溜了。
“你,你,你,还有你。”
何长宜跟可汗大点兵似的,把刚刚说话的倒爷挨个点了一遍。
被何长宜点到的倒爷纷纷后退。
谁也不傻,千里迢迢来峨罗斯是为了求财,而不是为了蹲大牢、在西伯利亚种土豆。
要是没人看到,把这个小偷扔下车也就扔了;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除了钟国人,还有好几个老外也在探头探脑地往这儿看,这不是自己将把柄往别人手上递吗?
要是被人举报,下半辈子就喜提西伯利亚永居了。
列车员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这趟列车的车长。
在他们的帮助下,何长宜把小偷拖进了车厢里。
当看到列车员时,他冻僵的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几乎要哭出来。
车长让列车员将小偷关押在工作间,将在下一站把他交给当地警察。
没乐子看了,人们悻悻散去,回到各自的包厢。
谢世荣啧啧称奇。
“哎呀呀,你可真够厉害啊,我们这一路就等着靠你保护了。”
老狐狸说话阴阳怪气,三分真七分假,何长宜直接忽视,倒把他憋得够呛。
谢迅关注的则是其他方面。
“你没受伤吧?”
何长宜活动了一下手腕,刚刚在窗边被寒风吹了太久,有点麻酥酥的疼痒。
谢迅连忙去打了一盆热水,毛巾浸湿拧干,用滚烫的毛巾来给她敷手腕。
何长宜冲他一笑:“多谢。”
谢迅的手掌被烫的通红,恍若未觉,抬眼打量了一下何长宜的面色,才慢慢说道:
“老毛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这一路上的贼抓都抓不完,要是每次都和他们计较的话,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谢迅是好意,何长宜点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是顺手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谢迅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探寻之意,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有些凉的水盆出去,又打了一盆滚烫的开水,继续帮何长宜敷手腕。
谢世荣冷眼旁观,哼笑一声。
“女人……”
离开伊尔库茨克站后,列车深入峨罗斯腹地,从一望无际的荒原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城镇。
沿线的车站对这趟“倒爷专列”热情极了。
每当列车停靠站台,就有许多峨罗斯人挥舞着卢布追车买货。
何长宜带来的皮夹克和“阿迪达斯”早已卖完,换回了十一万余卢布,折合人民币五千八百多元。
而她当初进货时才花了一千八百元,足有四千块钱的毛利!
距离莫斯克还有两天的车程,闲极无聊,何长宜就去帮谢迅卖货,顺便多接触一些峨罗斯买家,以便她决定下次进货的品类和数量。
谢迅一口应允,谢世荣倒有些犹豫。
他嘴上假惺惺表示不好意思让何长宜受累,实则怕她吞钱,只肯让她做些跑腿拿货的事情。
何长宜乐得轻松,就在下一站时,只帮谢迅拿一拿皮夹克和羽绒服。
置身事外,何长宜能比之前观察到更多的细节。
峨罗斯人抢着买货,有什么就买什么,完全不挑,不管是不合脚的鞋子,还是反季节的夏装,一心要将手里的卢布换成实实在在的物资。
在抢购的狂潮中,有的倒爷卖上了头,竟将自己身上穿着的棉服也脱下来卖了,甚至感觉不到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兴奋得满脸涨红。
谢迅手脚麻利地卖货收钱,几十套羽绒服眨眼间就卖光。
何长宜上车去取货,谢世荣还是两腿岔开、横亘过道的老姿势。
他趴在车窗上,手里拿着件羽绒服,伸到窗外晃来晃去,招揽顾客。
见何长宜回来,他转头问了句“这么快就卖完了?”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车外突然有人跳起来,猛地抢走他手中的羽绒服,转头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谢世荣赶忙喊人:
“谢迅!谢迅!”
谢迅在车外看到这一幕,撒丫子就去追那家伙。
“站住!别跑!”
他跑得快,一把抓住小偷的衣领,勒得对方不得不停下脚步,然后探身去扯羽绒服。
正当谢迅夺回羽绒服的时候,穿着军绿制服的峨罗斯警察却插了进来,拿着警棍把他赶到一边,小偷趁机逃走了。
何长宜在车上目睹了这一切,惊讶道:
“警察为什么要拦谢迅?旁边那不就是小偷吗?”
谢世荣见怪不怪。
“哼,老毛子的警察……”
谢迅抢回了羽绒服,但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两警棍。
他疼得呲牙咧嘴,却选择先把抢回来的羽绒服卖掉,之后才返回列车。
何长宜皱着眉头问他:“打得严重吗?”
谢迅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我没事,这算什么,挠痒痒都比这劲儿大——哎,等等,你干嘛……”
不顾谢迅的反抗,何长宜强行扒开他的衣服,看到背上被打过的地方红肿起来,边缘开始散出青紫色的淤血。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棍痕,谢迅倒吸一口冷气。
何长宜似笑非笑:“不疼?”
谢迅苦着脸:“有点……”
何长宜反问:“只是有点?”
谢迅立刻修改说辞:“很疼,非常疼!”
何长宜找列车员借来药箱,简单处理了一下谢迅身上的伤口。
整个过程中,他掩耳盗铃似的将脑袋埋在床上,假装自己是块案板上的猪肉。
谢世荣撇着嘴,一副看不过眼的表情。
列车一路西行,奇怪的是,当抵达叶卡捷琳堡站时,原本不愁卖的货物却出现了滞销的情况。
原本低于五千卢布不卖的皮夹克,此时四千五百卢布也能卖。
何长宜有些奇怪,谢迅解释道:
“离莫斯克越近越不好卖,趁现在还卖得动,得赶紧卖掉。”
车上的倒爷们大概都是这个想法,疯狂甩卖货物,一副要轻装挺进莫斯克的模样。
然而,每个站的停靠时间有限,即使他们折价出售,也还是有不少货没能卖出去。
当列车缓缓开动时,谢世荣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卖货。
他探着身,从车外的峨罗斯老太手中接过一把卢布,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一张一张地点了起来。
列车开始提速,下面的人从走到跑,焦急地追着火车。
何长宜提醒道:
“你还没给人家衣服。”
谢世荣不耐烦地说:
“急什么?我还没数完呢,要是少了一张你赔我啊?”
车外的峨罗斯老太已经追着车跑了起来,满脸都是慌乱。
谢世荣还在磨磨蹭蹭地数着钱,几张面值一千的卢布被他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怎么也数不完。
老妇人努力朝车窗伸出手,急得不停地用峨语喊着什么。
满地都是轨道减震的碎石子,老太只顾着追车,一个没留意,整个人前扑摔倒,车轮危险地在她身边滚动。
其他倒爷围在窗边在看笑话,谢迅熟视无睹,转身在铺位上收拾起了没卖出去的衣服。
何长宜看了看车内众人,又看看车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老妇人。
列车卷起的风吹掉她的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
何长宜忽然上前,直接把衣服塞到车窗外,手一松,衣服顺着风罩在了追车人的头上。
峨罗斯老太掀开头上的衣服,惊喜地从地上爬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脸上露出笑容。
而谢世荣急了。
“哎,你干嘛!”
谢迅连忙上前拉住谢世荣,挡在两人之间。
“好了好了,反正也拿到钱了,衣服给就给了吧……”
谢世荣顺着台阶就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再说了,有她这样的吗?不帮钟国人帮峨罗斯人……”
谢世荣越想越气,故意转过脸不看何长宜,提高了嗓门。
“哼,内奸!多管闲事!”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谢世荣自己闭上嘴,气哼哼地往铺位上一躺,指挥谢迅去给他打水泡茶。
谢迅朝何长宜尴尬地笑笑,提着热水壶出去了。
何长宜看向窗外的雪景。
这趟倒爷专列上没有真正的无辜者,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总在不断转换。
傍晚的时候,列车到达彼尔姆,这是抵达莫斯克前的最后一个大站。
明天就要到莫斯克,车上的倒爷们疯狂甩卖,车下的峨罗斯人疯狂抢购。
峨罗斯人什么都不挑,见了货就买,倒爷手上原本还有一些被前几站的人挑剩下的次品,此时也通通倾销出去。
这次何长宜没帮谢家叔侄卖货,抄兜站在一旁看热闹。
一个挺脸熟的倒爷看到何长宜闲着,喊她:“你那套阿迪达斯还卖不卖?要卖赶紧卖,要不然就真成抹布了!”
他说的是何长宜在霍勒津火车站买到的高价劣质品。
她将三套中还能挽救的衣服修补后拼成了两套,剩下一条长短腿的裤子和袖子颜色不同的上衣。
谢世荣窜包厢聊天的时候,把这事儿当作笑料讲给了别人。
旅途单调,火车上娱乐方式有限,众人闲极无聊,四处找人吹牛打屁,这事儿就这么传了出去。
这个倒爷对何长宜还算有好感,特地过来提醒她一句,别真把花钱进的货当抹布使了,卖出去多少能挣点。
何长宜笑着摇摇头。
这破烂玩意卖给峨罗斯人,她都觉得是在给祖国脸上抹黑。
虽说无商不奸,但好歹也得有点良心吧。
不过,显然车上的人不是都这么想。
这趟车在彼尔姆站只停留了二十分钟,当火车启动的时候,一个金发的峨罗斯姑娘追着火车,不断拍着车窗。
何长宜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她看到金发姑娘手上拿着一件缺了一只袖子的“阿迪达斯”,指着衣服不断地说着什么。
车上的人都冷漠地看着她,有人笑嘻嘻地说:
“嘿,真倒霉!”
金发姑娘急得直掉眼泪,但车上的人都无动于衷。
不管是把假冒伪劣四个字占全了的衣服卖给她的倒爷,还是看热闹的其他人,没有一丝的同情。
火车加速,金发姑娘被远远甩到了车后。
她跑不动了,弯腰撑着膝盖,气得直哭,恨自己买衣服的时候没看清楚,白白浪费一个月的工资。
就在此时,忽然一件衣服掉在她面前。
金发姑娘泪眼朦胧地捡起衣服,先看到了阿迪达斯的标志,摊开一看,是一件袖子一蓝一黑的运动衫。
她惊喜不已,不管这件衣服是从哪儿来的,但袖子正好可以拆下来缝在她买的那件缺袖衣服上!
天父保佑!
“这下好了,连抹布都没了。”
谢世荣嘲道:“善良,真是太善良了,你要是早二十年出生,共|产主义都得实现。”
谢迅扯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了。
何长宜问他:“那衣服是你卖的?”
谢世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我怎么可能在霍勒津买这种垃圾衣服!”
何长宜说:“那不就得了,不是你卖的你有什么好心虚的。”
谢世荣语塞。
“我、我、我才不心虚!我行得正坐得直,半夜不怕鬼敲门,我有什么好怕的!”
何长宜只回了一个字。
“呵。”
谢世荣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但考虑到何长宜简直不像女人的暴力,他保持了可贵的隐忍。
货卖得差不多,倒爷们都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凑成一堆,或去餐车吃饭,或躲在铺位上数钱。
谢家叔侄关上门点货数钱,并不住地用家乡话说着什么。
谢世荣拿着一摞字典般厚实的卢布,时不时犹疑地看何长宜一眼,像是想做点什么,但因为她的存在而不能做。
何长宜起身出门,清楚地听到身后谢世荣松了一口气。
她都走出包厢了,忽然又转身回来,对着被吓一跳的谢世荣说:
“藏钱的时候注意点,天花板的板壁已经松动了,放太多卢布会掉下来,我建议你换个地方。”
话毕,何长宜施施然转身就走,身后谢世荣气急败坏地问谢迅:
“她怎么知道我把钱藏在天花板了?!”
何长宜去了餐车,和前几天不同,今天来吃饭的人不少。
大概是因为货都卖完了,倒爷们不需要时时刻刻守在货物旁边,终于能来餐车吃点热食。
何长宜点了煎鸡蛋、面包和汤,共计花了一百三十卢布,合计人民币六块五。
看上去不贵,但听说现在峨罗斯人的平均月工资只有一千卢布左右,而这样简单的一餐饭就要花掉十分之一的工资。
通货膨胀,恐怖如斯。
何长宜吃完饭回去的时候,看到了第一天上车时见到的中年男人。
在占位未果、被赶出包厢后,这家伙没敢再回来,不知躲到了哪里。
不过现在看来,这六天他过得应该还算不错,红光满面,正拉着一群人开赌。
此时倒爷们正是手头最松的时候,全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中年男人一呼百应,一群好赌的倒爷围了过来,摆开架势就玩了起来。
一摞摞的卢布像废纸般堆在地上,有的倒爷模仿起美帝电影,抽出张卢布,点燃后用来点烟。
列车员闻到烟味赶了过来,指着墙上的禁烟标志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倒爷们不以为意,放声大笑:
“不就是要罚款吗?老子多的是钱!拿去,不用找了,算我赏你的!”
中年倒爷看到路过的何长宜,像是想起被她爆肝的剧痛,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
何长宜不躲不避地与他对视,中年男人率先挪开目光,掩饰般的喊道:
“还玩不玩了?赶紧的,不玩换人!”
“玩玩玩!谁不敢玩谁是孙子!”
“来了,开盅!”
明天就到这一趟列车的终点站,快要熄灯的时候,谢家叔侄看上去有些紧张。
谢世荣神经质地不断试验卡门栓上的小玩意是否起作用了,测试包厢门能不能从外面打开。
谢迅则是将没卖完的货物都堆到门边,以起到阻挡的作用。
想想不放心,谢世荣又让谢迅定了闹钟,每隔两个小时就换班值夜。
何长宜被这两人的紧张气氛所感染,但手头没有合适的家伙事儿,就把铺位上的床单拆下来,在水里泡湿后拧成麻花状,放在窗外冻了一会儿,变成一根硬邦邦的冰鞭。
何长宜拿回来试了试,感觉还挺顺手,就又放到窗外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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