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湛沉默地握着平板,想说他其实都看过,不止一遍,他能把每个分镜倒背如流。而且技巧他有的是。
贺峰拍了拍他肩膀,关怀道:“你年轻又优秀。但记住,有时候完美的反面,不是糟糕,而是生动。”
“生动……”凌湛有些琢磨不透。
简单的词汇在此时却难以理解。
他拍的难道不生动吗?
是他拿着摄影机走来走去拍的。
“缺了点温度。”贺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山下的农田和鱼塘。夕阳把池塘染成金色,微风吹过,荷叶微微摇晃。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你知道为什么《广岛之恋》里,那对偷情的男女会让人感同身受吗?因为导演没有用任何技巧去强调他们的感情。他只是让镜头安静地看着,看着他们在废墟里相爱,在和平年代失散。温度不是靠计算和设计,而是来自导演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要怎么做?”凌湛皱眉。
“离开镜头。”贺峰转头说,“去感受生活,去爱一个人。不是为了拍电影而去爱,而是真正地投入感情,就像你……”说到这里,贺峰戛然而止,好像快要提到什么不该说的了。
贺峰错开话锋,转而道:“你去谈个恋爱算了,找到恰到好处的、可以洞穿灵魂的温度。”
谈恋爱?
凌湛想说他没空。
况且这有什么必要吗?贺峰的婚姻也不见得多完美,一个每天喝一碗鹿血壮阳的五旬老汉,仍然拍出那样高超的经典作品。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远处农田边是戴着草帽的农民,热浪一波一波涌进来。
“看,他们就很有温度。”贺峰指着楼下,说,“电影本质上是情感的传递。”
透过窗户,凌湛看见一辆鲜红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十几岁的女孩从车上轻巧地跳下来,锁骨发随意地扎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仰起脸,汗水在皮肤上折射出晶莹的光,像被太阳亲吻过一般,散发着金黄的橘子般的响起。
“贺叔!早上好啊!!我和妈妈来送菜了!”她的声音清脆地穿过夏日的燥热,仰头朝他们招手。
凌湛的目光凝固在她身上几秒。
“哎!马上下来。”贺峰对楼下说。
“这一家人啊,”贺峰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手里的烟缓缓燃着,“我心里烦闷的时候看见他们,就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对忙碌的母女身上。女人干练地地从车斗里取出新鲜蔬菜,而女儿则弯腰帮忙搬运。
“你看那个萝卜,露出的泥土还是新鲜的。菜心上的水珠还在滚动,还有毛毛虫。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贺峰轻声说,“电影拍来拍去,不就是为了记录这些转瞬即逝的温暖吗?”
他似乎想起什么笑道:“记得去年春节我生病了,一个人住这儿。大年三十,这丫头跟她妈妈骑着电三轮,顶着雪把我送去医院。一路上就跟个小太阳似的,一会儿给我讲笑话,一会儿给我倒热水。”
凌湛干巴巴地说:“年纪不大,挺会巴结人的。”
贺峰扶额:“……你真是,”他摇头,“这一家人都很质朴,我接触那么多人,很少有这种感受,虚情假意我还分不清吗?我这么多年,拍了那么多片子,努力拼凑生活的意义。可有时候在他们家吃顿便饭,听他们说说家长里短,反倒让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表达的东西。”
烟灰抖落。贺峰的目光有些悠远:“凌湛,明白我说的温度是什么了吗?”
凌湛没出声。
意思是……找个朴实的姑娘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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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会进入少年篇!!直接看破镜重圆的话可跳到卷3-47章。
“那是小盒子,我们喊幺妹儿。那是她妈妈,我们喊邱姐。”贺峰一边下楼一边介绍,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本地人,种大棚蔬菜。我这儿的果子、菜,都是从他们家来的。给我送了两三年了,特别朴实的一家人。”
贺峰一口一个朴实。凌湛还以为在看水浒传。
凌湛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楼下那个叫“小盒子”女孩。她正帮母亲搬着一箱西红柿,动作利落,步伐轻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白皙的脸上跳跃。
他收回目光,又多看了一眼。目光相接时,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神色,惊艳中带着羞怯,好像非常意外,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
她没有打招呼,阳光落在她圆润的脸庞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像两汪清泉,短袖后背微湿,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
凌湛不再看,拿出耳机戴上靠在黑色沙发上。余光扫到那对母女搬着菜框往厨房里送,整理好放冰箱。
随即他起身走到外面,低头看着三轮车里还没搬完的菜叶,和残余的泥土。
他伸手拨了一下。
合雨悠站在厨房,透过窗户往外瞧,看见他的动作,忽然紧张,该不会是菜有什么问题吧?
那可不能!
她擦了下手,连忙跑出去,犹豫了下问道:“菜怎么了吗?”眼神却很不听话,在他下颌线和白菜之间左右横跳。
凌湛闻言没抬头,声音没有温度:“菜里没有毛毛虫吗?”
合雨悠睁大眼睛:“怎么会有毛毛虫!菜都是我和我妈妈亲手摘的,都是挑选后才带过来的,叶子上连洞都没有,都是最好的!我们大棚的蔬菜拿过一等奖的。”
菜也能拿奖?
“哦。”他他淡淡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耳机一塞,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一瞬,合雨悠下意识仰头——
好高啊……
凌湛坐回沙发上。
他专注地思考贺叔说的“温度”问题。
贺叔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他们一家有温度,卖菜的有什么不一样吗,朴实?那朴实的人多了去了。翻开《水浒传》一大堆。
凌湛眼神穿过厨房的顶窗,那女生不高,几乎看不见头顶。
他叛逆地认为,恐怕是围城罢了,贺叔从小锦衣玉食,最爱“下地拍片”,乡土题材是他的舒适圈也是获奖密码,见着摆三轮的就觉亲,像皇帝微服私访看路边摊炖菜香。
他又低头琢磨自己片子哪儿卡壳,越看越不顺眼,最后烦躁到庭院里点了根烟。
阳光正好,凌湛修长的冷白色手指夹着烟卷,黑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平薄的腹肌轮廓。
屋里,贺峰朝厨房喊:“邱姐,幺妹儿,留下吃个饭嘛!”
邱姐摆手,客气里全是分寸:“不了,我们家头还有活路。”
“那晚上放电影儿,幺妹儿要不要来?”贺峰又问。
合雨悠低头整理着菜筐,睫毛微微颤动,飞快看了一眼贺峰和凌湛,然后看向妈妈。
明显是想要留下的。
“小盒子和秋阳关系不错的,”贺峰转头对凌湛说,“去年暑假他们经常在这儿看电影。今年秋阳没来。”
凌湛抬眸。贺秋阳的名字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关系不错?
经常一起看电影?
夕阳西沉,邱姐和合雨悠离开时,留下一阵忙碌的余温。
到了晚上,别墅的庭院渐渐亮起来。三百平的草坪上,驱蚊灯在绿植间散发着幽幽的紫光。帆布幕被夜风轻轻鼓着,庭院一角摆着几张户外沙发,栀子花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
合雨悠踏着晚风跑来时,凌湛正靠在沙发里看剧本。黑T、裸露而肌肉结实的前臂、翻着页的手,灯光把锁骨勾出清晰的阴影,睫毛投下一小片乌云。
“小盒子来咯。”贺峰招手,又朝沙发努下巴,“下午忘了介绍,这是凌湛。”
“我晓得。”她条件反射,手忙脚乱地点头。
贺峰挑眉:“哦?你们同校啊?”
“我不知道。”凌湛淡淡抬眼。
“不是一个学校……”她急忙补位,“他五十七中,我象山中学,挨得近,所以我们学校都知道他。”说完摸了摸鼻尖,视线像纸飞机扔过去又飞回来。
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剧本,仿佛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合雨悠有些紧张了。
这不能怪她,凌湛太出名……同桌花重金买一张他的偷拍拍立得,跟追星似的,经常在她耳边念,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许愿和他谈恋爱,希望台湾偶像剧的剧情能发生在她和凌湛身上。
去年秋天同桌还抓着她跑去五十七中看他们运动会,合雨悠本来不知道也该知道了……
虽然她一直就知道。
入学象山中学不久,她就听说过了。
“哈哈,知道他,因为长得帅嘛。”贺峰叼烟失笑。烟雾在夜色里打了个卷,把院子轮廓磨成油画边。
凌湛懒懒往后一靠,一手搭沙发扶手,长腿松散,短裤下的小腿线条干净利落,青春期的棱角又野又规整。
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两条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大黄狗时不时抬头看看这边,大黑狗已经睡着了。
蚊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和着栀子香气,在夏夜里酝酿出一种温柔而静谧的氛围。
“今晚看《罗生门》吧。”贺峰说,“黑泽明最巧妙的作品之一,同一个故事,四个视角,每个人眼中的真相都不一样。”
“这场戏你怎么看?”贺峰摁下暂停,问凌湛。银幕停在密林深处,阴影交错。
凌湛沉吟片刻:“树影明暗暗示人物内心的挣扎。”
贺峰点头,忽然扭头逗角落里的小朋友:“幺妹儿,看懂没?”
合雨悠愣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说:“那个强盗杀了人吧?”
闻言凌湛看向她,表情像看傻子一样。
合雨悠说:“不然是谁杀的,每个人都说的不一样,难道意思是真相并不存在绝对版本?那拍这个干什么呢?既然不抓凶手,总得有点意义吧?”
贺峰饶有兴致:“你觉得这样的讲述没有意义?”
合雨悠抓了下脸:“就是……贺叔你也知道我喜欢看名侦探柯南,本格推理什么的。不抓凶手对我来说就没意思了,这电影可能想讲的是人性吧……?就是,”她胡言乱语道,“每个人的人性的不一样的,道德观也不同,犯错后他们眼里的真相会不约而同偏向自己,认为自己最无辜。”
贺峰是很喜欢听这样的点评的,不同年纪不同经历的人,自然对这部电影有不同的见解,大多数这个岁数的小年轻,都不一定能把这部片子给看下去。
他和合雨悠聊了一会儿,贺峰夸她很有灵气:“你没看完都能抓住画面的气候。”
合雨悠松了一口长气:“其实好分辨啊。每个人讲述时,林子的光都不一样:有人眼里阳光辣眼睛,有人只有阴影。所以……强盗不是真凶?”
贺峰挑眉,凌湛的视线也从剧本上松开一点。
“观察入微。”贺峰哈哈大笑,“很多人看电影不看光影的。”
被两道目光夹击,她耳尖微红,只好把眼神焊在银幕上。
大概是他们换了一部更晦涩的片子的时候,合雨悠撑到一半,头一歪,在沙发角默默缴械。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电影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邱姐晚点来接她时,轻手轻脚地想把女儿背起来。
“不好意思啊,幺妹儿睡着了。”邱姐有些歉意地说。
凌湛看着邱姐吃力的样子,只好上前帮忙。他的手不经意碰到合雨悠的腿,皮肤很滑,像块嫩豆腐,她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声嘟囔着:“触手怪……”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但喊的内容……
贺峰从屋里出来了,递给凌湛一个手电筒:“夜路不好走,送她们回去吧。”他叼着烟,目光落在熟睡的合雨悠身上,又笑着对凌湛说,“这丫头听故事一听就睡,去年看《七武士》也是,没到一半就睡着了。我问她爱看什么,她说她要看《咒怨》。”
山上的夜色浓稠如墨。手电筒的光束在山路上摇晃,照亮一小块青石板路。
橘浦村的夜晚格外静谧。从贺峰别墅的半山腰下来,要穿过一条蜿蜒的水泥路。路边是零星低矮的农房,暗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横七竖八的田埂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轮廓,夏夜的热气从泥土里蒸腾而起。
邱姐走了一段路就有些气喘:“平时骑电三轮的,今天被邻居借去了。这路还是费腿杆子。”
凌湛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待了几年,能听懂方言。看着她扶着腰直起身的样子,干脆一抬手直接在合雨悠的背上拍了两下。
过两秒,合雨悠茫然地抬起头,闻到妈妈身上海飞丝洗发露的味道。
少女的声音还有些模糊和甜软:“妈,你打我了啊……”
“妈没呢,妈背着你呢,怎么醒了?”
“没打啊……”合雨悠显然是没睡醒,脑子里信号灯闪烁,“我就说有外星人吧……”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然后邱妈就气喘吁吁地把合雨悠放下来了:“醒了就好,妈也背不动了,走回去噻。”
合雨悠迷迷糊糊地站直,一只手牵着妈妈的胳膊,注意到身旁还有一道高大的影子,拿着手电筒,她以为是贺叔,刚一扭头,对方就把手电递她手里了,低沉的嗓音说:“阿姨,既然你女儿醒了,那我不送了。”
合雨悠差点惊叫地跳起来,手电“咣当”把强光直戳他脸。那张脸毫无死角,桃花眼、薄唇、冷颌线,在强光下眯起眼,皱了皱眉别开头。
合雨悠心里“咚”地跳一下。
第二天合雨悠和她妈妈没来,贺叔说:“她们一般隔三差五来一回,给我送菜,他们家菜种得特别可爱。”
菜种的特别可爱?
凌湛表示有时候不理解贺叔的形容词,是因为有毛毛虫蠕动吗?还是因为拿过一等奖?
清晨,凌湛背着卡片机出门。他走在山间小路上,取景框里,他三调五校,换光换角,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合雨悠。
她蹲在自家门前的水沟边漱口,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白色耐克T恤,耳机线挂脖子上,半眯着眼,睡意还在眼角打结。
“悠悠,要不要跟妈去看蜂箱?”邱莲戴着草帽出来,手里是割蜜的家伙什,“今天割蜜,去不?”
合雨悠鼓腮含着泡沫“咕”的一声,摇头如拨浪鼓:“要写作业……你这么早喊我,就是为了割蜜啊……”
“那你在家把作业写了,别偷偷看动画片,早点写完。”邱莲说着拿上了钥匙,在家里说,“中午妈妈回来给你煮面。”
合雨悠点点头:“你几点回来……我给你煮。”她嘴里还含着水,说出来一串泡泡字。
邱莲:“十二点,如果我不回来,你就自己吃啊,别饿着。”
合雨悠仰头说:“好哦,我想吃猪耳朵,晚上你帮我买哈。”
邱莲说了好。
耳机里传来王力宏的歌,合雨悠闭着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低头继续漱口。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牙膏白沫沿着嘴角滑进田埂。
凌湛手指停在快门上,没按。她抬头,正好迎着光看过来,背后一圈金边,像给小人物镀的圣像框。他“咔”地按下,光和影被锁进巴掌大小的一格晨间。
合雨悠显然也被他吓到,嘴里含着水,下巴糊着泡沫,手停半空。要打招呼呢,还是先把泡沫咽了?
昨晚在贺叔家,她打酱油听两位电影人讨论“光影如何自证其义”,连插话的缝都没找到。半夜回去他把手电递给她,人就走了。
严格来说,他们还没正式说过话。
此刻他举着相机站不远,像雕塑一样站得好看又身材好,她耳根立刻冲上发际线的红。礼貌起手点头、低头、继续漱口、当没看见。可眼角这玩意儿不长耳朵,偏要瞟,一瞟又一瞟,凌湛已经从画面里走开了。她心口“哐”的一声落了空。
合雨悠回屋打开电视看聊斋。
她是答应了邱莲不看动画片,但聊斋不是动画片啊!
顺便一心二用,画点速写作业。
画着画着就成了一张侧脸,高挺的鼻梁、眉弓骨,锋利的下颌线……好像二次元了点,不太像了。合雨悠轻轻叹了口气,用橡皮擦擦掉了。
又来了。
去年贺秋阳来玩,她也在背地里偷偷画了好多速写。
要说这是“少女心动”,也行,要说就是“见色起意的一点点幻想”,更贴切。她天生想象力丰富,上课总画漫画,于是恋爱这件事,难免先在想象里排练三遍。
班上男生多看她一眼,她都会觉得别人是不是暗恋她。
可是她不喜欢矮子啊。
也不喜欢长青春痘的男生啊。
更不喜欢胳膊比她还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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