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却竟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船舱外的廊道上,他站在那片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也许是从陆惠善崩溃哭泣开始,也许更早。
沈芙蕖清晰地看到陆却眼里的震惊,还有难过,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妹妹吧。
沈芙蕖张了张口:“陆却……”
陆却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除了脸色比来时似乎更苍白一些,神情看不出太多异样,他有些僵硬地微微仰头,说:“方才见惠善的丫鬟匆匆下船,说是惠善落水受了惊,已先行回府。我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听到他这么说,沈芙蕖都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回答,“惠娘子确实不慎落水,好在救得及时,只是受了惊吓,我已让人送她回去了。”
“那就好,是我来晚了。”陆却似乎松了口气,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秋日水寒,你也需早些回去歇息,莫要染了寒气。”
他的表现太正常了!
没有追问落水细节,陆惠善为何如此仓皇离去,表现出点到即止的不知情和不过问。
但沈芙蕖知道,他绝不是来晚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为难,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那——我就先回芙蓉盏了?”沈芙蕖小声嘟囔着,“免得又叫人瞧见,说你堂堂前大理寺卿,总跟一个商妇搅合在一起。 ”
陆却说:“你包下这茶舫应该不便宜吧,就坐这一会儿,岂不是有些亏了。”
“可不是,我包了一整下午呢!这会儿提前还回去,船家又不会退钱!”沈芙蕖又坐会蒲团上,拍了拍另一个蒲团,“你坐这个。”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正斜斜打在沈芙蕖侧脸上,晒得她脸红彤彤,陆却便抬手将船头那柄固定的竹骨遮阳伞微微调整了角度,让荫凉完全覆住她。
舫随着水波微微晃荡,桌上未吃完的糕点依旧摆着,茶壶里的水也还温着。
一时无人说话,却也无人生出离意。
沈芙蕖突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陆却抬眸看她。
“你不觉得我们很傻气吗?心疼包船钱,所以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沈芙蕖拿起一块凉透的蟹黄毕罗,小口咬着,目光落在河面往来的船只上。
陆却则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已经微凉的茶,斟酌着开口:“那你……应当不讨厌,与我这样待在一处的时间吧?”
“嗯?”只过了这一小会儿,西移的日头又将一片晃眼的金光斜斜泼洒在她脸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只得微微偏头,垂下眼帘。
“倒是不讨厌,只是陆大人,你也知道,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没什么好事。不是惊,就是险的,我的生活需要这么多刺激嘛?”
“是我的错。”他最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却又不止于歉意,“总将你卷入这些是非里。”
“也不必都揽到自己身上。”沈芙蕖望着那船,有些不自然地揪着自己褙子上的穗子,“路是我自己选的,是非也是我自己闯的。与陆大人你算是同行了一段路了。”
陆却有些别扭道:“既然算得上同行之人,你……能不能别总称我为‘陆大人’?”
沈芙蕖讶异地看着他。
陆却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直接的视线,耳根处泛起一点红:“姓陆,名却,字退之。族中排行第九,所以家中人也喊我陆九。”
沈芙蕖怔了怔,随即,一丝真切的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她放下空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歪头看他:“陆却。”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随意议论他人的名讳,是有些不礼貌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怎么会有人单名一个‘却’字呢?‘却’,有退却、推辞之意。字还是‘退之’……退之又退之。”她眨眨眼,“你们陆家祖上,是巴不得你步步后退,凡事谦让,最好退到无人问津才好么?”
陆却解释:“父亲说,人生固然要进取,但也要懂得适时退让、谦逊收敛,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是,现在发现遇到某些不愿退、也不能退的人和事时,会格外艰难些。”
“就和‘惠善’这个名字寄托的道理一样。父亲为她取名时,只盼她聪慧温婉,与人为善,明辨事理。可惜……世间事,多是事与愿违。”
沈芙蕖听了,心中暗道:岂止是事与愿违。你那位妹妹,心思偏执得近乎病态,该离得越远越好。可转念又想,她身为陆却唯一的妹妹,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长成如今这般扭曲的模样?
陆却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惠善出生未足周岁,父亲便病故了。母亲独力支撑门庭,内外操持,心力交瘁,分不出多少精力照顾她。”
“惠善幼时体弱,常年汤药不断,夜里尤甚,啼哭不休。那时请的乳母心术不正,为图清净,偷偷拿给成人用的安神汤药灌她,足足持续了大半年,才被我察觉。”
“不知是否被那些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她开口说话比旁的孩子晚了许多,认字记事也显得格外迟钝,总是一副木讷懵懂的模样,越发不得母亲欢心。母亲性子急,府中烦难事多,气恼时便常拿她出气,动辄罚跪祠堂。”
他眼底有痛色:“她自小便胆子极小,尤其怕黑。跪在冰冷漆黑的祠堂里,总是吓得瑟瑟发抖,整夜哭泣。那时她瘦得可怜,像只病弱的猫崽。”
“所以……她只能等我。”陆却的声音变得柔软,“每日我下学回来,她便眼巴巴地守在门口,或是跟在我身后。母亲见了,又嫌她耽误我读书,总要呵斥。我无法,只得哄她,在历日上画满十五个圈,我就回来了。自那以后,历日便成了她最宝贝的东西。每一年,每一本,上面都画满了等着我的圈。”
陆却备考解试时,课业繁重,常宿在书房。惠善已会写字,历日上不仅画了圈,还在每个圈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她想象中哥哥当日可能在做的事。
“初七,哥哥背诗。”
“初八,哥哥写字,手酸。”
“初九,哥哥想家。”旁边画了个小小哭脸。
最后一天,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写着:“哥回家了,高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沈芙蕖:“在我心里,她一直就是一个乖巧得让人心疼,听话得让人不忍的妹妹。”
“我待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盼她平安顺遂,喜乐一生。可她若行差踏错,我身为兄长,自当管教。”
沈芙蕖听到这里,倒是有些理解陆惠善的偏执了,幼年丧父,母亲疏于照料且动辄责罚,所以将陆却视为生存意义,唉,陆家怎么养出来两个小苦瓜。
但沈芙蕖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重新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他表明了态度,她便收到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仿佛时间也跟着汴河的流水,变得缓慢而悠长。
直到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忽然转了话头,语气轻松起来,甚至带了点抱怨,插着腰,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精致茶点,“这些糕点没怎么动,多浪费。陆却,你给收个尾吧。”
她将那碟滴酥鲍螺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指了指茶壶,“要是觉得腻,茶还温着,你顺一顺。”
陆却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碟点心,沉默一瞬。
“……嗯,好。”
他应了声,声音有些低哑,听话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他此刻心中翻涌的苦涩混在一起,滋味难辨。
但他确实在吃,一口,又一口,像个被要求完成任务的孩子,听话又认真。
沈芙蕖觉得好笑,之前他吃程虞做的那份蛋炒饭也是这样,不好吃也会吃下去。
“味道如何?”
“不及芙蓉盏半分。”
芙蓉盏确实在总店新辟了个精致的糕点档口,专售各色点心,生意不错。可她印象里,似乎没见陆却本人来过店里。
“你吃过?什么时候点的?”她有些好奇。
“嗯,我也点外卖,上次你们的外卖员跟我说,我已经是黄金会员,可享八折优惠。芙蓉盏的凤梨酥的酥皮做得不错,内馅酸甜适中。”陆却放下茶盏,一本正经道。
芙蓉盏确实按消费数额将客人分作几等会员,折扣依次递增。陆却这都攒到黄金级别了,怕是没少点外卖来吃。
“蜜渍金桔饼、蟹壳黄也很好吃……”陆却笑得腼腆,“我偏好甜口。”
“我也觉得,我亲自指导他们做的!能不好吃嘛!”沈芙蕖催促着他吃完,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橘子,“赶紧吃,要还船了。”
“你自己不吃吗?”陆却忙不迭接着快要滚落的橘子。
沈芙蕖道:“我怕胖,你又不怕。”
船钱结清,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暮色渐浓的码头。
沈芙蕖拢了拢披风,朝芙蓉盏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察觉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并未远去。
她停下,转身。
陆却果然就在几步开外,见她回头,也停下了脚步,静静立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农场里那些刚孵出不久的小鸭子,总是摇摇晃晃地跟在母鸭身后,一步不落。
此刻的陆却,倒有点像,她被自己这古怪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昏黄的灯笼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面容看不真切,只余一个沉默的轮廓。
“你不回大理寺么?”沈芙蕖问。
“嗯。”陆却应了一声,却没动。
“我知道了,你腿还没好全,想搭我的马车。”沈芙蕖合理推测,“那你上来吧。”
“不用,”陆却说:“你如今身家可观,出门在外必然要小心,多配一些人手。”
原来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她还以为陆却有话跟她说呢,沈芙蕖突然间有些不耐烦,“不上来我就走了!”
在马车上,沈芙蕖烦躁得搓了搓脸,捏了捏马车里程虞留下来的一支桂花。
陆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芙蕖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她看得懂他眼神里深藏的关切,听得懂他那些看似平淡话语下的维护与欣赏,更感受得到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就像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窗纸,彼此都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身影,甚至感受到那方传来的温度,却谁也没有伸手去捅破。
她承认,陆却还算不错。
相貌自不必说,清隽挺拔。人更是聪明得过分,大理寺卿不是白当的,那份洞察与谋算,她深有体会。品性正直,手握权柄,还能守住底线与孤直,甚至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护住她。
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有意,沈芙蕖觉得……似乎也并不坏。
偏偏就是他这份有意,让她觉得憋闷。他总是那样,进退有度,点到即止。关心你,却从不逾矩,维护你,却总打着公事或道义的旗号。
“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沈芙蕖指尖一用力,将那桂花叶子碾碎了,细碎的簌簌声仿佛是她心头那点不耐的轻响。
是心里真的还装着谢娘子?是忧心悬而未决的前程?还是放不下那大理寺卿的身份包袱?
沈芙蕖并非不能理解这些顾虑。
她自己也是步步惊心,特别是像他们这样身处风口浪尖的人,一举一动都牵连甚广。
可是……理解归理解,这种不上不下、不明不白地吊着,实在让人烦心。
她沈芙蕖做事,向来喜欢清楚明白。生意场上,利益得失要算清,人情往来,恩怨纠葛要理明。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想做个明白鬼。
在这最该清楚明白的心意上,陆却给她来了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总不能……总要我一个姑娘家先开口问吧?”
陆却刚推开大理寺值房的门,周寺正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急急迎了上来,眼含期待:“大人,如何?事成了没?”
陆却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反问道:“什么事?”
“哎呦我的大人!”周寺正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还能有何事?沈娘子特意包了茶舫请您喝茶,秋高气爽,汴河泛舟,这这多好的机会啊!您……还没向沈娘子表明心迹?”
陆却绕过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早已看过的卷宗,垂眸翻阅:“周大人,你今日的案卷都复核完了?上月陈州那桩田产纠纷的证词补全了?”
“大人!您别打岔啊!”周寺正是真急了,他见陆却这副不当回事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沈娘子是何等人物?漂亮,聪明,果决,又有大本事,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惦记的人只怕能从汴河排到城门口!您再这般含蓄下去,有后悔的时候!”
陆却说:“我自有分寸。莫要胡言,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徒惹是非。”
“分寸,分寸!您这分寸都快把机会分寸没了!”周寺正痛心疾首。
陆却疲惫道:“硇砂案再查下去,我这条命都要没了,还说什么呢……”
提到案子,两人都沉默了。
顺着孙余年往上查,每当陆却接近了核心,相关证人就会意外死亡或消失,线索指向模糊的中层官员即止。
-----------------------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子们晚上好,本书预计还有两万字就要完结了(嘤嘤嘤我还有点不舍),准备正文完结的时候换个封面(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封面和别的咕咕撞了),谢谢你们看到这里呀![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跟我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117章
好在“汴河浮尸案”已经梳理清楚,这几天周寺正在整理卷宗,就看陆却何时禀告官家了。
陆却整个人心情不佳,靠在椅中,手里缓缓盘着一串乌木念珠。
珠子在指间轮转,一颗,又一颗,嗒、嗒、嗒……
他目光落在案头未合上的卷宗上,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珠子转得时快时慢,忽然,指尖一顿。
那串珠子缠住了,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垂下眼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任由它们沉沉地散落在案上。
周寺正不敢再提沈芙蕖,只好替他倒水。
“大人,您在看舆图啊?”陆却的目光又移到了背后贴的舆图上。
“嗯。”他的指尖沿着舆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从韶州岑水场,经贺州、越州,入长江,转漕运,最终抵达汴京。
这条线,在一切官方的文书、漕运的记档、关津的勘合上,都不曾存在。
“大人,”周寺正小心翼翼的斟酌,“韩相那边……还是想见您一面。您……当真不见?”
他几乎能想象出,权倾朝野的宰相被接连拒绝后,会如何暴跳如雷。
陆却的目光依旧凝在舆图上:“不想见。”
“大人,”周寺正上前一步,索性将话挑明,“韩相恃才傲物,这些年在朝中几乎没有敌手,唯独对您……是存了几分真心的赏识,甚至屡次示好,不惜让韩彦求娶您的庶妹,事实上,以韩家的地位,这属实是低娶了,全看在您的面子上,他这是铁了心要拉拢您。”
“是拉拢我?还是替他不争气的儿子说情?”陆却反问。
“这……”周寺正苦笑,“大人呐,朝堂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下官这话,确是肺腑之言。独木难支,孤臣难为啊!”
陆却淡淡道:“从韩司操纵市井流言,要置她于死地那一刻起,我与他就绝无可能了。”
周寺正叹气道:“下官明白了。”
“抱朴,”陆却又说,“我从前总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所以才能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可现在,我有了。”
“你问我,为何不向她表明心意。”陆却的声音很轻,“我不敢啊,抱朴。”
“韩司只差一点就借着官家的手杀了她。而我……或许已是将死之人。一条注定要沉没的破船,如何能再拖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我有遗憾,或者让我珍惜眼前人。其实我倒还好,她能平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至于身边的人是不是我,我想并不重要。”
周寺正道:“可是大人……”他声音放小了些,“下官的弟弟与您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唉,您这个年纪了,有个孩子也好啊。”
“想开点,抱朴。”陆却笑了笑:“我幼时丧父,心中常觉得悲痛与缺憾,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和我一样。况且,我这样的,整天泡在大理寺,大约也做不了称职的夫君、合格的父亲。不要也罢!”
相似小说推荐
-
国际服,吃玩家吗?(世有阿玖) [网游竞技] 《国际服,吃玩家吗?》作者:世有阿玖【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16完结总书评数:24 当前被收藏数:52...
-
大橘大梨(无敌猫猫饼) [现代情感] 《大橘大梨》作者:无敌猫猫饼【完结】晋江VIP2025-12-16完结总书评数:390 当前被收藏数:1058 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