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暖抬起睫毛,琥珀色的杏眼在灯光清透得像水晶,视线从他身上流过去。
她的唇角总是向上翘着,很难看出她真实的想法。
岁暖不语的那几秒,时间漫长得仿若静滞。
然后她起身,将布丁碟放在了茶几上,优雅地走到角落的那架三角钢琴前。
弹了一段《梦中的婚礼》。
后来,江暻年才意识到,在那像宝石一样璀璨而棱角分明的表象下。
岁暖其实是一个极其,尤其——富有同情心的人。
岁暖从开放式厨房拿来一把勺子,回他的话:“是啊,难道还是我搬过来的不成?”她看向他,抬了抬小巧的下巴,连挖苦的语调都很清脆,“你说,文伯母是不是怕我抛弃你?所以特意把这架钢琴搬过来提醒我。”
前几年或许是,现在就说不定了。
江暻年眼神闪烁不定地看了岁暖几秒。
他突然走过来,岁暖警惕地抱住自己的保温盅:“你干什么——”
江暻年的一只胳膊架上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两下划出来相机,又调转成前置。
屏幕上映照出岁暖小猫眼瞪得圆滚滚,一脸惊愕的表情。
“所以,我给我妈报备一下,我把她特意给你炖的汤送到了你手里,你、很、喜、欢。”江暻年弯下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向上扯动她的唇角,语气淡淡,“岁暖,别人在拍你,你能不能笑一笑?”
两个人的脸挤在同一张屏幕里。
岁暖怎么看都觉得,江暻年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一种大仇已报的恶意。
运动会最后一天。
老天非常赏脸,一大早就扯着云盖在脸上,阴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身上正好舒适。
江暻年今天的项目只剩一个4×100接力,是下午径赛的最后一项。
岁暖被贝多芬叫走,正好没看到,回看台拿东西才听到同学热火朝天地讨论江暻年最后一棒逆风翻盘的精彩表现。
岁暖“呵”地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心里很快有了主意,拍了拍前面一个男同学的肩膀:“你好,等下江暻年回班以后,麻烦你跟他说一声,蒋老师叫他去主席台后面的B播音室。”
男同学没想到岁暖会主动和他说话,话都紧张到说不出,只拼命点头。
岁暖在播音室翻了一会儿资料,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少年刚运动过有些发哑又疏淡的嗓音从门口传来:“你不会就是想看我白跑一趟吧?”
岁暖转回身,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歪头:“怎么会,我当然是有事找你啊。”
江暻年:“说。”
“蒋老师说今天闭幕式上让我来主持颁奖环节。”岁暖托着腮,“蒋老师好像非常相信我以后会出人头地……说我来念名单的话,对得奖的同学来说一定会成为很有价值的回忆。”
江暻年很想说。
你已经非常出人头地了,岁暖大小姐。
他走过来,翻了翻她面前摆着的名单:“所以?”
“除了优秀运动员,还有学校上个季度的进步之星,人还蛮多的。”岁暖眨着大眼睛,“如果是很珍贵的回忆,大家肯定也不希望名字被念错吧,闭幕式还有二十分钟,你跟我一起把名单里的生僻字标完。”
江暻年:“……”
岁暖及时地杜绝了他任何拒绝的可能性:“快点,不然我要和文伯母告状了。”
江暻年似乎冷笑了一声,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说:“都几岁了,还玩找你妈告状这一套。”
他看到岁暖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蹙起两道细细的眉。
江暻年:“?”
至于吗。
何况文玫本来就偏爱岁暖一些。
岁暖却一下子趴下来,毛茸茸的发丝在他手臂边颤动。
她压低声音:“外面好像有狗仔。”
江暻年转头向外瞥了一眼,铁丝网的窗外的确有黑影鬼鬼祟祟地晃。
岁暖正犹豫着要不要往桌子底下钻,黑影便从头罩下来,带着凛冽的气息落在她头上,像一片轻飘飘的冷锋云。
她很快意识到,是江暻年的校服。
轻浅的呼吸清晰地拂过脸颊,她又意识到,江暻年也和她一起在校服下面。
“……”岁暖很无语,“你干嘛要把自己也罩进来。”
光线透过校服布料朦胧地落在江暻年的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却照不亮看着她的浓黑眼瞳。
瞳孔里翻滚而过的像云系下酝酿的雷暴,又像转瞬而逝的雨前风。
他冷淡地丢下两个字:“顺手。”
然后手一掀,便退了出去。
岁暖一下子被蒙了个兜头盖脸,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
她反应过来,手在校服两边撑起一个口,露出小脸,造型像动漫里的无脸男。
江暻年已经在旁边拿着笔开始在名单上标拼音。
过了五分钟。
岁暖问:“走了吗?”
江暻年:“嗯,我给蒋老师发消息了。”
岁暖一下子掀下来:“那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江暻年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好像在说为什么要跟你说。
新仇旧恨此刻一下子涌上心头,岁暖把校服团成一团砸到了江暻年的头上。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江暻年抬手接住,黑瞳冷飕飕地横过来。
岁暖鼓着脸,气势比他还足,她抬高声音:“你也不要把有陌生人气味的校服给我盖!”
江暻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江暻年蹙起的眉缓缓松开,淡声说:“这是另一件。”
他收回视线,中性笔在修长的手上转了一圈,又说:“昨天我让荀子浩帮我拿的校服,是他给了别人。”
岁暖拿起笔,看着自己面前的名单,嘟囔了一句:“……你好啰嗦啊,江暻年。”
风吹过窗外的青空,阴云散去。
傍晚的太阳露出它柔和又朦胧的面庞。
岁暖和江暻年一前一后回了看台。
她从包里翻出口红补妆,却感受到席露晴欲言又止的眼神。
岁暖转过头眨眨眼睛:“?”
席露晴的脸又红了,眼神闪烁:“我、我前面和陈嘉榕一起去找你……”
陈嘉榕突然一下子从旁边蹿了出来,捂住席露晴的嘴:“孩子,这话可不兴说。”
岁暖不明所以地盖好口红,将包放回去:“那回来再说,我得上台了。”
岁暖提着裙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席露晴差点被陈嘉榕憋死,扒开她的手,深吸好几口气:“那、那个,我觉得咱们应该看错了吧?”
陈嘉榕压低声音,煞有介事:“怎么可能!他们肯定躲在校服底下接吻来着,要不突然盖上校服干什么?”
席露晴游移不定:“……但是他们平时看起来谁也看不惯谁啊。”
“装的。”陈嘉榕下论断,“人家可是青梅竹马诶,从小一起长大的深厚感情~而且你说暖公主为什么要回来补口红?肯定是被吃掉了啊!”
席露晴被口水呛到,视线犹犹豫豫地投向江暻年的方向。
江暻年倚着栏杆,校服随意地搭在手臂上,正跟旁边几个男同学聊天。说话时唇角扯了扯,看上去心情很轻快。
——手里那件校服衣领上,似乎真的,有口红印。
这么狂野吗?!
席露晴瞪大眼睛,连带着多瞟了几眼江暻年的嘴唇。
……难道真的比平时红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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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写的时候觉得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冷气团主动向暖气团移动的锋叫冷锋。冷气团前缘插入暖气团下部,使暖气团被迫抬升,水汽在上升冷却过程中成云致雨,会形成冷锋云系。
小江和暖宝就素一冷一暖有没有……[让我康康]
[墨镜]嗑到的这辈子有了(?)
顺便求求灌溉[求求你了]荔荔会努力长大的~
上章的提问,第一道的正答是看到了
至于第二道暖宝有没有吃醋……[让我康康]
唱的是RodStewart的《Sailing(航行)》。
岁暖穿着一条和昨天同系列的蓝白长款连衣裙,缀纱的裙摆层层叠叠,如浪花在风中轻滚。长睫刷着带闪粉的睫毛膏,又卷又翘,抬起时露出一双猫眼石般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仿若能把所有人视线都吸引过来的发光体。
前奏响起。
岁暖拿着话筒,歪着头朝台下笑了一下。
尖叫和掌声像水泛起涟漪一般扩散。
荀子浩站在班级的最后一排,捂了捂耳朵:“我的妈,这也太热情了吧。”
江暻年看着台上,不置可否。
“岁大小姐化完妆后真是降维式打击。”尽管好哥们和她是死对头,荀子浩还是忍不住感叹,“确实这张脸不进娱乐圈都可惜了。对了暻哥,其实我觉得你这长相气质进娱乐圈也是绝杀。”
江暻年漫不经心地应道:“行,我进圈,你退圈。”
荀子浩一脸蒙圈:“我退什么圈?”
江暻年凉凉一笑:“生物圈。”
“……”
江暻年的视线转回台上,却想起不久前在播音室里,和岁暖在校服下面对面,呼吸咫尺的距离。
她蓝色眼线的尾端像一把小钩子,长睫扇动如闪蝶的羽翼。
小时候岁暖说,她要出名,大家一开始都当她是童言无忌。然后她真的开始日复一日地练琴,练嗓,很娇气的人,却能在琴凳上坐一下午,在温室里反复枯燥地开嗓。
后来有岁家和江家为她保驾护航,她的出道-成名之路顺风顺水。
从小到大,岁暖几乎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可她现在选择的,又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初三那年暑假的场景再次在江暻年脑海里重现。
岁暖站在他的房间里,漂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
是他说错了话,也是他任由自己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控制。
与岁暖的关系急转直下,对现在的岁暖知之甚少,全是自己种的因结的果。岁暖虽然骄纵到经常让他有种乌云压顶的窒息感,唯独这件事——
是他犯了错。
“Iamsailing,
Iamsailing,
Homeagain'crossthesea,
Iamsailingstormywaters.”
空灵而干净的歌声,饱含情感而具有穿透力,盘旋在嘉中的操场上空。
和昨晚隐约在隔壁响起的钢琴伴奏,跨越时空般重叠。
“Canyouhearme,
Throughthedarknightfaraway.
Iamdying,
Forevercrying,
Tobewithyou.”
江暻年看向台上。
仿佛透过十年的时光,在岁暖身上看到了其他在台下为她喝彩的人都无法察觉的——
与蝴蝶振翅引发的海啸相似的,具有毁灭性的能量。
所有颁奖结束后,是运动会的最后一项,年级表演赛。
每个年级选出四个在径赛上表现最好的男女学生参加4×100米接力,顺序自由安排。
是全校师生目光下,最万众瞩目的比赛。
也是每个年级最为团结的时刻。
虽然表演赛没有任何奖励,但是毕竟是代表整个年级出战。
只不过表演赛每年的结果几乎都如出一辙,高三第一,高二第二,高一第三。
他们寅班出了两个人,江暻年和陈嘉榕。
陈嘉榕是高二女子100米的冠军,也是校女篮队的一员,爆发力很强,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棒。
江暻年则是第三棒。
选手们陆续各就各位,岁暖不好穿过跑道回班,便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幸运地拥有了可以俯瞰全场的视野。
发令枪划破青空,第一棒的选手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起跑线。
每个都是这赛场上的佼佼者,高三第一棒是一个一米八的体育生女选手,甚至领先场上其他的两个男选手半个身位。
转瞬之间,第一棒和第二棒交替。
因为是表演赛,所以选手们事先都没有一起训练过,而交接棒是接力赛的难点之一,也尤其考验默契。
高一的男女选手交接时出现失误,接力棒摔到了地上,再捡起来的时候,高二和高三的选手已经跑出很远。
另一边观赛的高一学生们脸上忍不住浮现失落之色,但同台竞技已经是勇者,很快那头便响起一道道鼓励的加油声。
高三第二棒的男选手发力,几乎甩开第二棒的高二女生五米左右的距离。
岁暖看向跑道远处的江暻年。
他已经做好了起跑姿势,半转着身子向后看,等第二棒接近接力区时,启动助跑。
第二棒女选手在最后一段咬紧牙冲刺加速。
高三的二三棒已经在他们前面完成交接,第三棒已经冲了出去。
女生将接力棒向江暻年递出,却因为手上渗出的汗水打滑,眼看接力棒要从两人的手之间滑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暻年迅速伸出长臂向下一捞,将接力棒稳稳攥在了手里。
高二的学生方阵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
赛程过半,场上的气氛更加紧张,两个年级的学生几乎开始比拼音量,声嘶力竭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岁暖抱着手臂倚在栏杆上,视线落在那道正飞速移动的人影上。
迎面的疾风将他的短袖校服向后扯,勾勒出腰身略显削薄的曲线,但以前天晚上的掠影浮光来看,校服确实能掩盖不少真材实料。
他离前面的高三选手越来越近,欢呼声也愈来愈沸腾。
“反超!反超她,暻哥——”
“冲啊!就差一点了!”
班级方阵里,有同学双手比作喇叭,大声地呼喊。
距离一点点缩短,1米,0.5米……
全场爆发欢呼与尖叫!
最后的三十米,江暻年超过了高三的女选手,甚至还在提速,直到拉开接近十米的距离。
他将接力棒递给了陈嘉榕。
陈嘉榕冲出去,像一头迅捷的鹿,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着划出一道弧线。
两秒后,高三的第四棒男生也接过了接力棒,咬紧牙关穷追不舍。
“班长——冲啊——”
“第一!高二第一!”
最后十米,高三男选手追了上来。
千钧一发的时刻,陈嘉榕竟然又提了速度——长腿一迈,以半个身位的领先成功冲过了终点线!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嘉中的操场。
这是嘉中十年来,高二第一次超过高三,逆袭拿下表演赛的第一。
而且这不是这个班子的最后一舞,他们明年会升上高三,还能为所有人献上这样酣畅淋漓的表现。
主席台侧面的岁暖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看运动会比赛,是这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吗?
江暻年和陈嘉榕刚走到寅班的方阵前,同学们就围上去,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
她看到他的侧脸,沾湿的碎发覆在如山峦隆起的鼻梁上,耳朵和脖颈晕成一片绵延的红,汗珠顺着皮肤落入不可见的河谷。
荀子浩跳起来,勾了一下江暻年的脖子,被拽得歪了歪的江暻年斜了他一眼,唇角轻扯却像笑了下。
这一刻,岁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大概错过了许多东西。
班级方阵最前方,被同学们簇拥的江暻年突然偏了一下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他漆黑的眼瞳仿佛还燃着刚刚力挽狂澜的火花,幽微地闪烁着。
岁暖仿佛被灼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五月中旬,岁暖上次在小檀山拍的鸟类公益广告在京市电视台播出。
广告的反响还不错,在几个网络流媒体平台的播放量也都超过了百万。片尾有一个众筹活动,目的是为京市近四百多处的玻璃建筑提供防鸟撞贴纸。
岁暖跟矩星的运营部门沟通了一下,敲定了周六傍晚以茶话会的形式开个discord直播,跟粉丝聊聊天,外加宣传一下这次的公益活动。
周六当天中午,岁暖听见门被敲响。通过可视门铃,她看到是将直播需要的布景和设备送过来的工作人员。
她将门拉开,说道:“不用换鞋,你们放那边书房就行。”
工作人员搬着一箱箱的东西走进来,露出后面穿着正装的高挑身影。
岁暖有些意外:“大哥?”
江清晏笑笑,跨进门槛,视线投向鞋柜,但岁暖摆了摆手:“不用,阿姨晚点就来打扫。”
文伯母那天回消息后,将阿姨的联系方式转给了岁暖,还说自己过段时间就会回京。
江清晏只好穿着皮鞋踩进来,将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不是喜欢SELROSE的泡芙吗?我听小董说要来给你送直播用的东西,正好一块过来看看孟极。”
小董是岁暖的经纪人。
岁暖“哦”了一声:“谢谢大哥。”
江清晏打量了一眼客厅的布置,几乎和隔壁自己弟弟那间一模一样,大平层透亮宽敞,家具都是顶奢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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