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飘飘的一句一出,肖风起不动如山,像是被罩进了金属外壳的神色瞬时有了皲裂。
乖乖跟在他身侧,老实得好比鹌鹑一样的肖雪飞同样改了脸色,震惊地瞪一眼应淮,又看向他。
应淮作为三言两语挑得兄妹两情绪大变的罪魁祸首,偏偏最像一个没事人儿,他不嫌事大地高扬唇角,优哉游哉地赶客:“肖总不送。”
肖风起呼吸沉重急促,双眼再也找不出一丝若无其事的薄笑,只见昏暗晦涩汹涌澎湃。
他沉沉剜过应淮,转身大步离去。
肖雪飞不顾脚下的高跟鞋多么尖细难走,急不可耐,跌跌撞撞追上去,焦灼发问:“哥哥,他什么意思,你最想娶谁?”
肖风起面色惨白,绷紧唇瓣没有吭声。
肖雪飞更加急迫,高声催促:“哥哥!”
肖风起偏过脑袋,斜了她一眼,眼底凶悍翻腾,前所未有的狠厉肃杀,全然没了往日翩翩公子的儒雅风度。
肖雪飞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但只有那么一次。
那是儿时,他们在福利院初见,肖雪飞还没有名字,成天被人叫“喂”或者“死丫头”。
她被几个大一些的男孩欺负,使出浑身解数和他们扭打,又是拳打脚踢又是用嘴撕咬,依然抵抗不过的时候,一个穿着纯白小西装,肤白秀气的大男孩冲了过来,拎起一个要揍她面门的男孩的领子就扔去了墙根。
那天,小小的肖风起暴戾嗜血,拳拳到肉,将那些小男孩揍得满地找牙,哀嚎遍野。
小丫头爬起来,站在旁边安安静静,认认真真观望,直觉这个不速之客比那些欺负过自己的男孩更阴险恐怕。
他双拳落下的位置应该经过了精心挑选,务必保证被揍的人会痛到极致,却不会留下什么伤痕。
然而肖风起解决完那些男孩,从西裤荷包找出湿纸巾,细致擦拭手上不甚沾染的脏污,走向她时,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春风拂面般的笑。
好似前一刻残暴揍人的人不是他。
“我叫肖风起,我会让爸妈领养你,从今以后,我是你哥哥。”
“哥哥有什么用?”七八岁大的小丫头重重哼了一声,不屑一顾,“我不需要。”
福利院中有不少比她大的男孩,每一个,照顾起居的阿姨都让她叫哥哥,可每一个都狠狠欺负过她,抢她吃食,逼她帮忙干活。
肖风起浅笑如旧,坚定笃信的口吻仿若在起誓:“哥哥会保护你,给你想要的一切。”
现如今,肖雪飞再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他的另一面,被吓得够呛,立马咬住红唇,没胆子再溢出一个音节。
兄妹两个走远,应淮折返,坐回南栀身边。
南栀闪烁有些狐疑的眼睫,问了和肖雪飞差不多的问题:“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应淮回过头,展臂揽上她肩膀,一面给她理了理有些松散的围巾,一面挑起眉梢问:“老婆,你在关心别的男人?”
“不是,我只关心我们的‘腾龙在天’。”南栀清楚他是酿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陈醋,稍不注意酸味就会蔓延。
她转移话题说,“那条短视频下面的评论我刷了好多,也有不少觉得我们翻车的。”
应淮淡声反问:“你会让它翻车吗?”
南栀斩钉截铁:“当然不会!”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没过多久,“腾龙在天”的一组翻车图就在网上传开了。
第68章 照片(四更) 自个儿回来看。……
这个冬日, 云层厚重,天气灰蒙,隔三差五刮过一阵凌冽朔风, 呼在脸上和冰刀子无异。
南栀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到公司开过列会后,开车前往彩灯大世界。
“腾龙在天”灯组已然被技艺精湛的师傅们打磨好了骨架, 有条不紊地进入裱糊上色。
南栀抵达后, 先到自家灯组下面逛了一圈,同时瞧了几眼附近灯熠的出品。
他们之前因为工人们愤慨之下出走了将近一半,耽误了工期,好不容易找到新的工人,这个星期加班加点, 不分昼夜地赶,进度比“腾龙在天”还要快些。
灯熠应该特别注重上色, 在这个关键步骤请的师傅毫不马虎,整体色泽已然有模有样,逐渐具有艺术性。
反观位于上方的“腾龙在天”色彩还是一片混乱, 有些不大好看。
南栀没太在意, 很快收回眼,沿着彩灯大世界开阔平坦的道路, 慢悠悠逛下去。
她近段时间都会这样, 除去关心自家灯组的进度,也去看看别家的, 在制作一线取经。
毕竟华彩不止做今年灯会, 还要做明年后年,也还有其他订单。
偶尔有闲暇有兴致,南栀还会带着一些糕点吃食, 蹲在一个老师傅旁边,嘴甜地说想要学几手。
好几个师傅夸她不愧为南老爷子一手带大的亲孙女,即使之前没做过彩灯,也上手很快。
眼下,南栀逛着逛着,进入一条不起眼,较为偏僻的岔道,瞧见道路两旁的花园中分布了一组足够特别的彩灯。
这些灯组全是龙,造型各异,设计画风也不尽相同,规模不大,最大的不过一人多高,肯定是后期才开始制作的,目前还处于骨架阶段。
但光看骨架,已能感受到其憨态可掬的萌感。
向师傅打听,南栀才知道这条街上的灯组是主办方的巧思,设计图不来自于任何一家彩灯制作公司,全是收集的小朋友的画。
把小朋友们奇思妙想的画作变成一盏盏立体生动,绚烂生姿的彩灯,是这座南国灯城给纯真无邪的他们最浪漫真诚的礼物。
南栀觉得太有意思,情不自禁驻足,观望了好一会儿。
不多时,羽绒服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华彩内部工作群接连不断弹出了一串消息。
南栀掏出来细看,起因在于一条曝光了“腾龙在天”目前进度图,料定会翻车的视频又在“有闲”上火了。
该视频出现的一系列图片肯定是这两天拍摄的,可能出自现场工人师傅,每一张都是死亡角度,将正在上色的“腾龙在天”拍得一言难尽。
评论区直接炸了:【我靠,这也太辣眼睛了吧。】
【这是之前那组爆火的骨架图?】
【还我骨架!骨架那么美,那么震撼,为什么糊了一层布,开始上色后这么丑!设计师有没有审美!工人有没有审美!】
【我还说等灯会开幕一定要冲第一个去看,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去了也是浪费钱。】
【等等,好像还是有值得看的彩灯。】
【那只凤凰!我的老天鹅啊!仙品仙品!】
南栀翻看员工们截图到群里的评论,点到这一条,退出去再看了一遍该博主贴出的图片。
不出所料,其中有两张拍到了灯熠的“凤凰于飞”。
角度像是经过了精心挑选,将“腾龙在天”拍得多么萎靡不振,恍若随时随地会摔下云层的小蛇,下方的“凤凰于飞”就有多么大气不俗,下一秒就要直冲九霄一般。
并且“凤凰于飞”的上色即将完工,和成品相差无几,目前两组灯压根不在一条美感线条上。
公司有人立马去看了灯会主办方组织的,关于最期待灯组的大众投票,“凤凰于飞”已经强势崛起,压过“腾龙在天”,跃至第一。
被骂灯组翻车,华彩众人已经足够气愤了,再一牵扯到老对头灯熠,大家可谓是群情激愤,在群里炸开了锅。
不比他们,南栀反应平平,在群里安抚几句后就退了出去,专心致志看眼前工人们制作憨态可掬的龙灯。
这个时候,她收到应淮电话:“在哪里?”
南栀望了周围一圈,报出具体方位。
应淮这段时间时常陪着她来这边,也对这片园区也是相当熟悉了,迅速找来。
他见到南栀一门心思扑在面前的彩灯制作上,兴致盎然,有没看明白的,立马向工人请教。
寻常的彩灯制作基础,业内人士皆知,不是需要藏着捂着的独门手艺,师傅们见她有兴趣,乐于一边忙活一边教授。
应淮也不吭声,陪在旁边默默看她。
半晌后,南栀迟疑地发现应淮不太对劲,她由不得转头望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网上的事儿不知道?”应淮观察了她这么久,真没从那张清淡的小脸上瞧出出一星半点异样。
“骂‘腾龙在天’翻车的消息吗?”南栀接话道,“我知道啊。”
应淮:“也知道多半是肖风起搞的鬼?”
南栀点点头:“借我们的‘腾龙在天’炒作,给他的‘凤凰于飞’涨一波热度。”
应淮再一次仔细打量她,仍是没看出多余情绪,好奇地问:“不在意?”
南栀反问:“‘腾龙在天’亮灯了吗?是最终呈现吗?”
应淮摇头。
“那不就得了,”南栀淡然地回,“爆出的只是过程图片而已,我们后面不知道还要调式多少版,他们到时候还有没有机会骂,可不好说。”
应淮扬了下眉:“要不要压那条爆料?”
“不用,”南栀不假思索,“随便他们现在怎么骂,最好把我们骂上各个平台的热搜,现在黑料有多么离谱,等正式开展的时候才会有多么惊艳。”
寒风狂舞,厚重云层破开一线光亮,应淮逆光而立,深邃眸光定定注视面朝光亮的她,眉眼一点点变弯,跃上笑意。
又被他一声不响,良久地注视,南栀不明所以:“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头发上有东西,还是脸上有?”
她抬起手,想要去拨弄耳发。
应淮拉下她的手,团入掌心,染笑的眼中全是克制不住的欣赏与自得:“看我的栀栀越来越有小南总的风范了。”
南栀微有一怔,回国接任公司快要满一年,风风雨雨闯来,大大小小的事情料理了一桩又一桩,她的确处变不惊了许多。
要知道她从前虽然能在人前装得淡定,但每每完成一件大事要事,掌心摊开全是汗,急需连吃几只泡芙压惊。
此刻她的手掌非但没有浸出一层黏腻,还是暖的。
她迎上他灿烂绮丽的眸光,跟着弯起唇角露出了笑。
见时间不早了,应淮牵着她往园区出口走:“晚上想吃什么?”
“兔子!怎么做都行。”南栀太爱吃兔肉了,天天顿顿吃都吃不够。
应淮应下,给江姨发完消息,凑近她放低音量说:“今晚早点睡,成不成?”
为什么要早睡,两人心照不宣。
南栀脸蛋红了些许,下巴埋入松软的羊绒围巾,低低嗯了一声。
前几天两人都忙,每晚加班,暂时搁置了那档子事,她也有点想了。
然而刚刚说好,南栀手机再度嗡嗡震动,这一次不是公司群消息,是赵晴好。
【栀子,我回贡市了!】
【约饭约饭,今天晚上必须约饭!】
【呜呜呜我太生气了,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今天晚上必须见到你!】
赵晴好为了四处探店拍视频,全国各地地跑,回一趟贡市不容易,再加这样说,多半是出了事情,南栀无论如何要去这一趟。
她快速回过赵晴好,同应淮说:“晚上我不和你一起回家吃了,晴好回来了,约我吃饭。”
应淮低啧一声:“有好姐妹了,就抛下老公了?”
南栀知道他故意这样说,趁四下无人,踮起脚尖快速亲了一下他脸颊,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买了男仆装,藏在你的衣柜里。”
自打上回看他戴过兽耳兽尾和狗链,南栀总忍不住想象他套上其他类型的服饰的样子。
稀奇古怪,性感暴露的衣服是南栀买的,想看他穿,但她原本没脸说,打算等晚上,他换衣服的时候自个儿发现。
不出任何意外,应淮听此,神情立马有所变化。
他没再说一些酸不溜秋,吃味的话,马不停蹄把南栀送到和赵晴好约好的餐厅。
似乎只有她到得快一点,姐妹俩的饭局才能快一点结束。
松开车锁,放南栀下去之前,应淮饶有深意地说:“晚上我换好衣服,等你。”
南栀心猿意马,顶着浮有薄红的脸蛋走入餐厅,随服务员进到包厢,赵晴好已经喝起来了,手边倒了两个空酒瓶。
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迷迷糊糊瞅见南栀,赵晴好撒开酒瓶,踉踉跄跄扑上来:“栀子,我刷到有闲上那条说‘腾龙在天’翻车的视频了,他们骂华彩,骂你,气得我啊,好想马上申请注册千八百个小号骂回去!”
居然是为了这件事不痛快,早早在这里买醉吗?
南栀赶忙拖住她被酒精熏得绵软无力,要去亲近大地的身子,放去最近一张椅子上:“没事的,你不要在意,对我没多大影响。”
“怎么会没有影响呢?”赵晴好认定了这是一桩天大的事情,“他们骂得那么难听,还说你们比不过灯熠,他奶奶个腿儿,灯熠算个屁。”
南栀站在她面前,她双手环住南栀的腰,贴紧呜呜几声:“可我只有一个账号,现在又都是实名制,申请不了更多,那个姓陈的倒是可以使唤好多好多账户,有闲的签约博主谁不敢听他的?”
听她提起陈靖,南栀大致知道她为什么情绪失控了。
刷到“腾龙在天”被骂多半只是引线,肯定和陈靖有关。
不清楚是不是她在外面跑这一圈,又和陈靖产生了交集。
亦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想陈靖了。
赵晴好蹭在南栀身上,一个劲儿帮忙出主意:“只要那个姓陈的愿意帮忙,我们能被舆论压制?不分分钟把那些喷子骂个狗血淋头,再把灯熠踩到脚底下碾压一回,让他哭着求着叫爸爸。”
南栀听出不对,试探性问:“你想去找老陈?”
“谁说的?”赵晴好立马急了,松开她挺直腰杆,竭尽全力瞪大一双昏昏沉沉的眼睛,“我才不会去找他,我说过的,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他!我要是去找他,我前男友不得好死。”
默了须臾,她似乎记起来前男友是谁,马上改口:“啊呸,是我前前男友不得好死。”
她念念叨叨:“那个劈腿绿我的渣男就该不得好死。”
“好好好,我们不找前男友,前前男友不得好死。”南栀忍俊不禁,依着她道。
南栀本来只计划陪赵晴好吃一顿饭,吃完就回龙湖壹号,可她这个状态,南栀着实放心不下,知会了应淮一声,带着小姐妹回自己那套公寓了。
又鸽了应淮一次,南栀原以为会收到他的酸言酸语,不曾想他没有多说什么,不咸不淡应了一个“嗯”。
南栀觉得怪异,不清楚应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会不会在挖坑等着自己。
可转念一想,至南资本的要紧事更多,应淮或许也要临时加班。
到了夜深人静,南栀和赵晴好躺在一张大床上,赵晴好在酒精催促下,困虫上脑,早已睡去,南栀却辗转反侧,不太能睡着。
没办法,她习惯了一钻进被窝就被一双结实臂膀拥个满怀,把清幽澄澈的木质冷调当成安神香。
南栀轻手轻脚侧过身子,背对赵晴好,摸出手机想要联系应淮,问他睡没睡。
特别凑巧,先收到了他的消息。
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照片。
他的照片,还是自拍。
应淮不爱拍照,更不要说自拍,南栀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拍过一次,但眼下他却连续发来了三张。
并且是特定部位的放大特写。
第一张重点在脖颈,骨感清晰,性感修长的男性颈部不止硕大尖锐的喉结,一圈白色蕾丝卡过脖颈,边缘刚好擦过喉结。
只消瞄一眼那和应淮气质大相径庭的蕾丝花边一眼,南栀就知道他穿上了什么。
那套黑底白边,设计相当色/气的男仆装!
第二张照片侧重肩膀和身前,宽大领口同样镶嵌了一圈白色蕾丝花边,暴露两弯深陷的锁骨,常年被游泳和健身器材一并打造的饱/满胸肌快要撑破束缚的紧身衣料,在白色蕾丝花边边缘呼之欲出。
南栀不禁咽了下口水,暗骂他大半夜的发疯。
可手指却快了大脑一拍,迫不及待地往左划拉,去看下一张。
第三张拍到的位置又往下面走了几分,正好框住花边罩裙的全貌。
这种羞耻的服饰裹住男人成熟健硕,肌肉分明的身体实在是反差太大,可又不动声色,轻而易举挑逗起心底的蠢蠢欲动。
应淮约莫是半靠在床上拍的,姿势慵懒又蛊人,像一只等待主人爱抚的大猫。
南栀都能想象如果自己此刻在家的话,肯定会忍不住扑上去。
她毫不犹豫保存了这些照片,可回的是凶巴巴的提醒:【大晚上的,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