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先淌出来的,是一只修长却颇显秀气的手,接着是白色的宽口大袖,袖子一圈用绣着金色海棠。
接着,一抹白影从车厢里探出,在青衣小厮的搀扶下,略有笨拙的下了马车。周围围观的人,都忍不住讶异的吸了口气,还以为是天仙美人,竟然是个白衣男子啊?这世上,竟然有男人长得比女人还要好看啊?
白衣男子下了车站在那里,对着面前赔笑的戴掌柜和柳先生,一脸茫然,僵硬的转动了下脖子,如此便露出了他的整张脸孔。
这下,在场所有的人,一个个皆惊愕在原地,其中有些胆子小一点的孩子,都吓得双腿直打颤。那几个先前满眼色迷迷的游荡男子,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仅如此,有人还朝边上啐了一口,差一点就忍不住吐了。
即便待人接物老成精练的戴掌柜,在看到站在面前的这白衣人时,红通通的脸上,都忍不住惊骇的肉直抽抽,真要出声招呼,奈何被这贵人的容颜给吓住了,说话舌头撸不直,在那急得直打转儿。
“戴掌柜,有贵客上门,怎么能怠慢呢?”一道软糯的女音突然从后面响起,戴掌柜柳先生还有那青衣小厮,都下意识循着这声音望来,便见日光下,一袭嫩绿色衫子,梳着新月髻,垂着丝辫的少女,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马车这边走来。
阳光笼罩在她的周身,给嫩绿色的衣衫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少女眉眼清秀,目光清澈,嘴唇泛出淡淡的珠光。微微抿着嘴,脸上带着淡淡的亲和笑意走来,给人很清纯俏丽的明媚感觉。
青衣小厮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忙地垂下眼,戴掌柜如遇救星,忙地躬身朝锦曦这边快走几步,道:“东家,这位贵人刚刚下车,属下正要往里迎呢!”
牛车先前驶出一段路,锦曦思忖了下,联系起文大哥昨夜突然托付,今日上昼便有贵人登临茗山阁,会不会太赶巧了些?于是,锦曦便让梁愈忠掉转牛车,尾随在那马车后面一路跟着,果真马车里贵人的目的地正是茗山阁。
锦曦和梁愈忠他们,自然也是将前面那白衣公子的下车过程,看的一清二楚。锦曦愕然,自己何时真成了预言家了?那车厢里的人,果真是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呀!
诺,梁愈忠和阿旺他们,这会子还沉浸在巨大的震骇和惋惜中呢。
锦曦朝戴掌柜摆摆手,示意自己来接待,戴掌柜赶紧后退两步,紧跟在锦曦身侧。
白衣男子直到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才僵硬的把脸朝这边转了过来。
锦曦来到那白衣男子身前,先前隔着一段路目测,他个头不矮。如今站到他身前,更觉得他挺拔修长,看年纪应该比文鼎和孙二虎要长出两岁的样子,但个头比文鼎和孙二虎,也要高出一些。
白色的长袍穿在身上,一尘不染的,领口袖口还有下摆处,都绣着暗金色的海棠花,一瞧那袍子的质地,就是上等的好料子。还真是一个喜欢显摆的骚包男,锦曦在心中给他暗下评价,又不由为他惋惜感叹!
他好的一边脸那可真是俊,修眉凤眼,眼角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形完美还带点淡淡的樱花色。借用先前那挎菜篮子的妇人的老大娘的话来说,真是比姑娘家还要俊,但却俊得不想阴柔,颇有一股阳光之气。
老天真是喜欢捉弄人啊,他的另一边脸,真叫一个惨不忍睹,眉歪目斜,脸上似乎是被大火给烧过的样子,又像是被强酸性的东西给泼过,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这还不止,那眼睛下面鼻翼一侧,还长着一颗黑色的大痦子,痦子上长着两根毛,随着他的呼吸,那痦子都跟着轻轻抖动起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寒酸的有钱人
锦曦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同时,他的视线似乎落在锦曦身上,又似乎没有,锦曦甚至捕捉不到他的视线的焦点到底落在哪处?这种感觉很奇怪,锦曦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怪事。
“这位客官,里面请。”锦曦含笑对他招呼道,尽量不去看他魔鬼的另一边脸。
他没吭声,神情似乎有些紧绷起来,抬了下手,一旁的青衣小厮忙地从后面的车厢里,取出一根拐杖,让白衣男子握住。
白衣男子双手握住那根手杖,先前紧绷的申请过,似乎因为手里握住了拐杖,稍显轻松的吐出一口气!
锦曦和戴掌柜皆惊诧的看着这一切,锦曦这才恍然,难怪捕捉不到他视线的焦点,原来是个瞎子啊!
边上,那些围观的孩子们都唏嘘着散去了,一个长了一张鬼脸,还是个瞎子的男人,真是一点看点都没有!
那些人散去时的嘟囔声免不得传到这里,青衣小厮和白衣男子一点恼意都没有,显然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习惯了。
他温和一笑,僵硬着朝锦曦站着的这方向出声道:“在下是从外地过来的,听人说长桥镇的酒楼属茗山阁最具规模,就过来捧个!敢问姑娘你是这里的……”白衣男子的声音,很是好听,温温润润的,侧首问道。
“多谢捧场,让我酒楼蓬荜生辉。我是这里的东家,贵客里面请!”锦曦微笑出声,朝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瞧不见,青衣小厮瞧得见便成。
白衣男子点点头,青衣小厮想要搀扶着他,被他挥开。
“少爷,酒楼的正门在你的后面。你走反方向了。”青衣小厮轻声提醒。
他尴尬的拍了下脑袋,完好的那边脸上有点窘迫,锦曦示意戴掌柜和柳先生上去,也都被他婉拒了。
“东家善意,我心领了,区区进屋吃个饭,我行的!”他笑着道,僵硬的转身,手里的拐杖在地上发出敲击的哒哒清脆声响,虽然走得极其缓慢。但却腰杆挺直。青衣小厮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脸的紧张。
梁愈忠和阿财阿旺也过来了,大家伙也都尾随在后朝酒楼里走去。柳先生请示了下,接着去退换那辆马车去了。
锦曦的目光一直不离他的步伐,想从中窥探出一点端倪。
从马车停靠的地方到酒楼的正门,不过区区五十步的样子,白衣男子走的那叫一个磕磕碰碰啊。一会子就走偏儿了。看得人的心都跟着一揪一揪的。前面还有三道台阶,青衣小厮又要上去搀扶,再次被他挥开。
“我有拐杖在手,区区进酒楼吃个饭,哪里就要被当做废人呢?你边去,让人看着笑话我是个废人!”他压低嗓音呵斥那小厮。温润的声音带着一点恼怒之意。
“少爷,你前面两步处有道坎……”青衣小厮的提醒还没落音,只听得噗通一声。白衣男子踢到了门坎狼狈摔倒在地,外面还没来得及散开那些小孩子们,发出轰然大笑。
青衣小厮恼怒的回头瞪了一眼那些发笑的孩子,转身疾步过去搀扶摔在地上起不来身的白衣男子。梁愈忠和戴掌柜作势去撵人,这边。锦曦快步上前,拾起他掉在一旁的拐杖。递给那青衣小厮。
“多谢东家姑娘。”青衣小厮接过拐杖,重新交给白衣男子,白衣男子身上的白袍已经染上了灰尘,他窘迫一笑,轻描淡写着自嘲道:“让东家见笑了。”
“无妨,里面请。”锦曦道。
锦曦考虑到他的情况,征询他们需不需要弄间单独的雅间,白衣男子婉拒了。
“就在大堂,我喜欢一边用饭,一边听人唱小曲儿呢,有意思!”他一坐下,就僵硬着脖子在那左右转动,好看的凤眼里一片漆黑的空洞,但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锦曦寒暄了两句,退回了后堂的一间用作休息的雅间。
伙计拿着烫金的菜谱过来请他们点菜,很快,伙计便照着锦曦的吩咐,将白衣男子点的菜单送到了后面的雅间,请锦曦过目。
戴掌柜正跟梁愈忠那喝茶说话,还在为这白衣男子身上过的残疾感叹惋惜。瞧见伙计送来菜单子,戴掌柜道:“那人虽身上有残疾,可那衣着打扮却处处显露富贵之气,养尊处优的样子,他点的菜,九成都是咱酒楼的镇楼之宝,嘿嘿,这顿差不多赚的,能比得上往常三四桌的赚头吧?”
锦曦将纸上他要的那些菜名一一掠过,眉头微微蹙了下,笑着道:“戴掌柜你这回还真看走眼了。”说完,将那菜单子递到戴掌柜面前,戴掌柜一看,也诧异了。
“哎呀,还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啊,坐着那样好的马车进门吃饭,竟然就点了两菜一汤?”戴掌柜惊道。
“掌柜的还别说,就这两个素炒,一个青菜肉片汤,他还跟我说让我在单子后面给标注了,让咱多搁青菜少放肉。我跟他说,多两片少两片那价儿是定着的,咱这样的大酒楼,自然,咱这样的大酒楼,也不会做那些龌龊的事儿,让他只管放心。他就跟我说,那就让后厨多给搁两块肉在里头!”一旁的伙计忍不住插腔道,通常来茗山阁吃饭的,那都是镇上稍微家底殷实些的人家,而且,茗山阁是大酒楼,主要的营生是承办各种宴席和聚会,跟外面的路边摊还有小饭馆不一样!
“许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出外来体验一把小地方的特色风味吧,那两个素炒里的料子,有两味可是咱望海这一带的特色。”锦曦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