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说的在理,我听说啊,那越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打小含着金汤匙出生,那种纨绔法是离奇的,咱们这小地方人都没听过……”
戴掌柜砸吧着嘴巴道,这样顾客他还是头一回遇着。
梁愈忠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顾客,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喜好,哪能强求呢?所以,他只笑不吭声。
锦曦面带沉思的起身,从雅间的墙上一幅画后面的猫眼里,可以看见外面整个大堂里的动静,她的目光锁定那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正坐在那优哉游哉的喝着茶,竖起耳朵听高台上的父女拉二胡,咿咿呀呀唱地方戏,修长秀气的手指在桌子边缘,跟着轻轻击打,一幅陶醉的样子。
而坐在一旁的青衣小厮,则苦着一张脸,一幅泱泱的样子。
锦曦从这白衣男子说话的口音,还有他点菜时的主食是葱花饼而非白米饭来初步推测,这人应该是来自北方的。文鼎的饮食习惯和口味,那是典型的南方人的口味,如此的南辕北辙,那这个白衣人,跟文大哥是仇人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呢?
很快,白衣男子要的两菜一汤就上来了,锦曦从猫眼里继续打量他吃饭的动作,基本上,都是那青衣小厮给他夹到碗里,他用勺子一勺勺的舀了,往嘴巴里送,有那么两次差点碰到了鼻子。
若是老早就瞎了的人,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吃饭方式,多半不会碰到鼻子,顶多分心的时候出两回岔子。
若是装瞎,那么,他也不太可能会碰到鼻子。锦曦咬住下唇,说实在的,她感觉自己以前很靠谱的推断能力,这回用在这白衣男子身上,有些拿捏不准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来到长桥镇,是不是真跟文大哥有关?锦曦想不透,也就懒得去多想,文大哥不让她趟浑水,她自己也不觉得有那能力和必要去趟,眼下,打理好茗山阁,就是对文大哥最有力的帮助吧?因为不管到何时何地,源源不断的钱财供给,才是在这世间安身立命成就一番事业的基础!
坐了片刻,锦曦起身跟戴掌柜告辞,临走前,锦曦免不得将戴掌柜招到近前,叮嘱他道:“若是近日有人跟你这打听茗山阁几时易主,文东家的去向,你可记住该如何答复?”
戴掌柜拱了下手,道:“两月前便已易主,前任东家的去向我们一概不知!”
锦曦含笑点头,戴掌柜是个聪明人,这就行。锦曦抬步出了雅间,朝茗山阁正门前走去,经过大堂时,免不得又朝那边戏台子附近的桌子上扫去一眼。
白衣男子正在青衣小厮的伺候下,拿汤勺子喝汤,漆黑而空洞的目光,似乎越过前面的那些桌子,直直落在锦曦身上。
锦曦愣了下,脚步猛地刹住,难不成是自己的错觉?那人的目光先前分明跟她的目光在空中对接了,可是再去看时,空洞茫然无焦点。
谭氏这段时日正处失明状态,日日喝药,王老大夫每隔三日便下村子去给她扎针。锦曦时常去老宅子那看望谭氏,对失明的眼睛多少也看出点门道来了,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的眼睛,分明就是个瞎子啊?
“曦儿,你咋不挪步子了呢?”梁愈忠诧异问,锦曦回过神来,笑了下,抬步出了茗山阁。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人心叵测
长桥镇茗山阁。
锦曦和梁愈忠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柳先生从外面匆忙回了酒楼,径直进了大堂后面的雅间。
雅间里,戴掌柜正等在那里,看到柳先生进门,搁下手里茶碗,眯起眼睛急问:“老柳,那辆马车当真去退了?”
柳先生托了下鼻梁上的镜片,坐下来调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新东家刚接手,咱怎能当面跟她对着干不是?回头小姑娘脾气上来,革了咱俩的差事,家里那一窝老少都喝西北风去呀?”
戴掌柜点头笑道:“可不就是么,小姑娘看着老成,可那年纪毕竟摆在那,浅着呢!退了也好,眼下局势不明,咱还是别去做那出头鸟!”
“老戴,你说,咱这茗山阁,往后当真就归那姓梁的小姑娘打理?还一来就给咱施恩,提拔你做掌柜的,你瞧着这靠谱么?”柳先生压低嗓音问。
戴掌柜摇摇头,竖起一根食指指了下头顶,道:“这靠不靠谱的,我可不能说了算,这得看上头的人怎么个做法!”
柳先生厚厚镜片后的小眼睛眯起来,道:“你说的没错,咱这镇上的酒楼,不过一个小分号,县城总号酒楼里那些个管事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从前有方掌柜镇着,倒没啥,如今方掌柜追随文东家走了,这总号那块是群龙无首,乱着哪!”
“嘿嘿,有上头总号那些管事大佬们在,这新东家能不能站得稳脚,还得另说呢!咱们这镇上的小分号,啥都不用做,两边都别去触犯,就坐等着看风向便是!”戴掌柜沉声笑道。满眼的算计。
“照今个这个形势看来,咱茗山阁易主的事儿,只怕县城总号那里的掌事大佬们,都还未必晓得!”柳先生分析道。
“放心吧老柳,我已经派伙计火速去县城给谢掌柜送信了。”戴掌柜道。
柳先生眯眼,朝戴掌柜竖起拇指道:“还是老戴你机敏,赶在新东家去县城接手前通风报信,在谢掌柜那也好卖个人情!”
“嘿嘿,不卖不行哪,文东家和方掌柜的这一走。这茗山阁上下不就是谢掌柜权利最大嘛,何况他好人家的脾气,你我又不是不清楚。得罪了他的人,哪一个落到好处了?”戴掌柜道。
柳先生也是摸着胡须连连点头,他和戴掌柜纵然是老资格,可县城总号那里面的管事的,那资格人脉和手腕。都远不是他们俩能比的,等着吧,瞧着吧!
……
望海县城,茗山阁大酒楼。
三楼的一间用作商议事情的宽敞雅间里,围着大大的八仙桌,分别落座着八九个年纪神态不一的男人们。雅间里的气氛,较之往常商议酒楼诸事时的气氛,备显低沉压抑。
坐在最上首的老者。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直缀。形容清瘦,眉眼深沉中带着一抹锐利,两处鬓角已经花白。
他威严的坐在那,手指点着桌案上的一封信纸。威严的双目扫向面前的其他人,问道:“长桥镇分号送来的加急信笺。诸位方才都已过目。对茗山阁突然易主这事,在座诸位都有何看法?一一说来!”
围坐在八仙桌边的人,神态各异,有的做震惊状,有的做担忧状,有的带着不屑和忿然,有的,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状。
老者再次环顾四下,语气加重几分,道:“在座诸位,都是茗山阁的老人,抑或是举足轻重的管事,如今东家易主,诸位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坐在老者左下方的一个白净面皮,长八字须的中年人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朝在座的诸位拱了拱手,道:“既然谢大掌柜的让我等说出想法,那我胡某人就头一个发言,来说说我的看法!”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胡掌事的身上,但听胡掌事开声道:“咱们茗山阁,从初创那日起,谢大掌柜的便是跟文东家,方掌柜一道的开创元老啊,文东家虽是东家,但却极少亲自管理,方掌柜那也是常驻长桥镇。这望海县城的总号,都是谢大掌柜在操持!可以说,茗山阁能有如今的这番成绩,能在望海县城下面的几个大镇开分号,谢大掌柜功不可没!”
一脸肃色端坐上首的谢大掌柜轻咳了一声,打断道:“胡掌事,请切入正题。”
桌上有人轻声嗤笑了声,胡掌事面上讪讪,朝那嗤笑声传来的地方投去一记厉眼,接着收回目光,朝上座这边恭敬而谄媚的道:“在胡某人心目中,文东家和方掌柜离去后,有资格和能力接手这茗山阁的不二人选,便是谢大掌柜您!她粱……粱什么来着……”
“粱锦曦!”边上有人轻声提醒。
“对对对,她粱锦曦,区区一个十二岁多的乡下出来的少女,啥都不是,凭什么能耐来接手咱们茗山阁这样一个大摊子?凭什么凌驾于我们之上,呼来喝去?”胡掌事很不服气道,说话间,手舞足蹈,很是相得益彰。
桌上其他的人,便都开始低声议论开来。
“我举双手赞同胡掌事的提议!谢大掌柜接替茗山阁,出来主持大局,才是众望所归。她粱锦曦,区区一个乡下丫头片子,头发长见识短的,凭啥统领我们?要我说,文东家也不晓得怎么想的,搁着谢大掌柜这样的能人和老资格不托付,哪能将茗山阁这样的大摊子,交给一个乡下丫头呢?实在糊涂”一个三十多岁光景,穿着富贵,脑满肠肥的矮胖男人起身发言道。
胡掌事朝那发言的男人暗暗点头,两人会意一笑。
谢大掌柜一直稳坐居中,神情肃穆,闻言不悦的看向那说话的矮胖男子,道:“李管事,休得背后议论文东家!”说完,又转首看向桌上其他几人,道:“方才负责酒楼诸事调度的胡掌事,以及后堂采办的李管事都表态发言,你们有何见解也不妨说来听听,今日这是我们茗山阁的内部管事商讨正事,没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