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又捱了几日。
这日清晨,段令闻醒来时,爷爷已经在床榻上坐了起来,他的手从薄被中滑出,悬在榻边,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
他连忙起身,跪在床榻旁,问道:“爷爷,你在找什么……”
老人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颤巍巍地抬起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凭空在捻着一根丝线。
撮空理线,循衣摸床。
段令闻虽不懂医术,却也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是大限已至、神魂涣散的征兆。
霎时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再也忍不住,缓缓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颊贴向爷爷枯槁的掌心。
“爷爷,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触及到手上的湿润,老人的手似乎微微一顿,指尖颤抖地动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缓缓地替他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他的眼神浑浊,却仿佛透过光影,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摔倒了、委屈地跑到他跟前大哭的孩子。
“莫哭……”老人的气息微弱,他轻抚着段令闻左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只金色的瞳孔。老人看着,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看的。”
“我们闻闻,是最好看的孩子……”
他的手指开始无力地滑下,“要……好好活着,别管旁人怎么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双不舍的眼睛终究是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
段令闻直直地跪在榻前,屋内死寂得可怕。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爷爷垂在榻边的手,随即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滚烫的泪水落下,他哽咽着轻唤了一声:“爷爷……”
可床榻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他在这个世上,再没了亲人。
景谡一直沉默地守在门口,他不忍地别过了脸,可听见段令闻崩溃痛哭时,他便再也抑制不住上前,将人紧紧拢入怀中。
“闻闻,今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景谡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认真而郑重道:“此后年年岁岁,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闻闻,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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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段令闻将爷爷安葬在段家村的后山,葬在父母的坟茔旁。三个小土堆相隔很近,他跪在坟茔前,神色麻木。
天空渐渐变得灰白。
景谡抬眸看向天空,只见原本还算明亮的天光渐渐被一团黑云笼罩,周围的风也刮了起来。
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景谡眉头微蹙,他上前一步,轻声道:“闻闻,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
段令闻的睫毛颤了颤,他缓缓抬起头,神色还有些涣散和茫然,而后,他的身子一软,便向一旁倒下。
连日的精神煎熬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此时,他再也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闻闻!”景谡脸色骤变,惊呼一声,他屈膝跪地,将人揽入怀中。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所幸是呼吸平稳,并无大碍。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穿过段令闻的膝弯,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下山的路崎岖不平,但景谡走得很稳。
段令闻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手心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似乎将他当作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在山下等候的邓桐几人见状,着急上前禀报要事:“公子……”
景谡放轻了声音:“回去再说。”
几人刚回到院子,天空便下起了大雨。
景谡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段令闻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景谡抬手,指尖拂过他额间的碎发,眷恋片刻后,他才起身离开。
雨滴沿着屋檐落下。
邓桐站在一旁,面色凝重道:“公子,卢公派人传来急信,催您尽快返回吴县,有要事相商。另外,探子回报,虞军已有异动,似乎正在集结兵力,恐对我们义军不利。”
景谡沉思片刻,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明日我便回城。”
“明日……”邓桐神色有些迟疑。
景谡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
“公子,您离城这些时日,卢公身边多了一个义子。”邓桐顿了顿,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为好。
“那人名叫陈焕,听说原本是牢里关着的一个嫌犯,之前被虞军的人当作乱党抓了进去。前几天我们的人清理牢狱,顺便把他给放了出来。”
“蹊跷的是,这人似乎认识公子……”邓桐眉头紧锁。
那日,陈焕从牢里出来后,嚷着要见景谡。得知景谡不在城中后,陈焕便转头要见卢信。
要知道,这些人一直被关押在牢狱中,怎么知道是卢公旗下的义军攻下的吴县?
这人不止知道景谡,还知道卢信。
“他是何人?”景谡问道。
他并不认识名叫陈焕的人,哪怕上一世称帝后,也未曾听说过陈焕这个人的名字。
“我也正纳闷着呢……”邓桐摇了摇头,“这人嘴巴特别能说,对如今天下谁跟谁打,谁的势力强谁的势力弱,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卢公听得是连连点头,喜欢得不得了!”
邓桐继续道:“之后,卢公就当着所有弟兄的面,直接认了这个人当义子。现在,他在我们这些义军中,风头正盛。”
卢信麾下有众多豪杰,不乏有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将,可现在,这些人的地位远远比不上陈焕一人。
先前,景谡仅带一千人攻下吴县,怎么也说得上是真刀实枪打下来的,卢公有意提拔他,众人也没有什么怨词。
而那陈焕,上一刻还是牢里的嫌犯,转眼间就变成了仅次卢公之下。
而且,他的年纪也就二十上下,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隐士高人,倒像是个混日子的二流子。
景谡神色未变,他并将这人放在心上,卢信的义子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也无妨。
邓桐离开后,景谡便又回到屋内。
窗外淅沥的雨丝吹了进来,景谡关紧了窗,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只在一旁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初歇,山间笼罩着薄雾,清风一吹,薄雾飘然散去。
段令闻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怔怔地看着屋顶看了好久,脑海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他缓缓转动视线,透过雨后的天光,他看到的是景谡的背影。
似有察觉般,景谡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段令闻的眼中还带着些许迷惘,像蒙着一层水汽,呆呆的。
景谡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俯身轻声问道:“要不要喝水?”
段令闻的目光渐渐凝聚,他看着景谡,像是反应了片刻,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嗯。”
景谡将他扶起,而后在榻旁倒了一杯水,水还温着,刚刚好。
缓了缓干哑的喉咙后,段令闻的思绪渐渐回拢,他抬眸望向窗外,又陷入了一片迷茫。
爷爷不在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垂下眼帘,再抬眸,瞳孔渐渐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景谡从锅里舀了一碗粥,坐到榻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待没那么烫了,才小心地递到段令闻唇边,“喝点粥吧,你睡了一个下午。”
段令闻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吃下。
他吃着吃着,只觉眼眶越发干涩,终于,他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从一开始,两人初见时,景谡看自己的眼神就不一样。
他知道,村里一些恩爱的夫妻,看彼此的眼神也是那个样子。
可是,他和景谡才认识没多久……
景谡沉默良久,他看着段令闻,哑声道:“我对你一点都不好。”
段令闻无法理解他的话,在他眼中,景谡是除了爷爷外,对他最好的人。
或许是他很少感受到别人的温暖,面对景谡的善意,他轻而易举便沦陷了进去。可他也很清楚,他与景谡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景谡身份不凡,有学识,有武力,或许还有无数人追随于他,将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
而他,只是一个佃农,连三餐温饱兴许都难以顾及。
段令闻低下头,声音很轻:“无论如何,这些天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却努力说得清晰:“其实,你不用因为当日的救命之恩,而……娶我,我、我一个人也能过得下去,种地、砍柴……总能活下去的。”
话音未落,段令闻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景谡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似乎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不是……”
不是因为救命之恩,可他无法将上一世的悔恨与爱恋诉诸于口。
他沙哑着声音:“是因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段令闻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脸更深地埋进景谡的肩窝,声音被衣物捂住,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颤抖,“……我也,喜欢你。”
时间恍若静止。
景谡的呼吸一滞,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这句话,他也曾从段令闻口中听过的……
那时帐暖红绡,身下人意乱情迷,也是这般小声吐露心意。他明明听见了,却假装没有听清,甚至带着一丝轻慢,故意俯身,用更重的动作逼问他:“喜欢谁?”
可段令闻紧咬着唇,不愿再说一次。在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听过这句话了。
景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嗯。”
景谡带他离开段家村,前往吴县城中。
段令闻的东西不多,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他不会骑马,景谡便护着他,二人同骑在马上。
路过村口时,段盼跑了过来,大声喊道:“令闻哥哥,你要去哪?”
“我……”段令闻顿了顿,片刻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去吴县,加入义军。”
听到义军二字,段盼神色惊讶,但并不像旁人那般惊惧,只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段令闻怔了怔,他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归期,甚至不知道前路如何,或许,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就能回来了。
可那个时候,他是生是死,都还未可知。
忽地,景谡开口回道:“六年后。”
十年太久,这一世,他必定在六年内平定天下。
告别段盼后,二人策马朝城中而去。
段令闻缓缓回头望向他,似是不解,“为什么,是六年?”
说罢,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兴许景谡只是随便说了个时间诓骗段盼的。
景谡沉声道:“虞帝昏聩已久,民心尽失。眼下,各地藩镇割据,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难以长久合力。”
他微微侧头,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到段令闻耳中:“卢公据守吴县,根基尚浅,但麾下不乏能征善战之将。在吴县之上是漕运要道,此地虞军严守,但守将徐昂性情狂傲自负,不足为惧。”
“北方刘子穆、西边孟儒,皆是一时枭雄,与虞朝离心离德,乱局已起。”
“三年秣马厉兵,联结各方,蚕食周边。两年北伐西征,平定最大的几股势力。最后一年,肃清残余,重整山河。”景谡的语气笃定,“六年,足够了。”
上一世,各方势力畏手畏脚,白白耽误了时间。
而最重要的,便是卢信据守漕运要道,钱粮充裕后,便在江淮一带称王,坚守不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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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进吴县
骏马一路疾驰,吴县那高大巍峨的城墙逐渐清晰,城楼上的“卢”字旗帜也隐约可见。
靠近城池后,与往日肃穆压抑不同,沿途可见巡逻的义军小队,秩序井然,带着一股锐气。路上也能见到一些推着粮车、拖着物资的民夫,虽然忙碌,脸上却并无被强征的凄苦。
“他们……就是义军?”段令闻小声问道。
朝廷将义军视为反贼、乱党,在官府的口中,义军个个都是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匪徒,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如同饿极了的野狗。
百姓们私下议论起来,也多是又惊又怕。
段令闻曾听景谡说,义军是为了争一个天下人的太平公道,才起兵抗虞,如今看来,这些应该都是真的。
“嗯。”景谡轻轻颔首,“前几年江淮一带贪官酷吏横行,因苛捐杂税饿死了一大片人,去年卢公在东阳郡举旗反虞,当时,有许多活不下去的民夫加入他的旗下,义军中,大多是贫苦百姓出身。”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义军壮大,人员混杂,也难免有宵小之辈。”
“有些人,原本就是地方豪强或是兵痞投靠,仗着身有军功或背靠某位将领,暗地里欺男霸女、克扣粮饷的事,并非没有。”
“只是卢公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段令闻听得怔住,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好感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景谡微微低头,亲了亲他的发丝,缓声道:“来日方长,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嗯。”段令闻点了点头。
进城后,景谡并未立即去见卢公,而是去了西南的一处府邸。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废了的宅院,景谡的叔父和亲卫便暂时住在了这里。
马匹停在府邸前,景谡率先下马,而后向段令闻伸出手。
段令闻看了看府邸前的守卫,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放入景谡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
景谡察觉到他的紧张,并未多言,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低声道:“别怕,跟我来。”
很快,邓桐便从里面迎了上来,“公子!”
他看了看段令闻,脑子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朝他行了一礼,“夫人!”
这一声“夫人”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段令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睁大了些,他抬头看向一旁的景谡,又慌忙错开。
他……他怎么就成“夫人”了?他们还没正式拜堂成亲……而且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景谡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邓桐这声称呼,虽略显突兀,却深合他意。
他捏了捏段令闻的手心,示意他安心,旋即转向邓桐,开口应道:“嗯,叔父可在府中?”
“今日一早便去了卢公府上,听说是商议要事,估计没那么快回来。”邓桐回道。
景谡轻轻颔首,而后便带着段令闻进入府中。
他牵着段令闻的手,走过一道回廊,周遭安静了下来。他便放缓脚步,如闲聊般开口道:“我叔父……看着严肃,实则心肠很软。我父母被诬陷有谋反之嫌,死于牢狱之中,是叔父一手将我带大,教我读书识字,习武骑射。于我而言,他亦父亦师。”
“等他回来,我便带你去见他。”景谡含笑道。
闻言,段令闻立即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但点头之后,他却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神色不由地有些窘迫,他这个样子,会不会……太失礼了?
很快,他这个顾虑便消散了去。
院中东侧的厢房,是景谡命人为他准备的房间。屋内陈设简洁却周到,临窗的案几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崭新的衣衫。
顾及到段令闻是在守孝期间,这些衣衫颜色素净,制式也以简便为主。
景谡温声道:“仓促之间,只备了这些简便的常服,你先换上,看看是否合身。若有不妥,我再让人去改。”
段令闻走到案前,垂眸低声道:“……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景谡主动走到外间,并未离开,而是隔着屏风道:“我就在外间,若是需要……唤我一声便可。”
段令闻低低地应了一声。
景谡等了好一会儿,既没有听见段令闻唤他,也没看见段令闻出来。
疑惑之际,他正欲进去查看,恰巧见邓桐从院外走了过来。
邓桐神色凝重:“公子,卢公派人来请,说是有紧急军务,请您即刻前往帅府议事。”
景谡眉头微蹙,他才刚回来不久,卢信那边就知道了……
略一沉吟,他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备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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