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求饶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就那短暂的一下,段令闻却听得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疑惑间,他便朝着一旁的侧门走去。小福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
打开门,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拳打脚踢,那人抱着头,衣衫褴褛,满身脏污。
那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挣扎着抬起头,似乎想最后求饶一眼,目光慌乱扫过巷口,猛地落在段令闻身上。
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又满脸血污,段令闻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段老二。
他转身便要回去,不想与段老二扯上任何关系。
段老二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狂喜,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些许,朝着段令闻的方向嘶声大喊:“段令闻,是我啊!我是段老二!”
小福讶异道:“夫人,您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段令闻轻轻摇头。
眼见段令闻转身离去,段老二大声喊道:“你爷爷的死真的跟我没有关系!”
段令闻脚步猛地顿住。
段老二见状,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喊得更加凄厉急切:“那天、那天我是去找过他,可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真的!你爷爷的死,不关我的事!”
提及爷爷,段令闻攥紧了衣袖,转身朝着段老二走去。
那几人见状,眉头紧蹙,他们也是景氏的人,见段令闻去而复返,便暂时停了手。
其中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段令闻抱拳,语气还算客气:“此人乃是我等奉命看管的奴役,日前私自潜逃,此事应与公子无关。”
“有关有关!”段老二涕泪横流地哭嚎,他再也受不了日复一日地挑粪桶了。
“段令闻!念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你帮我向那姓江的……不!是江公子!你帮我向江公子求求情,让他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段令闻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极力压抑着痛楚:“你刚才说……我爷爷的死,你知道?”
段老二眼神慌乱地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根本碰都没碰到他一下!真的!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他后面摔倒了,跟我没有关系……”
他这话语焉不详,前后矛盾。
段令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逼近一步,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你那天,到底去做什么?说了什么?我爷爷是不是因为你……才摔倒了?”
段老二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瘫在地上瑟缩着,终于崩溃道:“我、我就是贪图你们那点野猪肉……他不给,我、我就说了几句……说他老糊涂了,反正也没有牙口吃肉,留着也是浪费,还、还推了他一下……但我发誓!我就轻轻碰了一下!他当时就是气得有点喘,坐那里顺气……我真没想把他怎么样啊!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他颠三倒四的叙述,终于拼凑出那日的真相。
段令闻胸膛剧烈起伏,强烈的悲愤和恨意涌上心头。
直到临终之前,爷爷也未曾将段老二的事情说出来,可到现在,段老二仍在狡辩。
“求你看在我大哥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段老二求饶道,他要早知道江谡那小子来头不小,说什么也不会得罪他了。
因段老大之死,段令闻对他一忍再忍,可如今,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走了,他再了无牵挂。
段令闻看向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段老二,声音嘶哑道:“我有没有说过,你再敢来我家,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
段老二愣了一瞬,刚才段令闻眼中的杀意不像是假的,他咬着牙,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段令闻,你别忘了,我大哥是因你而死……”
段令闻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瘫软如泥的段老二,冷声道:“你不配提段大叔。”
要不是看在段大叔的份上,新仇旧恨,他未必不会杀了段老二。
“我不配?!哈哈哈!段令闻,你装什么清高!”段老二面容扭曲,额头青筋凸起,嘶吼道:“你以为攀上个高枝就真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你天生就是个不祥的妖物!”
他死死盯着段令闻,看着他那只被布巾遮掩的左眼,大笑道:“你也知道,你这只眼睛不祥,克死了你爹娘!现在又克死了你爷爷!我大哥也是被你害死的,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就是个灾星!谁沾上你谁倒血霉!”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仿佛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段令闻身上。
段令闻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着蒙着眼睛的布巾。
周遭几人听得眉头紧蹙,那为首之人更是厉声呵斥:“住口!休要胡言乱语!”
但段老二已经豁出去了,只顾着发泄怨恨,“我说错了吗?你们问问他,敢不敢把那块布扯下来让人看看?那就是妖邪……”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段令闻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将那布巾缓缓扯了下来。
午后炽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他那双迥异的眼眸。那被布巾遮掩的左眼,此刻清晰地显露了出来,一只剔透的金色瞳孔。
几人愣在原地,小福喃喃道:“夫人……”
段令闻看着段老二,声音异常地平静:“现在,看清楚了?”
段老二瞬间失声,发不出任何声音。
“倘若我这双眼睛有杀人的本事……”段令闻声音说得缓慢,他顿了顿,旋即缓缓站起身来,垂眸道:“在我十三岁那年,你就已经死了。”
说罢,他再也没看段老二一眼,转身朝着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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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二五二年,六月末。
卢信亲率大军挥师西进,直指江乘。经过三日激战,虞兵大败,溃不成军。
江乘及多处要隘,被义军一举拿下,遂士气大振。
江乘既克,兵锋转向丹阳。
如景谡所料,虞兵直接放弃了江乘一地,甚至可以说,放弃了江淮一带的防守。
然而,就在卢信以为,丹阳已是囊中之物时,却没想到在此栽了一个大跟头。
初时,卢信欲像夺江乘一般,正面强攻拿下丹阳。
却不料,丹阳守将徐昂虽然性情骄狂,但也知敌众我寡。面对义军的浩大声势,他临危不乱,下令全军坚守不出,硬生生扛住了义军数日来的猛烈攻势。
而此时,景巡所带的两千余人恰好赶到丹阳,与大军会合。
屡次强攻不成,卢信在营帐大发雷霆,斥责攻城士卒贪生怕死,不敢强攻。
此时,有人小声道:“若是先前采取诱敌之计,丹阳恐怕早就已经易主了。”
丹阳城防较江乘更加严密,强攻并非上策,只不过,卢信被先前的一时胜利蒙蔽了双眼。但此时,丹阳守军疲惫,绝不可再使诱敌之计。
眼下,要取丹阳,唯有两个办法。
一是继续强攻,但势必伤亡惨重;二是熬,也就是围困不攻,断掉水源与粮食通道,等到城中的人挨不住了,开城投降。
卢信闻言,便询问底下将士的意见。众人面露难色,一时拿不定主意。
围困之策虽能减免伤亡,可一旦虞军的援军赶来,他们才成了被围困的人。
这时,卢信身边的谋士出了一计:劝降。
如今天下局势,众人都心中有数,虞军大抵是真的暂时放弃了江淮一带的防守,徐昂的坚守也不过是徒劳,何不投降义军,保全性命?
徐昂在等援军的到来,哪怕这个希望渺茫。
卢信在忌惮虞朝援军的到来,哪怕这个可能性极小。
劝降之计若成,使得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策。
卢信闻言,当即点了一名以口才著称的谋士为使,令其即刻前往丹阳城下劝降。
不久,那谋士来到丹阳城下,高声宣示卢信之意并分析天下大势,指出虞朝气数已尽,负隅顽抗只会徒增丹阳军民伤亡。
然而,城楼上的徐昂听罢,非但未有丝毫动摇,反而怒极反笑。
他扶着垛口,朝着城下义军大营的方向,破口大骂:“卢信逆贼!休要在此假仁假义!尔等不过是一群乱贼逆党,也配谈天下大势?我徐昂世受皇恩,岂能与尔等为伍!”
使者试图再劝,望他顾及城中百姓的生死。只要徐昂开城归降,义军必以礼相待,保全其性命与部下安危,甚至许以高位。
徐昂却厉声打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徐昂既食君禄,便当尽忠守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尔等休再多言,有本事便来攻城!看我丹阳儿郎惧是不惧!”
劝降使者被骂得灰头土脸,无功而返。
消息传回义军大营,卢信脸色阴沉,帐内气氛一片凝滞。
徐昂拒降,不仅令他颜面尽失,更是伤及营中士气。
强攻伤亡太大,围困又恐生变。此刻,卢信心中那“速取丹阳以定江淮”的急切,与对徐昂的滔天怒意交织在一起,令他一时难以决断。
而这个时候,景巡所带领的两千余人已经尽数赶到丹阳。闻听此事,他便自请为先锋队伍,强攻丹阳。
卢信见景巡主动请缨,眼中精光一闪。
此刻强攻正需此等锐气与悍将,而景巡及其麾下兵马之精悍,他早已看在眼里。若能以此激励其奋力破城,自是再好不过。
他当即抚掌,脸上露出极为器重与慷慨的神色,朗声道:“好!既然将军有此决心,我便予你先锋之印,明日拂晓,率先攻城!”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帐内其他将领,声音提高了几分,既是说给景巡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若景将军能率先破开丹阳城门,立头功!”
景巡闻言,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是夜,义军大营杀伐之气弥漫,一场惨烈的恶战,正在酝酿之中。
景巡得了重任,回到营地后,立刻召集麾下亲兵,部署明日攻城事宜。
待诸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叔侄二人时,景巡刚坐下来,便见一旁的景谡,对着城防图陷入了沉思,他眉头微蹙,低声道:“这城防可有异样?”
景谡回过神来,他将城防图收好,轻轻摇了摇头,“并无。”
他只是在想,为何这一世,卢信攻克江乘的时间更短,似乎对江乘的防守了如指掌?可又为何,在功克丹阳时,没有如上一世般使用诱敌之计。
这与他前世记忆中的进程出现了偏差。
景巡拍了拍他的肩,“先去休息一下吧,养足精神,明日是一场恶战。”
景谡压下心中疑虑,点头称是,退出了主将营帐。
夜色深沉。
景谡巡营一周,检查了明日攻城所需的云梯、撞木等物,这才回到自己帐中。
他和衣而卧,却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那偏离前世轨迹的变数究竟源于何处。
翌日拂晓,天色未明,号角声划破了寂静。
义军各部依令而动,迅速完成列阵。
景谡亲率麾下精锐,位于攻城队伍的最前方,人人面色肃穆,紧握兵刃,卢信则率部居于侧翼压阵策应。
“攻城!”
随着一声令下,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杀——!”
两千景家军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决堤洪流,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冒着城头上骤然倾泻而下的密集箭雨和滚木礌石,悍不畏死地冲向丹阳城墙。
徐昂守军抵抗得极其顽强,箭矢、巨石、从房屋拆下的夯土不断从城头落下。
但攻城兵卒前仆后继,不断有人攀上云梯,与城头的守军展开血腥的肉搏战。
城墙上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
景谡如猛虎入羊群,刀光闪处,守军纷纷倒地,终于在那坚固的城防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后方义军见状,疯狂沿着这个缺口涌上城头。
城破之势,已成定局。
很快,城门从内部被打开,无数义军涌入城中,巷战随之展开。
鏖战了近一日后,丹阳城内的抵抗基本平息。
胜负已定,徐昂自知无力回天,又不愿受辱于“逆贼”之手,正欲于墙头挥剑自刎,却不知景谡不知何时已逼近身前。
“将军且慢。”景谡开口道。
徐昂怒目而视,“我徐昂征战沙场数十年,岂容尔等小人折辱于我!”
景谡知道徐昂此人狂傲自大,但他的确有狂傲的本事,只不过生不逢时。更确切来说,是徐昂此人可惜生于君主昏聩的朝代,数十年的功勋不如朝中奸佞一语。
因得罪了朝中佞臣,而被贬至江淮丹阳郡。
“将军已尽忠职守,何必徒赴死路?”景谡有心招降于他,“将军守国守城,不过是为了百姓,而我们也是为了天下的百姓。”
“你们这逆贼犯上作乱,攻城掠池,致使百姓生灵涂炭,烽烟四起,还说是为了百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昂冷哼一声,他仰天悲叹,“时也,命也。”
景谡神色沉静,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徐昂,“将军所言百姓涂炭,究其根源,当真是在我义军吗?”
“若非朝廷无道,君王宠信奸佞,酷吏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又怎会烽烟四起,义军遍地?我且问将军,这几年天灾不断,朝廷可曾拨下足额粮饷赈济?苛捐杂税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将军自诩忠君,可你忠的君主,是如何对待功臣的?你一身本领,满腔热血,为何会被贬至这丹阳郡?”
徐昂面色微微一动,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懑。
景谡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平。
“将军,你所守卫的,究竟是什么?”景谡继续道:“是一个视百姓如草芥、视忠良如无物的昏聩朝廷?还是那些在虞朝统治下苦苦挣扎、渴望一口饭食一片安宁的黎民百姓?”
徐昂沉默了,他所坚守的信念彻底崩塌。
看着满地的尸海,徐昂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徐昂受降,但卢信对他那日城头之上的那番痛骂,实在是心中芥蒂、恨意难消。只是他素来在外标榜自己重情重义、心胸开阔,此刻若斩杀降将,未免落人口实,于名声有损。
因而,当景谡押着徐昂来到大帐复命时,卢信高坐主位,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堪称宽容的笑意。
“徐将军既肯弃暗投明,实乃我军幸事。”卢信朗声笑道:“且先下去好生歇息,将养伤势。日后,自有安排。”
徐昂以为他不计前嫌,他当即单膝跪地,“谢卢公不杀之恩,徐昂拜服!”
卢信笑道:“两军对阵,各为其主罢了,日后还需将军鼎力相助,共图大业。”
徐昂更是感激涕零,又行了一礼,才在兵士的搀扶下起身退下,前去安置。可没想到,之后他便被送往一处严密的院落看管起来,实与软禁无异。
至此,江乘、丹阳这两处江淮战略要地相继落入卢信之手,不仅缴获大量粮草军资,更彻底打通了进军富庶吴中地区的门户,义军声威震动江淮。
江淮初定,卢信在丹阳大举庆功宴。
景巡所率的景家军在攻克丹阳一役中悍勇当先,立下头功。为示嘉奖,卢信特从缴获的粮秣军资中拨出一部分给景巡,并下令,命其以此为基础,继续招募精锐,扩充义军兵力。
此外,卢信更将吴县以南数几处要地划归景巡管辖治理,委以镇守、安民、征粮之重任。
说好听一点,是让景巡得到了实地的管辖权;可说难听一点,就是不想重用景巡叔侄,只将他们赶到一处安守后方,但又没有撕破脸皮。
此举,恰合景谡之意。
庆功宴尚未结束,景谡便提前退席,他快马加鞭,赶往吴县,去见他心心念念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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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吴县,越是靠近府邸,景谡的心便是越是急切。
一回到府邸,景谡几乎是即刻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的亲卫,他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衣裳,便径直穿过前庭,走向后院。
方一踏入月洞门,便见那熟悉的身影端坐于案前,低着头,极其专注地写着字。阳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之中。
书房内,段令闻正凝神练字,忽觉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笔尖微顿,抬眸望去。
刹那间,四目相对。
段令闻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的笔掉了也不曾察觉,只呆呆地看着院中的那个身影。
景谡大步上前,推开房门,将段令闻搂入怀中,他将下颌抵在段令闻的肩上,连日赶路的疲倦在此刻得到了舒缓,他的手又用力紧了紧,哑声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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