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段令闻还有些局促,他摇摇晃晃地抬起手,缓了良久,才将手微微蜷起,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角,一直紧绷的脊背柔软地贴合进对方的怀抱。
片刻后,景谡稍稍松开手臂,他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段令闻的面容。
在这般近距离下,段令闻眼睫轻颤着,他以为,景谡会问他为何取下了蒙眼的布巾。
却没想到,景谡只是俯身靠近,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间。
段令闻的眼眸微微睁大,脑袋愣了一瞬,干巴巴开口道:“仗……打、打完了吗?”
“嗯。”景谡轻轻颔首,声音低沉道:“江乘、丹阳既定,卢信必会据守江淮一带,我与叔父暂时脱离了卢信麾下,之后我们要南下募兵……”
他说着,目光落在段令闻清瘦的脸上,心头难掩疼惜之意,他不愿再让段令闻离开他的身边。可目前,他还没办法给他一个安定的生活。
前一世,段令闻便是跟着他南下募兵,经历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蹚过泥水,越过荒山,也有后方遭遇突袭,前线断粮几日,大家一起饿着肚子啃树皮、嚼草根,最后拼着一口气歼灭了敌军。
这样的日子,光是回想,心头便是一阵沉闷。
“那你……有没有受伤?”段令闻看着他,神色难掩担忧。
景谡的确受了点轻伤,这在战场之中是习以为常之事,但他不想让段令闻担心,便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岔开了话题,问道:“这些天,你都看了什么书?”
段令闻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略微怔了一下,便走到一旁,将案上堆叠的书一本一本细数着。
他从前没有读过什么书,之前景谡教他认字,他谨记在心里。
他记性不错,没两天便能背会一本书,之后他找了其他书来学,所幸书架上的书种类齐全,他找了一本说文解字的书细嚼慢咽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现在已经识得很多字了。
说起自己看了什么书时,段令闻眉眼弯弯,似乎是很开心。
景谡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又问道:“可有不明之处?”
段令闻点了点头,而后将几本书特意挑了出来,他翻开书页时,里面夹杂着很多张写着注释的纸条。
“为何不在书上作注解?”景谡问道。
段令闻道:“我的字不好看……”
那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他的字只是放在一旁,便显得一副张牙舞爪之样了,更别提在书上作注解了。
景谡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从段令闻手中接过那本书,仔细端详着纸条上的内容。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你的见解很好,注释也写得清楚,这比字迹是否漂亮重要得多。你的想法,值得留在书上。即便这本书将来流传至后人手中,我想,他们先看到的是你的注解之意,而非字迹如何。”
段令闻的双眸渐渐发亮,他点了点头,“嗯!”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许久,段令闻专注着看书,景谡便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段令闻忽遇不解之处,正欲开口询问,他侧首看去,只见景谡斜倚在墙旁,用手撑着下颌,双眸紧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眼睑下透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连日奔波劳心费力,未曾好好休息。
段令闻将窗户微微阖上了些,挡住日光照射进来。
屋内昏暗了些许,段令闻放下书,将案角的那盆兰草挪移了下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一旁的景谡,见他双眸仍紧闭着,便舒了一口气。他转头又坐下,继续看书,却没发现,一旁的人指尖微动,唇角的弧度也上扬了些许。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景谡换了一身简练的常服,他来到院中找段令闻,唇角含笑地望着他,开口道:“叔父过几日才回来,这几天闲来无事,我带你去城外骑马如何?”
这乱世之下,烽烟四起,即便他重活一世,他也没办法保证时时刻刻都将段令闻护在羽翼之下。他想要保护段令闻,就不能让他一直困于方寸之地。
“骑马?”段令闻神色渴望,可转眼又被迟疑代替,“可我不会骑马……”
景谡道:“我教你。”
时值九月,秋风送爽。
城外远山如黛,近处的草场在晨曦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骏马驰疾,风吹扬着二人的衣袖,视野随着马背起伏变得开阔,远山、旷野映入眼帘。
眼前是广袤的秋色,身后是沉稳的怀抱,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涌上段令闻的心头。
绕了几圈后,景谡缓缓勒停马匹,利落地翻身而下。他轻轻拍了拍惊雪,而后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段令闻,将缰绳递过去,开口道:“你试试。”
段令闻屏住了一口气,他接过缰绳。掌心微微出汗,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回忆着景谡方才的动作,小心地夹紧马腹,轻喝一声:“驾!”
马儿听话地迈开步子,先是慢走,继而小跑起来。
独自控缰的感觉截然不同,段令闻唇角不由地扬起笑意。秋风变得猛烈,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束发的发带随风扬起,他笑得恣意,仿佛解开了从前的枷锁,释放了二十年来被压抑的天性。
景谡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秋日原野上纵马驰骋的身影。
段令闻骑着马儿跑了一圈回来,脸颊染上薄红,那双异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他微微喘着气,看向景谡,嘴角的笑容还未收起,“它……它很乖。”
他看向景谡,声音比刚才小了些:“我以后,能不能也有一匹……像它这样的马?”
景谡唇边噙着笑意,“从今以后,惊雪归你。”
段令闻猛然怔住,神色顿时惊慌起来,他立即翻身下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它是你的战马,我不能要!”
他伸手就想把缰绳塞回景谡手里,景谡却就着他的手,连同缰绳一起握住,戏谑道:“你嫌弃它不好?”
“当然不是!”段令闻立即否认,“它特别好!就是……就是太好了……”
景谡看着他,神色变得认真,“我们快要成亲了,这匹马就当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可好?”
听到“定情信物”四个字,段令闻的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脖颈都漫上一层绯色。
“哪、哪有人用马当定情信物的……”他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眼神飘忽着。
景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用战马做定情信物,似乎是闻所未闻。
“说得也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他点了点头,而后探入怀中,解下了一直贴身佩戴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色泽莹白,雕琢简约而不失古雅。
景谡执起段令闻的手,将这枚玉佩放入他的掌心,郑重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若是见了你,定会欢喜。”
段令闻只觉掌心的玉佩发烫,他不知所措地站着。
景谡将段令闻的手指缓缓合拢,让他握住,“待叔父回来,我们便拜堂成亲,到时,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夫郎。”
你再不能反悔……
心里的最后一句话,景谡没有说出口。
段令闻呆呆地“嗯”了一声。
景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段令闻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而后倾身靠近,俯身笑道:“那……惊雪归你,我也归你。”
段令闻耳根通红,他磕磕巴巴道:“你这人怎么……”
说起情话来,如此直白又……又让人招架不住。
后面半句他实在羞于说出口,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他下意识低头躲开景谡带着笑意的注视,目光慌乱,最后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抓住惊雪的缰绳,脚下一蹬,翻身上马,逃也似的一抖缰绳:“驾!”
惊雪不明所以,但顺从指令,立刻扬蹄蹿了出去。
段令闻伏低身子,耳畔风声呼啸,却怎么也吹不散脸上的滚烫和心头那阵慌乱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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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景巡率亲卫归来吴县, 除去在丹阳攻城时折损的兵卒外,还有一部分人暗中得到消息, 选择转投卢信麾下。因此,景家军目前的兵马不足一千。
这些,都是誓死愿意追随景氏的人。
书房内,景巡、景谡、邓桐及几个亲信在商议南下募兵之事。
几人围坐一起,景巡率先分析起如今的局势,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他们目前位置的“吴县”,然后缓缓向南移动, 最终停留在江水以南的一大片区域。
“如今, 我们的局势并不利。”景巡沉声道:“卢信坐拥江淮, 势头正盛;北上,中原之地群雄割据,皆是虎狼之辈。”
他的指尖果断越过长江,落在南方的广袤区域:“我们先要扎根的地方, 只能是在南边!”
“虞朝的主力精锐, 如今都被牵制在北方和西北镇压更大的叛乱, 对此地定是鞭长莫及, 兵力薄弱。而江北那些势力大的起义军, 目光都盯着洛阳、长安那样的中枢要地, 或是富庶的中原州郡。”
景巡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继续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此地虽非天下腹心,却水系纵横, 土地肥沃,可提供粮草补给;且多有山岭阻隔,易守难攻。”
他的手指向南郡的位置上:“首要之务,便是占据南郡!以此为根基, 招募流民,扩充军备。待时机成熟,可西图巴蜀,东进江东,北上可威胁襄阳、南阳,退可凭江自守,静观天下之变。”
邓桐神色兴奋,他早就想脱离卢信的掣肘,如今闻听景巡所言,他只觉得豁然开朗,便猛地一拍大腿,朗声道:“将军高见!”
与其在他人麾下仰人鼻息、时时刻刻憋屈得不行,还不如亲手打下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江山,这是何等快意之事!
众人心头沸腾起来。
然而,景巡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景谡身上时,却发现他这位侄儿似乎又一次神游天外去了。
他眉头骤然锁紧,鼻腔里发出一声极重的冷哼,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景谡。”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一声带着明显斥责的低喝,让邓桐等人瞬间收敛了兴奋之色,纷纷看向景谡。
景谡猛地回神,抬眼便对上叔父薄怒的双眸,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迅速收起了思绪,应道:“叔父。”
“你在想什么?”景巡的声音压抑着不悦。
景谡回道:“南郡虽虞力薄弱,可地方豪强、氏族势力盘根错节,流民溃兵啸聚山林。目前势力最大的,是以南阳蔡氏、江陵胡氏为首的几家豪强,且互为姻亲,同气连枝。其战力虽不及正规边军,却熟悉地形,据险而守,极为难缠。”
他继续道:“至于流民溃兵,大多聚于云梦泽周边及荆山余脉之中,大小股数十伙,领头者多是地方悍匪,勇悍有余,却纪律涣散,各自为谋。”
“要取南郡,必使其为我所用。”
话音落地,景巡的脸色这才好了许多,他问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蔡、胡两家为争云梦泽渔盐之利,早有龃龉。可遣能言善辩之士,许以好处,略施挑拨离间之计,使其相互猜忌,无力齐心对外。”
“至于流民溃兵,剿抚即可。”景谡神色笃定。
于他而言,无非便是再取一次南郡,这一次,或许能减少兵力损失。
景巡听着,脸上最后那点不悦早已烟消云散。他看着眼前谋略深远的侄儿,恍惚间,仿佛透过那年轻而锐利的眉眼,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那已故的大哥,景氏上一任家主,景谡的父亲。
“好!”景巡抚掌大笑,“就依你之策!传令下去,加紧准备,粮草军械务必齐备,五日后,拔营南下!”
“是!”几人齐声应喝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领命而去之时,景谡却再次开口,“叔父。”
几人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南下在即,我心中尚有一桩私愿未了,望叔父成全。”景谡目光坦荡,姿态郑重。
景巡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无奈地叹息道:“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转而对着邓桐,眼不见为净般吩咐道:“邓桐,听见了?拨些人手,赶紧去办!三日后,就在府里把事儿给他办了,省得他整天魂不守舍!”
“是!”邓桐强忍着笑意,立刻抱拳领命。
景巡的目光最后重重落回景谡身上,语气严厉了几分:“万不可因私情而耽误了大业。”
“谢叔父。”景谡含笑应道。
待景谡离开后,景巡想了一通都没想明白,是不是他上一次看走眼了?
他来回踱步一会儿,最终还是叫人将段令闻请来。
不过片刻,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通报后,段令闻低着头,缓步走了进来。
相较于上一次的拘谨,这一次,段令闻神色坦然了许多,他躬身行礼,“景将军。”
“坐吧。”景巡叫他前来,也并非是有意为难他。
段令闻轻吁了一口气,“谢将军。”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景巡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的视线落在了段令闻的左眼上。
景巡活了半辈子,自认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
段令闻自知迟早要面对旁人的异色,可面对的人是景谡的叔父时,他还是低下了头颅,试图掩饰异状。
书房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景巡眉头紧蹙,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情,那应是二十年前,当时的老皇帝痴迷仙道,命人于东海蓬莱请来一位方士。
这方士衣衫褴褛却气度非凡,他直言点明:紫微晦暗,帝星飘摇,乱世将至。
那老皇帝怒而呕血,以妖言惑众之罪,让人将他凌迟处死。
传闻,那方士闻言大笑,于死前留下一谶语:“乱世之下,民生多艰,然天道无常,仍留一线天机。于板荡乾坤之际,异相者现世,乘风而起,终能重定山河。”
在这谶语之下,其实还有一句话:“怜天命无常,福祸相倚,成也,败也。”
自那之后,天下便冒出不少自称身负异相之人,或是额生三目,或是耳大如扇,声称自己便是那谶语中能“重定山河”之人,以此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景巡对此向来是嗤之以鼻,异相之说,实在是无稽之谈。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等“异相”之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忽然笑道:“若你生于二十年前,凭着这双眼睛,怕是早已被那些妄图借谶语起事之人拥立为王,又或是被朝廷鹰犬当作妖言惑众的首犯,悬首城门了。”
段令闻不解,“将军这是何意?”
什么二十年前?谶语又是什么?
看着段令闻茫然的样子,景巡心头那因谶语而掀起的波澜,瞬间平复了大半,不由自嘲一笑,不过是个乡野出来的双儿罢了。
谶纬之说,实在是荒诞无稽。
景巡语气回复了平常:“说起来,还未曾细问过你的身世,你祖籍何处?”
若是祖上有胡人的血脉,这异于常人的瞳色倒也算有了解释。
可段令闻却露出了更为茫然的神色,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
“罢了。”景巡挥了挥手,示意段令闻不必再说下去。
若段令闻能说出某处胡地渊源,景巡反倒安心,可他的身世越是模糊,便越像是那方士所说之人。
他让段令闻退下,安心准备成亲之事。
庭院中,景谡见段令闻出来,便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叔父可有为难你?”
段令闻轻轻摇头,“将军他只问了我的身世。”
景谡眉头微蹙,他知道叔父一向不喜欢段令闻。
“若是叔父说了什么重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和叔父说清楚。”景谡不想让他再受任何委屈。
段令闻一脸茫然,他回想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的邓桐忽然快步走了过来。
“公子!”
景谡转而看向他,“何事?”
邓桐嘿嘿笑道:“将军说了,新人成亲前不能见面。”
景谡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拍了拍邓桐的肩膀:“就你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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