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 赵全言辞激烈,控诉景谡阳奉阴违,表面对他们毕恭毕敬,实则暗地里伺机报复。先前答应会交接兵权政务,现在却以各种借口拖延,迟迟不肯交出关键的兵马名册与户册,其心可疑, 定心怀不轨!
卢信对景谡的行为一时捉摸不透起来。
若说景谡有异心, 可他之前分明痛快地交出了云梦泽这块肥肉, 主动示好,表明姿态,怎么看都是个识时务的。
莫非,他反悔了?
“夫君, 为何事如此烦心?”
一道婉柔的声音传来, 是他最宠爱的妾室赵氏, 赵全的姐姐。
卢信心中正烦躁, 但美人在怀, 温香软玉, 还是让他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密信随意搁在案几上,伸手揽住了赵氏的腰肢。
“无事, 一些军务琐事罢了,说了你也跟着忧心。”
赵氏柔声道:“妾身一介妇人,不懂这些军国大事。只是……阿全是妾身的亲弟弟,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虽然急躁了些,但对您却是忠心不二。昨日他传回来的家书,妾身看得心头直疼,谁不知道他是您派去的人,可在江陵竟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您可得替阿全做主啊。”
卢信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虽说如此,但此事不应操之过急,“你让他收敛些。”
闻言,赵氏一下子不乐意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怨怼:“想当年,他们势单力薄,如同丧家之犬,若不是您仁厚,给了他们立足之地,哪有他们的今日?阿全说得没错,如今啊,他们势力壮大了,做什么都推三阻四,分明就是心怀不轨。”
见卢信不说话,赵氏从他怀中直起身来,眼神幽怨,“您让阿全收敛一些,他自然听话。可……可妾身怕的不是阿全受委屈,怕的是有些人,心大了,可就收不回来了。”
卢信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之前愿意给景谡时间,是建立在景谡的识时务上。可若这识时务本身就是伪装,这拖延是在为反叛做准备……
半个月后。
江陵,帅府内。
“公子,卢信又增派了两万兵马,朝江陵这边赶来。”邓桐面色有些担忧,“这是震慑……还是施压?”
“就两万啊……”景谡眉梢微挑,似是有些遗憾:“少是少了些,不过,聊胜于无。”
邓桐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城外大军压境,公子竟还嫌对方来得不够多?
景谡抬眸,吩咐道:“邓桐,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其一,将牢里那几人放了,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其二,派人到荥阳散布消息,就说卢信雄才大略,此番行动是与景家军协力抗敌,欲整合江南江北之力,共讨不臣,以成就一统天下的功业。”
“其三,传令下去,这几日,在江陵城内,尽可能地顺着赵全等人。”
邓桐顿悟,可他但心,这南阳已成了他们景家军的腹地,这万一卢信的人不敢深入呢?
除非……
邓桐猛地抬头,问道:“公子您要以身试险?!”
只有景谡在卢信的人手中,他们才有可能深入南阳,可一旦事有变故,卢信突然翻起脸来,那是得不偿失。
“卢信生性多疑,我若不给他吃一颗定心丸,他又怎么放松警惕?”景谡太了解卢信的为人了,“我随军同行,有人质在手,他们才会相信,我等是真心归附。”
“可是公子,这太险了!”邓桐急道:“万一……”
景谡打断了他,“没有万一。”
邓桐知他意欲已决,便只能应声退下。
不日后,卢信的部下钱凌,率两万兵马即将抵达江陵。旌旗招展,营寨连绵,兵甲森然。
在这紧张的气氛下,景谡身为景家军主帅,竟还有闲心陪夫人游山玩水。
江陵的仲夏,城外山头上,夏木葱茏,凉风习习。
景谡与段令闻并辔而行,马蹄声落,山间清风吹拂而来,带来了别样的闲适。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坡顶,两人勒马停下。
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那偌大无垠的云梦泽,烟波浩渺,极目望去,水天一色,苍茫无际。
俯瞰之下,才真切感受到云梦泽之浩荡,难怪各方势力对此虎视眈眈。
他们曾在此浴血奋战,才将这片水域从水匪手中夺回,如今,就这么让给了卢信,可他还不满足。
段令闻望着远方,不由地出了神。
“在想什么?”景谡问他。
段令闻走到一旁平坦的山坡坐下,望着天际落日熔金,缓缓开口:“我在想……若是没有这些纷争,日子就像现在这般,看看山,看看水,一日一日平静地过下去,该有多好。”
“待天下太平,再无战事纷扰,我日日陪你看这样的日落。你想去江南泛舟,想去塞北纵马,想去何处,我们便去何处。”景谡在他身旁坐下。
段令闻轻声问道:“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你说。”
“此行南阳,我陪你。”
话落,景谡几乎脱口而出的“好”字,停在了嘴边。他沉默了片刻,便转移了话题,“江陵……更需要你。”
他不是在找借口,而是,景谡只能将江陵交给段令闻。
一旦他随卢信大军前往南阳,江陵这边,赵全必然肆无忌惮起来,到时苦的是这方的百姓。
而段令闻,是唯一可代替景谡掌控大局的人。
段令闻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云梦泽水寨中那次,景谡差点就死在了那里。如今他旧伤未愈,又要只身深入虎狼之穴。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段令闻问道。
景谡安抚道:“此次前往,我自有周全准备,而且叔父那边也会接应,不必担心。我向你保证,一定尽快回来。”
“好。”段令闻才抬起头,缓缓吐出几个字来,他望向景谡深邃的眼眸,沉声道:“我留在江陵,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说罢,他微微仰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景谡的脸颊上。
景谡的身形微滞,而后唇角不由地轻轻扬起,他长臂一揽,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低声应道:“嗯。”
第二天。
卢信的部下钱凌,率两万大军抵达江陵,景谡亲自出城相迎。
钱凌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见景谡如此姿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直言道:“本将奉卢公之命,特来接管江陵城防。”
景谡暂且应下,随即邀几人来府上详谈。
帅府上,景谡
“我景家军主力在南郡、南阳几地,粮草军械、兵户册籍皆已在南阳整理封存。叔父日前来信,言明万事俱备,只待卢公移驾,共商伐虞大计。”
“将军深明大义,钱某佩服。”钱凌缓缓开口,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卢公既派钱某来了江陵,这江陵的防务交接,仍是首要。南阳之事,待江陵事了,再议不迟。”
景谡闻言,眉头微蹙。
“莫非是有什么难处?”钱凌的脸色冷了下来,他微微直起身子,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沉凝。果然卢公所料没错,景氏叔侄看似真心归附,实则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景谡面色不悦起来,“景某一直以为,卢公志在天下,非是目光短浅之辈。”
闻言,钱凌神色一愕,他朝着江淮方向微微拱手,“自然如此。”
景谡站起身来,指向云梦泽的方向,“云梦泽,控扼水道,连接东西,其战略地位,将军不会不知道吧?我景家军已将此咽喉要地拱手奉上,还不足以见诚意吗。”
“卢公本意,不就是整合我景家军主力,以图伐虞?”
“景某敢问,卢公遣将军此行而来,莫非只是为了江陵这一隅之地?还是说,时至今日,卢公仍怀疑我等归附之心?”
景谡神色愤懑,语气也重了起来:“若是如此,岂非是寒了我十万景家军的心?!”
钱凌被景谡这连珠炮似的反问砸得心头一震,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景将军!言重了!言重了!”
“卢公对将军,对景家军上下,绝对是信之不疑,绝无猜忌之心!”钱凌一口咬定,随即朝着江淮方向再次郑重拱手,“卢公雄才大略,志在扫平虞乱,安定天下,此行派钱某前来,正是为了与将军合兵,共襄义举!”
见景谡脸色依旧,钱凌快步走到景谡面前,语气诚恳:“将军息怒,千万息怒!是钱某愚钝,未能深刻领会卢公与将军的宏图远略,拘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险些误了大事!”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这样,钱某即刻修书一封,禀明卢公,请卢公定夺……”
“我看还是不必了。”景谡淡淡道:“既然卢公……志在于此,我景家军即刻退出江陵,全军退守南阳便是。”
也就是说,景家军只让地不让兵。
说罢,他便对着邓桐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后,撤回南阳。”
这一下,钱凌彻底慌了神!
景谡若真带着大军退回南阳,那卢信不仅得不到南阳的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反而会背上一个“器量狭小”的骂名。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钱凌再也顾不得姿态,“此事皆是我误解了上意,与卢公无关!卢公对将军倚重甚深,岂会只着眼于江陵这一弹丸之地?”
他忽地扇了自己一下,似懊悔道:“瞧我这记性,我记起来了,卢公之意正与将军您不谋而合啊!”
身旁一副将见状,连忙附和道:“正是!临行前卢公特意嘱咐,江陵不过暂驻之地,真正的要务是与景家军主力会师。”
看着二人的神色,景谡的脸色才稍稍松动,“原来如此,原是我险些误会了卢公。”
他轻叹一声,“当年我与叔父得卢公仗义收容,给予立足之地,这份知遇之恩,我叔侄二人从未有一日敢忘。这两年来,我们南下募兵,扩军备战,为的便是将来能助卢公成就大业。”
钱凌见他情真意切,不禁动容,“将军忠心,钱某定当如实禀报卢公!”
于是,二人商定,三日后,钱凌率两万大军随景谡入南阳。
从帅府出来后,钱凌身旁的副将脸上带着疑虑,压低声音道:“将军,方才那小子所言,听起来是情真意切……可末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之前赵全数次传信,都说景家军阳奉阴违,恐有异心。我们这就随他去南阳,是不是……太冒险了些?末将以为,还是小心为上。”
钱凌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赵全?哼,他的话你也当真?”
他讥讽道:“那赵全是个什么货色,你我还不知道?仗着是卢公的舅兄,在丹阳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来了别人的地盘,也不收敛些,恐怕是将景谡得罪狠了,景谡稍微给他些脸色看,他便觉得人家有异心。”
“更何况,此行景谡亲自随我军出行,想必景巡也不敢轻举妄动。”钱凌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副将听了,觉得似乎有理,但仍有顾虑:“可南阳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钱凌撇了他一眼,斥他目光短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是!”副将见钱凌主意已定,不敢再劝,抱拳领命。
…………
大军出行前一晚。
段令闻坐在榻旁,离开前最后一次替他换药。
景谡身上一些浅淡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几道仍带着血痂的深色伤疤。段令闻缓缓伸出手,指尖抹了药膏,悬在那些伤痕上方,轻轻落下。
忽地,一滴泪水砸到景谡的腰腹。
温热的水珠让景谡微微一怔。他抬手,轻轻揩去段令闻脸上的泪水。
“怎么哭了?”
段令闻摇头,“不知道……”
或许是他长久未愈的伤,又或许是即将的离别,段令闻说不清道不明。
景谡伸手搂住他的腰肢,将他抱在怀中,他细细地擦拭着怀中人湿意的眼角,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缱绻。
段令闻望着他,他环住景谡的脖颈,而后倾身笨拙地吻了上去。
他少有主动的时候,且两人数月未曾欢好。景谡自然是难以抑制,他反客为主般扣住怀中人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气息交融,温度攀升,他下意识就想将人压在身下。
然而,段令闻却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你的伤还没好……”
景谡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那……你来动,好不好?嗯?”
他的手引导着段令闻动作,解开他的衣带,旋即将身体向后靠了靠。
段令闻伏在他的怀中,脚趾微微蜷缩,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轻吟,身体却僵持着,不敢轻易动弹。像是从万丈高处坠向无底的深渊,他强撑着,试图悬停于崖璧,但湿滑的壁身没有着力点,只得脱力般一寸寸地向下沉沦。
景谡眉头微蹙,他微微直起身子,想让怀中人放松一些,却恰好撞了个满怀。
段令闻紧咬着唇,唇间泄出一声呜咽。像是无法承受,他原本抵在景谡肩头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松开。
那紧绷的指节一根根舒展,又重新搭回他的肩颈。
月色正浓,在院中洒下一地清辉。
窗外夜风拂过,枝叶微动,暗影摇曳。
段令闻醒了过来,他本以为今日去送别一下,可他睁开眼时,景谡早已经离开了。
他心头有些空落,起身时,忽然发现手中攥着一样物什。
他缓缓摊开手,只见一枚玄黑色的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令牌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暗纹复杂。
那是景家军的兵符。
第49章 心计
景谡随大军离开江陵后, 一直憋着口气的赵全,顿时觉得身心畅怡, 整个人越发狂妄起来。
这日午后,江陵城中大街。
“让开!都给我让开!”赵全的人粗暴地推开街上的行人,引得一片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赵全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他来到一处酒楼,一屁股坐下,开口道:“来几壶上好的女儿红来!”
酒楼掌柜的一脸愁容, 点头哈腰道:“几位爷, 小店的酒水已经空了。”
赵全闻言,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怎么,把老子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好糊弄不成?没有酒你开什么酒楼?”
掌柜的吓得脸色惨白, 连忙解释道:“小人不敢欺瞒啊!实在是……实在是没钱酿新酒了……”
原本用来做买卖的酒水都被赵全的人拿了去, 他们又不给钱, 掌柜的心头叫苦连天啊。
见整个酒楼都空了, 赵全呸了一声, 一脚踹开那掌柜的, 便要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赵全忽地又想起,“怎么不见你女儿, 是叫……叫芸娘是吧?”
“回爷的话,她、她回娘家去了。”掌柜的颤颤巍巍回道。
赵全眯起眼睛,怀疑道:“该不会是躲着老子吧?"
掌柜的连忙跪下,“不敢不敢, 小女真是前日就回娘家探亲去了……”
赵全冷哼一声,一脚踹向酒柜的格架,摆着的几坛空酒瓮应声倒地,碎片飞溅。他这才像是泄了愤,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那伙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掌柜才瘫软在地,用袖子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他看着满屋的碎木破瓷,想到藏在后院地窖里仅剩的几坛救命酒,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出了酒楼,赵全一脸戾色,见周遭的人对他避之不及,他脸色越来越差。
行至街角,一个蜷缩在墙根的瞎眼乞丐听到脚步声,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到了赵全的衣摆,“行行好,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赵全本就怒气未消,此时被一乞丐碰到了衣角,更是火上浇油。他勃然大怒,一脚将乞丐踹翻:“瞎了你的狗眼!”
那乞丐从地上摸索着起来,蒙着白翳的双眼无神地睁着。
赵全撇眼一看,竟还真是个瞎子。他双手抱在胸前,笑着道:“老瞎子,想不想吃一顿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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