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令闻原本呆滞望着帐顶的目光,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报——!”
一斥候自前方飞驰而来, 冲到景谡马前,滚鞍下马, “公子!瀚城沦陷,卢信与刘子穆联军已经入城!”
“援军呢?”景谡问道。
斥候连忙禀报:“瀚城失守后,我军已经撤兵至百里外的栖霞关口。”
景谡沉默片刻,便将人挥退。
卢信此次来势汹汹,瀚城丢了,也是在意料之中。瀚城沦陷后,其后方的海内平原便成为了卢信的囊中之物。
不过, 得知海内数千屯田士兵随援军安全撤退后, 景谡才稍稍放下了心。
待斥候退下, 景谡立即下令,命人带三万人于海内通往上东的必经之路设伏,防止卢信分兵绕路而行。
其余大军则赶至栖霞关,与援军接应, 再作打算。
一路上, 他的神色冷到了极点, 他本打算养精蓄锐, 将重心放在北边的刘子穆上, 却不曾想, 卢信被人一煽惑,又滋长了野心。
栖霞关。
这些天来,他们靠着地形周旋, 虽暂时守住关隘,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段令闻凝神沉思之际,帐外传来急报,数万景家军正赶往栖霞关, 他们有了与敌军一战的底气!
得知主将是景谡后,段令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至傍晚,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赤金。
段令闻独自站在关墙之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不远处的景家军越来越近,延绵数里,约有五六万兵马。
他收回了目光,回到帐内,静静地等待景谡的到来。
但奇怪的是,景谡并没有一来到就召见守军主将。段令闻微微蹙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此时,一名亲兵匆匆进来,面带愤懑,低声道:“夫人,郑东那几个旧部,正在公子面前搬弄是非。”
“……我知道了。”段令闻轻轻点了点头,便挥退旁人。
他本不愿理会这些,他知道,军中一些将领心底并不服他,但如今战事吃紧,他若惩处过多的将领,容易使军心动摇。
如今景谡一来,倒使得那些心底不满的人,彻底发泄了出来。
他不用听,都知道那些人会说出什么话来。但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在乎着景谡的想法……
沉思良久后,段令闻正欲起身,帐帘却被猛地掀开。
暮色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同涌入帐内,将昏暗的营帐都映亮了几分。
景谡快步进入帐内,他似乎很是着急,呼吸甚至还有些急促。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随着帐帘落下,帐内的光线又暗了下来。
帐内灯火摇曳,光影在景谡紧绷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映得愈发灼热。
下意识地,段令闻手心微微攥紧。
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哑:“你是来找我问罪的?”
他利用了景谡给他的兵符,革了郑东的职,将七万大军悉数为自己所用。现在景谡来了,他尽可以将兵符收回。
诚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景谡给的。景谡能给他,也能要回去,反正……他从来就无法自己做主,不是吗?
段令闻抿了抿唇,又继续道:“郑东贻误军机,本就是犯了失期之过,我没有错。”
景谡一步步朝他走去,最终在他三步之外停了下来,声音低哑:“我怎么会怪你……”
话落,他又走近了些,半跪在地,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坐着的段令闻齐平。
景谡的目光似乎要烙印在他的眉眼上,段令闻心头骤然一紧,自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景谡这么看着他了……
前世,他就是这么被景谡迷惑了。
明明……前世的景谡根本就不喜欢他,可他还是偶尔会露出这般神情,让段令闻一直欺骗着自己,或许景谡的心底也是在乎着他的……
段令闻撇开了头,动作间露出了缠在脖子出的大片纱布。
他这一动,景谡的目光这才落在了他的脖子处。
下意识地,景谡伸出手,指尖离那纱布只余寸许距离时,他却怎么也不敢落下,生怕弄疼了他。
他缓缓收回了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段令闻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才知道他问的是自己脖子上的伤。
经过这么些时日,他脖子上的伤口早已经结了疤,只是段令闻却觉得那疤痕太丑陋,便一直用纱布缠着。
段令闻的指尖抚过颈间纱布,轻声回道:“守城时不小心受了伤……已经无碍了。”
“让我看看。”景谡整个人欺身靠近,身影将段令闻拢罩其中。
段令闻下意识避开了他的靠近,他想要起身退离,却被景谡攥住了手,随即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怀抱当中。
“你放开我。”段令闻推了推他,他不想再陷入这段情感当中。
“我不放。”
“你当你是谁?”段令闻的声音微哑,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一剑捅死景谡报仇雪恨。
“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拜过天地,在那片雪地里,你也曾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景谡将他抱得更紧,尽可能地避开他脖颈处的伤,“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在景谡赐他毒酒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凭什么他还能当无事发生。
“凭什么……”
段令闻又陷入了前世的梦魇当中,景谡不要他,也不要他的孩子。
“是你说过……我们拜过的堂不作数的。”段令闻自嘲般笑了笑,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他对景谡的话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闻言,景谡僵在了原地。他曾经是说过这一句话,他甚至是希望,段令闻能另寻良人,不要跟在他身边了。
但事实上,他根本做不到。前世他一直以为,是他喝了酒,蒙蔽了理智,才会让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可他早就对段令闻动心了,是他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
“你原谅我那时的话,好不好?”景谡无法否认,自己前世对段令闻的伤害,“我们这一次喝了合卺酒,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要再离开我了,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段令闻思绪骤然一滞,浑身像是僵住了。
景谡缓缓松开了他,深深地望着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再离开我。”
“你骗我……”段令闻红了眼眶。
景谡无数次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上战场杀敌,景谡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他说想要回段家村,景谡还是拒绝了他……
“这一次我不会再骗你了。”景谡道。
段令闻捏紧了手心,“我要你当着众将士的面,将兵权交给我。”
“好。”景谡点头答应。
段令闻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把兵符还给你。”
“好。”景谡依旧没有迟疑。
段令闻继续道:“我要重建娘子军与双儿营,这次,他们只在我麾下。”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他要拉一支景家军以外的军队。
景谡也知他的意思,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段令闻抿了抿唇,微微垂首,没再说话。
景谡问道:“还有吗?”
沉默良久,段令闻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隐隐浮起红血丝来,他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我恨你……”
景谡的眸光一颤,呼吸仿佛停滞了刹那。心尖犹如被利刃刺穿,他知道段令闻恨他,他也理应承受……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随后,是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恍若一瞬,又恍若过了许久,景谡才缓缓动了。他伸出手,动作极缓,指尖虚虚地触碰到段令闻微凉的指尖,见他没有立时躲闪,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拢住他的手掌。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段令闻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挣脱。
但段令闻没有动,他任由景谡执起他的手。
景谡缓缓俯首,微凉的唇落在他的指节上。
一吻即离
段令闻甚至能感觉到景谡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他的手指不由地战栗了一下。
景谡缓缓松开了手,哑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
说罢,他没有再看段令闻,径直转身,掀帘而出,融入了帐外的夜色里。
帐帘落下,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他映在帐壁的影子也随之一颤。
段令闻独自坐在昏暗中,被吻过的那处指节仿佛开始发烫,顺着血液,一路灼烧到心底最深处。
栖霞关校场,三军肃立。
郑东及几名心腹被押解至台前。
景谡高声道:“郑东,瀚城危殆,你率援军而至,却逡巡不前,致使城池陷落,此失期之罪,你认是不认?”
郑东面色灰败,低头道:“末将……知罪。”
“好。”景谡颔首,他目光转向那几名部将,“尔等身为将领,在主将犯下过错后,不思劝谏,反而附和非议,动摇军心,一律革除一切军职!”
处置完毕,场中一片肃然。
景谡又道:“屯田校尉段令闻,临危受命,于瀚城率数千孤军,血战三十五日,重创敌军,为后方掉整战略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时间。今擢升为镇军上将,总领南线诸军事。南阳、南郡、江陵三地所有驻防兵马,一应军务,可先行后奏!”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这意味着,段令闻麾下将瞬间拥有超过十万的兵力。
段令闻深知,此时的他需要一场胜战来立威,而夺回海内,在海内建立防线至关重要。
帐内,景谡将一封密信给他过目,是他们在埋伏在海内到上东的必经之路上,从后方遇到了刘子穆的兵马。
也就是说,刘子穆又派了几万人援助卢信,他们绕过了上东这座城池,想深入腹地,悄无声息绕到栖霞关后方,来个前后夹击。
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有人埋伏于此。
刘子穆的大军不得不撤退换道。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卢信已经没有援兵了。他们错过了强攻栖霞关的机会,那就只能拖延时间了。
段令闻霍然开朗,眼下卢信只能据瀚城而战。那么海内的驻防便成了突破口。
海内是一片平原之地,无险可守,只能依靠前面的荆山余脉以及瀚城作为防线。
若要夺海内,就必须将敌军赶到荆山之后,再依荆山而守。可卢信定然也在荆山设下了防守,他们的人若追击太深,易中埋伏。
帐内,众人商议着夺回海内之事。易攻却难防。
有人提议强攻。可他们能今日带兵夺回,明日卢信亦可带兵强抢。如此反复,谁也讨不到好处,反而会因为频繁的战事,毁了那片粮田。
有人提议暂时放弃海内。可这就意味着,明年开春后,这大片粮田悉数拱手相让。
他们肯让,底下的将士也不肯让!
一时间争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待众人下去后,段令闻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景谡,随即正要起身离开。
景谡忽然开口:“我有办法拿回海内之地。”
段令闻的脚步一滞,他缓缓转过头去,“那你为何方才不说?”
景谡没有解释,两人对视一眼,段令闻便知道了他的想法。
破晓时分, 栖霞关外。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 荆山山脉的轮廓在渐明的天光里层层显现,青灰色的山脊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道暖黄的金边。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扫过平原,隐约可见的敌军营垒再过不久,海内的这大片农田就能收粮入仓,可此时已经被卢信等人占据。
这么大片的粮田,若不能拿回, 就只能烧毁了。
而景谡所说的办法, 便是疲敌与反间计。
卢信与刘子穆的联军内部不和, 且卢信此人,气量狭小,他们便只需专攻卢信防线,耗其兵马粮草, 若见刘子穆的兵马来支援, 他们便立即撤退。一来二去, 卢信必然心生不满。
然后, 再命人在卢信的军营中散布谣言, 称刘子穆已经和景家军暗中勾结, 为的就是消耗卢信的兵力,在合适的时候,一举吞并他的势力。
这个反间计并不算高明。
几次奇袭后, 刘子穆派来的大将便发现了端倪,而且,他也听到了军中流言,便连忙找上卢信, 陈明要害:“……这是敌军的离间计,我们万不可中计啊!”
卢信脸上堆起笑容,“将军多虑了,你我既已结盟,岂会因这等拙劣伎俩生疑?”
二人又说了好些话,言语客气,致力于同心协力,共破敌军。
然而,在人离开后,卢信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这些天,他们损失了兵马也就罢了,可就在他们底下的人只能吃个半饱时,刘子穆的营中却时常飘来肉香。
这当中,的确有北方粮草充足的缘故,而他们的粮草却多次遭受流匪或敌军劫道骚扰。
底下的将士怨念越来越重。
过后不久,段令闻便又派人夜袭刘子穆粮营,佯装烧其粮草,但还没动手就被守卫发现。他们按计划,留下了一些卢信营中的令旗后,便匆匆逃走。
即便,他们的主将看出,这都是敌人的离间计,奈何军心浮动,两边士兵谁也看不惯谁,终于在发生了第一次斗殴事件后。
刘子穆方的主将觉得,再这么下去,尚未等到破敌的时机,己方这边先起了内讧。
而海内这片即将成熟的粮田,若不能安稳收入囊中,反倒是成了隐患。
于是,他决定要烧了那片粮田,再退回荆山之后,依城而守。待明年开春,再与援军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但卢信不同意烧粮,双方争执不下,一时没有个定论。
然而,在这个时候,海内的一小片粮田莫名被烧,所幸发现得及时。卢信连日吃亏,心头积压着怒火,无论这把火是不是刘子穆军中的人偷偷干的,都已经将他们的裂痕烧到了明处。
终于,在景家军又一次偷袭卢信的兵马,而刘子穆方援军姗姗来迟后,卢信底下的将士彻底不乐意了。
两方暗自相斗,对景家军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段令闻亲率三百轻骑再次偷袭,卢信收到消息后,愤懑不已,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不顾副将阻拦,点齐兵马冲出营寨。这一次,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卢信兵马越追越远,全然忘了戒备,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中了埋伏。
三千骑兵差点全军覆没,卢信狼狈逃了回去。
经此一役,卢信也算是明白了,为了海内这块地方,他们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兵马了,留不住的干脆还是一把火烧掉算了。
就在他要下令时,军中传来急报。是景家军的密信,声称想要暂歇干戈,共分海内粮田,大家各有好处。
但密信所说,粮田是五五分成,也就是说,这片粮田根本就没将刘子穆一方的人放在眼里。
信中更是多次表明,他们景家军只与卢信这边的人打过交道,要分粮,自然只分给卢信。
刘子穆这方的守将认为,若要分粮,自己这方也要分得几成,不然底下的将士会有意见。
卢信只觉得,自己这一方损失惨重,而刘子穆他们的人什么都没做,就妄想分得粮草,他自然不乐意。
但刘子穆势大,他若想吞并南方,就还能依靠刘子穆的兵马。
于是,他又传信回去,想让景家军再退利二成,也就是说,他拿四成,景家军拿三成,而刘子穆拿三成。
理所应当,景家军这边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又传了一封密信到卢信手中。
信中大意是:我军诚心与卢公分粮,是敬重卢公是战场上的对手,那刘子穆部下畏战不前,有什么资格分得粮食?若卢公执意要如此,我军最多只能再让利一成。
也就是说,景家军分得四成,剩下六成由卢信与刘子穆分得。
但这六成如何分,这两方人都不会满意。
在他们为粮草分配争执不下时,景家军的一支偏师已经悄悄摸到了敌军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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