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乱动……”辛韦吓得面如土色,声音发抖得厉害。
郭韧剑刃微紧,在他脖颈划出了一道血痕,“让他们放下兵器,开城门!”
辛韦连忙叫道::“放……放下兵器!快开城门!放他们走!快啊!”
守城军官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辛韦再也顾不得颜面,尖声道:“叫你们放下兵器没听见吗!快放下。”
一众合围的士卒闻言,纷纷放下了兵器。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城墙之上,两道身影一直注视着下方。
其中一人是卓阳,而另一个是手持弓箭的覆面人。
卓阳看着辛韦又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眉头紧锁,低声冷骂了一句:“……废物。”
他微微抬手。
身旁的覆面人立刻会意,弓弦拉满,锐利的箭镞在月下闪烁着寒光,箭尖对准了下方的郭韧。
辛韦为了活命,丑态百出。
卓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辛韦。”
话落,那覆面人没有任何犹豫,弓弦微调,箭尖瞬间改变了目标,锁定了紧张得咽口水的辛韦。
“嗖——!”
一支利箭从城墙阴影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辛韦的心口。
辛韦甚至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无力地瘫软下去,临死之前,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城墙上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韧的神色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人质死了,仅存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他们杀了辛将军!”
“为将军报仇!一个不留!”
“杀了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反应过来的虞兵瞬间红了眼,疯狂地朝着他们扑去。
眼下这种情况,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城墙上方,覆面人再次弯弓搭箭,这次,他将箭尖对上人群中的郭韧。
然而,就在此时,天地间异变陡生。
清冷的月辉突然暗淡了下来,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月亮上的阴影迅速蔓延,吞噬着皎洁的月华。不过片刻功夫,大半个月亮已然陷入黑暗,只剩下边缘一圈诡异的、血红色的光晕。
清冷明亮的夜晚,骤然变得昏暗、朦胧,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纱。
“红月凌空,血光之灾。”人群中,不知谁嚷了一句。
覆面人瞬间失去了目标。
趁着天象带来的震慑与混乱,郭韧吼道:“走!”
阿侬毫不犹豫,凭着矫健的身形,带着几人率先朝着洞开的城门开道。
因没了月光,虞兵只得点燃更多的火把,混乱中,倒是让他们冲出了城门。
身后,是反应过来的虞兵震天的喊杀声:“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行人朝着接应的地方赶去,身后的马蹄声如擂鼓般响起,虞军的骑兵也追出了城门,无数火把如同索命的幽魂,紧咬不舍。
剩下不多的几人只觉脚步越来越沉,段令闻本就伤势未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脚犹如灌了水的棉花,沉重软绵,在一个踉跄下,他差点便往前摔倒。
“令闻哥哥!”所幸一旁的阿侬扶住了他,他嘶哑地喊着:“坚持住,快到了!”
不知走了多远,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天上的血月散去,恢复了月华。
前方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星河倾泻,瞬间照亮了荒野。一面熟悉的大旗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景家军的人,他们有救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阿侬狂喜地大喊。
景家军的骑兵从侧翼狠狠撞入了追兵之中,瞬间将其冲得七零八落,厮杀声再次震天响起。
恍惚中,段令闻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那面“景”字大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一松,一直强撑着的意志终于涣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感觉自己终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他再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唤:“闻闻……”
翌日清晨,霞光万丈。
上郡城中街道的血迹已经清洗殆尽,城门洞开,来往之人进进出出,仿佛昨夜的血月、厮杀与混乱都只是一场幻梦。
老术士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头瘦毛驴,优哉游哉地骑在上面,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他抬眼望向漫天霞光,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似悲似喜的神情,随即摇了摇头,从腰间拿出一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而后轻轻一拍驴臀,唱着无人能懂的歌谣,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霞光满天的官道尽头。
屋内, 药香浓郁。
景谡坐在榻边,紧紧地凝望着昏迷中的段令闻, 他的脸颊瘦削了许多,眼睑下方泛着一圈青灰色。
不过分离数日,于景谡而言,却如同在炼狱里轮回了千百遍。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榻上之人的脸颊时,不由地轻轻颤抖起来,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了散落在他额前的一缕汗湿的发丝。
这些时日, 他每日煎熬, 若非肩头重任,他早已不顾一切杀入上郡。
前世,他没能护住段令闻,若今生, 仍重蹈覆辙……他不敢深想, 若带回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自己会如何。
他执起段令闻的手, 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感受他腕间的脉搏。旋即, 景谡缓缓低下头,将唇轻轻覆在他的手腕处。
不知过了多久。
似是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段令闻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景谡就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脸颊紧贴着他的手心,似乎累极了, 竟这样睡着了。
段令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景谡便立刻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
段令闻能看到,景谡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至极,他的喉间只得发出模糊沙哑的气音。
景谡见状,轻轻放下他的手,而后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慢慢扶坐起来,又迅速拿过柔软的靠垫仔细垫在他腰后。
安置好后,景谡才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自己尝了一小口,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不凉,这才将杯沿小心地凑到段令闻的唇边。
“来,喝点水。”景谡的声音放得极轻。
段令闻小口小口地吞咽,待解了喉间干哑,他急忙问道:“郭韧和阿侬……他们呢,还有其他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景谡神色微顿,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沉默片刻后,缓声道:“阿侬伤势较轻,你昏睡的这两日,他还来看过你。”
“郭韧伤得最重,腰间有贯穿伤,断了两根肋骨,但性命无碍。他带出去的三十人……回来了九个。”
话落,段令闻瞳孔骤缩,那些曾与他一同操练,一同谈笑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颤声道:“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们……他们都不会死……”
景谡小心地将他拥入怀中,郑重道:“他们的牺牲,不会被遗忘。待天下安定,我必许他们身后哀荣,抚恤他们的家眷。他们的名字,我们都会记得。”
“我们不能辜负他们,唯有海晏河清,乾坤朗朗,让黎民百姓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让万千将士的血不会白流。”
段令闻缓缓闭上了眼睛,时至今日,他们必须继续走下去,这个乱世,必须终结。
只有天下真正安定下来,才是对死在战场的英魂,对这疮痍的天下最好的告慰。
他慢慢冷静下来,和景谡说起了陈焕。
两人都知道,上一世并没有陈焕这个人。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变数。段令闻以为,当初陈焕来景家军便是有预谋的,军中细作恐怕也是和陈焕有关,应当排查一切与陈焕关系密切之人。
但景谡听完后,却沉默了片刻。
当初陈焕进入军营后,景谡便一直暗中派人监视他,哪怕后来陈焕以探亲的名义离开了军营,景谡依旧派人观察了他许久,若陈焕的一切都是伪装,那他的心思深沉到不可想象。
但很显然,陈焕并不像这种人。
景谡并不认为,军中细作与陈焕有关,而是……另有其人。
段令闻回想起那晚,他所信任的景家军亲卫将弩箭指向了他……
他艰难地问道:“是谁指使的?”
景谡不答反问:“你那晚见到的,是真正的文腾吗?”
“这还能有假……”
话音未落,段令闻忽然反应了过来,他看向景谡,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有人假扮文腾?”
“未必不可能。”景谡回道。
那是夜间突袭,光线昏暗,加上当时撤兵时有些微混乱,若是那人带着人皮面具,还真未必认得出来。
看着景谡的神色,段令闻隐约猜到了什么,“你查出来了?”
景谡不置可否,他命人去书房拿来密信,随即交给了段令闻。
这封密信是要送到上郡的,而落款之人,写的是覃师。
覃师……
段令闻恍惚间想起,前世他曾无意中见到纸上写着“覃师”的名字,当时,覃娥告诉他,那是她哥哥的名字。之后,覃娥便给他说起了她哥哥的事情,说是在几年前的战乱死了。
那现在,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密信中?
段令闻捏着密信的手指微微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覃娥……”
覃娥是那个奸细……这怎么可能呢?
段令闻一直将她视为可以信赖的朋友,覃娥帮过他很多,知道他天生异瞳后,也从未露出嫌恶疏离的神色,闲暇时还教他辨认过药材。
哪怕这一世,两人并没有经历过种种,段令闻依旧将她当作朋友,当作可以信赖的人。之前,他甚至怀疑徐昂都没有怀疑过她……
自从段令闻被俘,景谡暗地命人严查,他排查了所有与文腾有关的人,最后一个便是覃娥。原是文腾这小子喜欢覃娥,总会时不时借各种由头去医馆中,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一开始,景谡并没有怀疑上她,直到有人禀报,在医馆中发现了一些羊皮,加上军中有真假文腾之事,景谡才起了疑心。但覃娥是段令闻曾经信任的朋友,景谡最不希望的,就是她背叛了段令闻。
然而,在景谡离开宛城后,覃娥果然放松了警惕,又一次传信时被景谡的亲信发现。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覃师就是覃娥,但对段令闻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几日后。
段令闻的身体好了些,便独自一人去了覃娥的医馆。
覃娥虽是军医,但这次,她并没有随军征战,而是驻守宛城。因此,她偶尔也会在城中医馆替百姓义诊。
时近黄昏,医馆内却依旧有不少等候的百姓。覃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正坐在案前为一位老妇人诊脉。
她微微倾着身,时而低声询问几句,时而温言安抚,随即将开好的药方递给那老妇人。
段令闻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上一世,覃娥曾对他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长安开一间医馆,治病救人。后来天下安定后,段令闻还将自己攒下的军饷给了她,让她在长安最繁华的街道开医馆。
前世种种涌上心头,段令闻从未怀疑过她。
其实,也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过去,不愿意相信覃娥真的会杀他。
前世只有覃娥知道他怀了孩子,她劝他离开长安,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当时覃娥的反常,段令闻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他被关在别院,段令闻宁愿以为是自己被人发现怀了孕,从而被侍卫上报到景谡面前,才有后来的大内侍奉旨来送毒酒。
在他心里,即便是覃娥将他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景谡,段令闻依旧不会怪她。
但这两者都不是。
曾经他以为,是大内侍背着景谡送来的毒酒,不许他这个被视为“不祥”的人生下皇家子嗣,但仔细想想,其实那天晚上有诸多疑点,只是他被困住自己的枷锁所束缚,他失去了判断,最终喝下了那杯毒酒。
而最关键的,便是那双眼睛。
和战场上要杀他的‘文腾’一样,冷酷,没有感情。
这一切,都是覃娥指使的?
就在段令闻思绪沉浸间,医馆内的覃娥恰好抬头,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段令闻被救回来的消息,除了亲卫外,并无外人知道。
因此,当覃娥看见他时,神色骤然紧绷起来,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她立即垂下眼睑,再抬起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平时僵硬些许。
随即,她站起身,对等候的百姓歉然一礼,“诸位乡亲,实在对不住,今日义诊暂且到此,大家先回去吧。”
话落,百姓们只好陆续散去。
待医馆内没了人后,覃娥才走向段令闻,神色欣喜道:“夫人!你……你真的平安回来了!这真是……真是太好了!”
她侧过身,又道:“此处不便,夫人快请内室歇息,看你脸色苍白,这些时日定然受苦了。”
段令闻随着覃娥穿过前堂,步入医馆内院。这里与外面的喧闹隔绝开来,显得格外安静,庭院内还阴晒着药材,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二人在一张梨木桌旁坐下,覃娥给他斟了一杯茶水,问道:“夫人,可需让我把一下脉?”
段令闻的目光落在那杯茶水上,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他没有立即喝,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覃娥,随即缓缓伸出了手。
覃娥见他伸手,立即收敛心神,将指尖轻轻搭在段令闻腕间。
“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想来是受了些苦楚,我待会开些药,调养些时日就好了……”覃娥说着,便要起身,去药柜取药。
段令闻突然喊住了她。“覃姑娘。”
覃娥有片刻的慌神,又强行镇定下来,“怎么了?”
“这医馆里外只你一人打理,未免太过冷清辛劳,怎么不寻个帮手?”段令闻似是随口一问。
覃娥的神色一顿,她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况且,这医馆我也不常来。”
“我记得你说过,这间医馆是你父亲留下的,若是军中忙时,也该找个人留下照看。”段令闻缓缓站起身来,随即又道:“我明日找个人来,这样你就能放心了。”
“我不需要。”覃娥立即回道,说罢,又觉语气生硬,连忙补充了一句:“真的不用了……”
段令闻却问道:“还是说……你这里早就有其他人了?”
覃娥的脸色一僵,故作不明白,“夫人是什么意思?”
段令闻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他从怀中拿出那封密信,而后放在了案上。
覃娥神色狐疑地看了看,随即打开信封,展信一看,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瞳孔骤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不……这封信是哪来的?”
她抬头看向段令闻,一口咬定,“我不认识什么覃师,我、我……这是不是另有隐情?”
段令闻道:“我以为,他是你哥哥。”
覃娥见他没有怀疑自己,心头暗暗放下了心,她摇头否认,“夫人误会了,我没有哥哥,可能写这信的人刚好也是姓覃。”
段令闻心头一沉,若她现在说的话才是真的,那前世覃娥所说的话便是假的?
他再次问道:“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段令闻沉默片刻,随即低声应道:“好。”
说罢,他便缓步离开了医馆。
屋内的覃娥脸色难看至极,她转身进了里屋,快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宛城。可等她刚出到院子时,不知何时,院子内外已经布满了景家军的人。
为首之人,是邓桐。
天下逐渐流传开一道谶语——日月重光, 山河定鼎。
据说这八字谶语,是终南山脚下一场暴雨冲垮了山壁后, 赫然显现在一块巨石上的。那字迹苍劲如龙,仿佛已历经千年风雨,只待此时重现天日。更奇的是,石上青苔蔓生,唯独这八个字光洁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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