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姜洵紧紧闭上了双眼,平躺在草席上,两手叠放在胸前,过了片刻却又道:“小叔叔,我睡不着……”
季恒道:“小嘴巴闭上,睡不着也要睡。”
姜洵便又紧紧抿上了双唇,不露出一点缝隙。
月光有些亮,季恒用手臂遮住了眼眶。
棚内有些闷热,地上也潮乎乎的,季恒不禁在想,姜洵这些天都是怎么过的。
而在这时,姜洵又道:“可我还是睡不着……”声音平静,尾音却逐渐开始发颤,“我想我阿爹阿娘了,怎么办!”说着,忽然便哽咽了起来。
姜洵刚刚一开口,季恒便有所预料。
离别是一场漫长的潮湿,他又怎么会不懂?
他也两次“拜别”了父母,到了第二次拜别季太傅与母亲时,他仿佛没那么伤心,可有时夜深人静,忽然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一颦一笑,过往的点点滴滴,眼泪便还是会止不住地流。
姜洵嚎啕出声,季恒翻过身,一把将姜洵揽了过来,眼泪也倏地掉了下来。
姜洵双手捂住了脸,在季恒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都哭出来。
季恒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紧紧抱着他。
而不知哭了多久,姜洵忽然抽噎着问道:“季恒,你会离开我们吗?”
季恒道:“怎么会。”
姜洵说:“我一定快快长大,把叔叔、把阿姐还把阿宝都护在身后!”
“阿洵不必快快长大,”季恒抚过姜洵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粘在了额头上的碎发,说道,“叔叔,老师,还有齐国那么多属官,我们都会帮你的。”
“谢谢你们。”
“不客气。”
又过了许久,姜洵的哭声开始小了下去,就这样哭着哭着睡着了。
季恒抱着姜洵,又拿来蒲扇轻轻给两人扇着,就这样扇着扇着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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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季恒都保持着每日一早一晚祭奠兄嫂,白天忙公务,晚上陪阿洵的节奏。
临淄又下了几场大雨,城中水位持续上涨,看来泄洪已迫在眉睫。
那晚陈伯送走了季恒后,隔日便去庄园转移了家丁与财务,內史又派人在泄洪区拉了一道警戒线。
季恒乘车到庄园看了一眼,见已是万事俱备、只差扒堤,返程路上又去祖庙拜了拜,隔日便叫內史泄洪了。
上游一泄洪,下游的压力瞬间减轻。
临淄城外排水渠水位开始缓缓下降,城中的积水也总算开始往外流了。
官兵又对城中水沟进行了疏通,过了两日,城中的积水便都畅快地排了出去。
季恒又乘车在城中走走看看,官宦世家与商贾豪强占据了地势最高处,而地势低洼处都是平民在居住,房子建得密,卫生条件也跟不上。
这阵子民区泡水,把藏在角角落落的污秽都冲了出来,污水排了出去,污秽却仍留在了街道上,季恒甚至还在街道中央看到了几只死老鼠。
隔日文德殿廷议,季恒便道:“城中被污水泡了太久,尤其地势低洼处,我觉得,可能要做做防疫措施,至少在街上撒撒石灰什么的。”
这件事內史在行,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应道:“喏。”
季恒又问道:“仓库里还有防疫药草吗?”
不知为何,这不见停歇的雨、日渐炎热的天气和空气中隐隐弥漫来的腐味,都让季恒有种不好的预感。
內史道:“临淄七年前发过疫病,库里还有一些当年用剩下的药草。但这些年风调雨顺,没什么灾病,也就没有再预备了。”
七年前的药草,现下恐怕都已失了药效。
季恒道:“这些药草理一理,坏掉了的就扔掉。今年气候属实异常,洪水倒是泄了一回,可这雨还在下……我想买些防疫药品备在库里,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毕竟是齐王留下来的班底,在座多是些贤良之人。
大家一开始质疑季恒,也是因为他年纪太轻,属于对事不对人。
而此次临淄泡水一事,季恒表现得沉着冷静、安排事有条不紊,他又往自己家田里泄了洪,做得叫人挑不出毛病,大部分属官便也对他有所改观,最近他提出什么,轻易也没有人反对他了。
季恒道:“若是各位大人都没什么意见,那么采买粮食与药品的事,晚辈便着手去办了。”
谭太傅道:“自当如是。”
廷议结束,季恒送姜洵回去守丧,而走到一半,忽听身后有人道:“公子,请留步!”
两人齐刷刷回头,季恒道:“內史大人?”
朱子真作揖行礼,说道:“刚刚在殿内忘了一件事,冒昧前来叨扰。”
季恒道:“朱大人请讲。”
朱子真道:“采买一事,我知道赵国有一个富商大贾,名叫郑虹。此人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货都有,药材生意也做得很大,货物也物美价廉。公子若有意,可以派人询个价。”
原来是来推荐供应商的,且听起来还不错,尤其又说“物美价廉”。
朱子真是个能臣干臣,不仅泄洪一事办得漂亮,日常事务更是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推荐的人,季恒自然也更重视,要了个地址,隔日便派左廷玉过去询价了。
季恒又广开言路,叫大家都推荐一些行商,听着还算靠谱的,便派人去接触接触。
而过了一阵,这些派出去的人们便都回来了。
季恒对比了一下价格,发现这位叫郑虹的商人,不仅药材报价最低,粮食报价也最低。
季恒便不解道:“大米二十九钱一斛?郑虹是赵国的商人,大米报价怎么会比吴楚粮商的还要低?”
吴楚的大米一年两熟,米价常年全国最低。
而赵国与齐国挨着,两国一向是难兄难弟,去年齐国收成不好,那么想必赵国的收成也一般。
左廷玉说道:“郑虹的粮仓在吴国,公子找他买粮,粮食也是从吴国运过来的。走水路,二十天可运抵临淄。”
季恒道:“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郑老板生意盘子铺得很大,是在全国范围内倒卖货物的倒爷。
此刻,阿宝正在偏室里哭,哭声正一阵阵袭来。
乳母们知道公子在与属官议事,便也哄得焦头烂额。
想把小殿下抱出去,可外头又在下大雨。
季恒拿不定主意,又听阿宝哭得撕心裂肺,便道:“嬷娘?把阿宝抱过来吧!”
乳母万感抱歉地走了出来,把孩子递给了季恒。
季恒接过来抱着,结果抱了没一会儿,阿宝果真又不哭了,心中也很是无奈。
朱子真看看季恒脸色,再看看小殿下脸色,才寻了个时机开口道:“这郑虹也是赵王常用的商人。什么盐铁米茶,珠宝绸缎,赵王都找他来买。咱们先王在世时,也与郑虹做过交易,当时是赵王做的中间人——由赵王跟郑虹开口,价格能更便宜些。最后那货运过来,的确称得上物美价廉,下官也是因此才得知的此人。”
“赵王。”季恒喃喃道。
说起赵王,季恒倒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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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十一年前,天下人都传齐国出了个神童。
这“神童”年仅六岁,却以易卜之术算出齐国会有蝗灾,请父亲向齐王进言,广积粮仓,以应对百姓饥荒。
没错……
这“神童”就是季恒。
可当年他提出此话,季太傅又怎会信?
只觉得他是在恶作剧,并且还是高智商恶作剧,更显可恶!
季恒魂穿过来,再是藏锋,也很难不流露出点“聪明才智”,季太傅身为老师,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因此对他的教育很是上心。
于是在季太傅的鸡娃下,季恒三岁便认全了当代识字课本《仓颉篇》中收录的三千多个字,既会读又会写,四岁开始背《诗经》《论语》。季太傅也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将来定能成为国之栋梁,为昭国建功立业。
只是他小小年纪,不把脑子用在正道上,而竟动起了歪心思?
还敢瞎编乱造、妄议国政,拿国计民生开玩笑?
这件事把季太傅气坏了,罚季恒把《春秋》抄了三遍。
季恒也很冤枉,他也是看季太傅还算开明,不算是老古板,才敢告诉他的,没想到季太傅反应这么大。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决定坚持到底。
毕竟书中这一场蝗灾的确描述得相当之恐怖,饿死了上万百姓不说,齐国也自此礼崩乐坏,治安、道德都一去不回。
于是他一边抄一边大哭大闹,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才没有骗人,季太傅一日不进言,他便一日不吃饭!
季太傅当然说:“你爱吃不吃!”
父子俩就这么僵着,而反应最大的反倒是他祖母和母亲。
季恒自幼体弱,又是独苗,才饿了一顿,他母亲便开始以泪洗面。他祖母眼看这饭喂不进去,当机立断,放下碗勺就去找季太傅大闹了一场。
直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季太傅又回来揍了他一顿……
不过季恒那些话,还是在季太傅心里种下了种子。
当天夜里,季太傅便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梦到田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人相食。
那梦境太栩栩如生,第二天醒来,季太傅便精神恍惚,开始对此事半信半疑。
这年代都敬畏鬼神,季恒又太过聪颖,兴许他还真能看到点什么呢?
季太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饭也没用,便立刻入宫去找齐王了。
而齐王一向开明,知道季恒自幼博览群书,学识、心智都远超朋辈,并未把这些当做孩童戏言。且粮食屯着,哪怕蝗灾没来,将来也有别的用处,便趁粮价低廉之时,先把仓窖给填上了。
结果那年,齐国果真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蝗灾,不仅殃及齐国,连隔壁赵国也受灾不小。
但齐国因早有预备,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赵国却因钱粮有限,商人又纷纷囤积居奇,粮价暴涨,而饿死了上万百姓。
此事过后,百姓们还编了一首歌谣,说齐王勤政,爱民如子,智慧地化险为夷,赵王却好色无能,不问国事,导致百姓跟着受苦……在民间纷纷传唱。
好在齐王与赵王两人私交不错,他们的王后是一对嫡亲姐妹,两人既是兄弟又是连襟,加之封地又挨着,平时也算守望相助,倒没因这事儿受影响。
这些年来齐国有难,齐王也总是第一个向赵王开口。
季恒想了想,问道:“若是托赵王,这价格能再降一降吗?”
左廷玉道:“听口风,恐怕是不能了。郑虹的管事一再说,这价格也是看在赵王的面子上才能给到这么低的。”
那看来下降空间不大,并且采买一事也不宜拖太久。
此时不过六月初,真正的夏汛并未结束,甚至有可能尚未开始。
且说来惭愧,那次蝗灾过后,季太傅看季恒有这方面的天分,便请了一位云游仙人来教他算卦。
他那师父的确很神,季恒也跟着认真学了。
这些年来,他因了解书中情节,也曾多次向齐王进言。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穿书来的,只能说自己是打了一卦。
他会把卦象往自己已知的信息上去靠,一开始只是瞎扯,可扯着扯着,还真就扯出那么点感觉来了,并且开始对此道半信半疑。
他穿越都穿越过来了,又有什么玄学是不敢相信的呢?
前日他心里不安,便又试着打了一卦。
不同派别可能会对卦象有不同理解,但总之在他们这一派中,那卦象不太好,并且与瘟疫相关,这也是他想要尽快采买些药材的原因之一。
季恒想了想,说道:“那便向郑虹采买吧。”
隔日,公帑里的钱便批了出来,由左廷玉负责带队押解,运往了赵国。
这么大一笔钱出库,季恒夜夜都睡不安稳。
而在此期间,姜洵守丧结束,搬回了太子宫。齐王与王后灵柩则仍停在殡宫内,要等几个月后择日而葬。
雨还在下,自入了五月,齐国便少有晴天。
而就在六月下旬的某一日,济北郡守发来了急报,表示河堤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济北郡位于河道转弯处,前阵子,郡守虽征调民夫对河堤进行了加固,但在滚滚奔流的河水冲击下,却也已是岌岌可危。
郡守命人沿街敲锣打鼓,叫堤坝附近的百姓尽快转移。
只是郡府人手有限,大家跑断了腿,也无法通知到所有区域,尤其那些人口不多又有些偏远的小村落。
村子里还有许多老弱病残,他们的亲人此刻因各种原因不在身边,但郡府根本抽不出人手来帮助他们撤离危险区域。官署的公文、物资也需要尽快转移。
总之是人手不足,火烧眉毛,十万火急!
季恒接到急报,紧急召开了廷议,请属官们入宫相商,问道:“此时能否调用军队?”
一来,尽快通知到所有偏远村落,二来,也要帮腿脚不便的老弱病残完成撤离,救人要紧,三来,也要帮郡府转移公文与物资,减少损失。
话音一落,谭太傅却看向他道:“还是太过冒险。”
诸侯王没有天子诏令而自行调用军队,此事兹事体大。
若是此时此刻,匈奴兵兵临城下,那么紧急调用军队完全没有问题。
可“区区”一次洪水,河堤又尚未溃决,私自调用军队究竟合不合适,这分寸不好把握。
关于齐国水情,季恒早在上个月时便已上报了朝廷。
可不说此事,连先前齐王薨逝的奏疏,天子也尚无答复,也不知长安那边是什么情况。
国相与天子之间另有一条汇报线,也不知国相那边有无消息?且国相是天子派过来的人,一方面也代表了天子。
季恒便问道:“不知申屠大人以为如何?”
申屠景自然没给他好脸色,说道:“调用军队如此大事,我可不敢妄议。你既掌着虎符,那便由你自行决议吧!”
听了这话,姜洵第一次在廷议中开了口,说道:“若是天子诏令迟迟不来,我们难道就要坐以待毙吗?那么多百姓正处于危险之中,明明有方法可以救,又为何要见死不救?!我是齐国太子,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阿洵!”季恒连忙打断道。
下一句话千万不要说出口。
刚刚老师说他太过冒险,他还觉得老师反常,老师何曾是这种明哲保身之人了?可此刻倒是能与老师共情了。
谁第一个说出要调用军队,后续出了事,谁便为此担责。
何况姜洵身份特殊,他是将来的齐王。
诸侯王本就受天子忌惮,而姜洵小小年纪便如此有主见,还敢私自调用军队,这话传到天子耳边可还了得?
一旦犯了天子忌讳,那么往后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不做什么,便都是错的了。
但处于危险区的百姓,他也不可能不救。
他说道:“是我经验太浅,考虑得太过简单了。可高皇帝分封各路诸侯,便是要诸侯王到各地去替天子保境安民,分忧解劳。而身为齐国属官,封国百姓有难,我们也不可袖手旁边,否则便是渎职,有负天子重托!”
这一点属官们也表示认同。
季恒继续道:“没有天子诏令,军队不宜调用,那么还是征调民夫,按徭役来算。”
他刚刚是考虑到河堤不知何时会溃,而民夫没有接受过统一训练,做这件事会有危险。
不过转念一想,召集一些懂水性且自愿参加的人,出勤一天按多天来算,倒也能平衡。
他道:“民夫组织性不强,现场需要人来统一调度,而济北正缺人手,我决定我要过去一趟。”
这已经是非常两全其美的折中方案了,属官们也纷纷表示认同。
而话音一落,姜洵便道:“那我也要去。”
另一旁,谭太傅也幽幽道:“……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去了也能帮上点忙。”
于是三人收拾好行李,隔日一早便从临淄出发了。
季恒与姜洵同乘一辆马车,谭太傅的马车则跟在了后面。
姜洵坐季恒身侧,抬头看向了季恒道:“我还以为小叔叔不会同意我和你一起去,会说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叫我什么都不要管。”
季恒笑道:“有句话叫‘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你是未来的齐王,亲历抗洪现场便是学习。再者,叔叔可能也有点‘私心’……”
姜洵道问:“叔叔有什么私心?”
季恒道:“叔叔毕竟只是齐王宫门客,无官无职,济北官员未必肯听我调遣。而你是太子殿下,你的话他们肯定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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