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的最前方,立着一张略有破碎的旗帜,威严书着一个“北”字。
“小姐,是镇北军!”云浅望着山下言语里有一丝的雀跃。
镇北军?想起来了,云浅说过镇北军会上山祈福,太子也会来,这有什么值得雀跃的?
况且她也没见到除这支军队以外的其他人。
天色灰暗,乌云沉得快要砸下来。
那些将士们肃然逼近,穿过牌楼,停在灵宫殿前,一股凝重的气氛,即使站在远处,也能清晰感知。
观中听闻动静,师太带着全观的道姑们庄重相迎。
为首的将军看起来极为年轻,身量修长,身姿笔挺,但角度问题,秦颂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他和他的队伍都被一种沉重的情绪包裹,没有一个人垂着肩膀。
那将军昂首挺胸,跨前一步,将手里的长枪一竖,重重插/在地上,大理石质的地面联合玄铁枪柄发出一声威严的轰鸣,四周猝然安静下来,耳边只剩呼号的风声,眼里紧有为首将军身上鲜红的披风飘动。
秦颂大抵猜到了这是在做什么,不由被这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裹挟,心里容不下任何杂念,比念经文还要虔诚。
随着撞击声响起,那将军身后的铁血儿郎微微前举手里的木盒,齐声高呼:“送,送,送。”
洪亮的声音中饱含悲壮,秦颂默默屏息凝神,连呼吸都觉得是惊扰。
道姑们依旧双手合十,边念经祈祷,边退向两边,让出中间一条宽阔的步道,由师太和两位德高望重的道姑带着队伍稳步进殿。
将士们一排接一排有序动作,只剩道姑默念的祷告声,细若蚊呐。
声音降下来,秦颂这才警觉观景台周围已经围过来了不少人,皆安静盯着观前,凝重有之,怅然有之,悲愤有之,低泣亦有之,却无一轻松。
片刻后,静寂的站台上开始响起人声。
“镇北军为遇难将士祈福,不是在两日后吗?怎么今日就到了?连太子殿下也不在。”
“我听说,是因为军中伤员较多,为了提前回京救治,陶将军加快行军速度赶回来的。”
“可怜,战无不胜的镇北军居然牺牲了这么多将士。”说话之人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另一人也表情戚戚:“据说一个盒子装十人骨灰,如此阵仗,怕是数万将士的英魂无法安息。”
“这次澹州兵败,沦陷的是一座城,将士和百姓的尸骸堆成了山,该有多惨烈啊!”须发皓白的老者声音发颤。
“据说陶将军也受了重伤,负伤上战,才拦住了敌军继续南下,不然云州也会失守。”
“都怪秦贼,若非他通敌卖国,怎么会让英雄败北,奸人屠城?!”年轻男人咬牙切齿,眼里全是恨意。
“什么?陆御史查出来了吗?真的是秦首辅?”
“除了他,还能是谁?陶将军揪出来的奸细可是秦道济的亲侄子。”那人情绪激动,恨不得手撕了他口中的万恶奸人。
秦颂听在耳里,忍不朝那人看了一眼,她记得陆尤川查出来的通敌主使是中军都督,怎么就成她爹了?
然而刚转过头,云浅悄然拉住她,小声道:“小姐我们先走吧,被她们认出来,会很麻烦。”
秦颂难免多思,这个世界跟她原来的世界真的是相同的吗?为什么会有如此悲壮的英雄战事?这里的女主呢?是那位长公主吗?她在做什么呢?也是跟人睡觉吗?
秦颂想不明白,但眼下确实于她不利,还是先走为妙。
人群拥挤,刚挪两步就被人碰掉了兜帽,精致小脸瞬间暴露在众人视野。
“是她!她就是秦道济的女儿,那晚我亲口听陆御史说的。”一名瘦瘦高高的男子指着秦颂的鼻梁惊呼。
一众围观者如恶狼般扭头看过来,满腔的愤怒和悲戚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但安国公夫人派家丁将他的屋子牢牢围住,不让他离开半步。
他想尽办法也没能出去,午间时候,安国公夫人亲自送饭过来,在外间桌前坐下:“吃饭吧,与书绫成婚之前,你休想非公务踏出这座院子。”
黎予端坐书桌前,执书不动,决绝回应:“母亲别费功夫了,我绝不会娶书绫的。”
安国公夫人捏着手帕,豁然起身,怒气瞪着他,“我看你是魔怔了,你以为你打的是谁?那是雷赫扬,刑部尚书的嫡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若不是你舅舅,你现在已经在蹲大牢了。”
“哪又如何?我敢作敢当,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你!逆子!那秦家妮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自从太虚观见了她,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她可是秦首辅的女儿,是我们能随便招惹的吗?而且那日她衣着单薄出现在你院里,是何居心,昭然若揭,我断不会允许你与她沾染上关系。”安国公夫人已顾不得仪态,音量提得老高。
黎予当然知道那天她有意为之,但他不过区区凡人,匆匆几面便已情难自禁,他万分庆幸她能来找他,不论出于什么缘由,他都趋之若鹜。
黎予终于放下书,直视母亲的眼睛:“我对书绫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就算没有秦姑娘,我也断不会娶她的。”
“胡说,你与书绫从小相识,言笑晏晏,怎么可能没有感情?难道就因为林家那败类所言?我相信书绫,她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安国公夫人说得信誓旦旦,黎予却不想与她争辩了,他也断不会议论自家表妹半句,但他很清楚他肯定拗不过他母亲,没必要与她纠缠,大不了明日下值后再上山。
见他不再与他争执,安国公夫人也软下了态度,她将饭食端到黎予的书桌上,“别置气了。雷赫扬出事了,这个节骨眼上,猪脑子也会猜测是你在报复,你若出去,危险万分。近日我会多安排护卫跟着你……”
“雷赫扬出事了?”黎予怔然。
“不会错的,雷家四处寻医,你舅舅抓了个替他诊治的大夫问出来的,据说已经……废了。”
安国公夫人说得遮遮掩掩,黎予瞬间明了废了是何意,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雷赫扬被阉,如果他有危险,秦颂也绝对不安全。
不行,他一定要出去。
木偶般应付完他母亲,黎予唤来阿钊,这个他从小的心腹,花了点功夫帮他逃过了家丁的眼睛。
来到后院,两人解马出棚,快马加鞭上了山。
太虚观后山。
秦颂被人认出来之后,一群人带着恶意将她团团围住。
“你还敢出现在这里,怎么?来欣赏你爹的杰作吗?还是说你也参与了?”
眼看来者不善,云浅赶紧张开双臂挡在前面,扬起脖子反驳:“胡说!没凭没据的,凭什么说是我家老爷做的?我家小姐更是从不关心朝政,怎么可能与此事有关?”
然而一众情绪激动的香客们,根本不听她解释,“哼,你说无关就无关,那你说,除了秦贼还能是谁?纵观朝野,谁还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只有秦道济!就是他。奸臣佞相,作恶多端。这么多英魂难安,你们怎么忍心站在这里的?我要是你,我都羞愤活在这世上。”
“死了好,死了也算是对数万英魂的一点慰藉。”
七嘴八舌,人言可畏,从推测很快就变成板上钉钉,欲将她们送进地狱。
“胡说八道!你这是诬陷!我家老爷才不像你们说得那么坏!”云浅护着秦颂退到了木栅栏的角落,气得肩膀都在发颤,却说不出实质性的反击。
黎予从肃穆的山前上来,看到的是一群人将他心心念念的人儿,逼得无路可走,黎予当即欲冲上去解救。
但他还没迈出步子,秦颂已将气呼呼的云浅拉到了身后。
“没错,我就是秦道济之女,我的确在这里看了很久,但是不好意思,我并不会羞愤去死,若大家觉得我该死,那就请你们口中正义的陆御史来审判我,我若有罪,自有刑台收我人头,用不着各位惦记。”
秦颂不卑不亢,毫不胆怯,冷静说完这些,又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恶狠狠堵住他们的人群,“怎么,还不让?”
人群依旧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一人振臂高呼:“冠冕堂皇!你爹位高权重,还怕保不下你?你就是知道没人能拿你怎么办?所以肆无忌惮。”
“哦?你也知道我爹位高权重?你也知道没人能拿我如何?”秦颂蔑视地看着他,“那你还不滚开?!”
那几个人明显气势弱下去了一些,但脚步始终未让:“哼!威胁我们?果然是秦贼之女,一样的猖狂冷血。”
云浅被对方的气势吓到,在背后拽住秦颂,胆怯后怕。
秦颂也在心里打鼓,她咽了口唾沫,趁更多人跟风之前,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嘘!道门清修之地,禁止喧哗,与其拦我,还不如去给英勇将士们上上香,还是那句话,欢迎你们的正义之神来找我。”
都是信道之人,自然不愿在道观闹事,加上她爹权势在手,气血上头或许不管不顾,但稍一冷静,终究不敢拿她如何,沸腾的情绪渐渐歇了下去,秦颂镇定前进,气势凌人。
人群被她的气势吓到,憋着气给她让了一条道。
“公子,秦小姐果真好胆魄,临危不惧,一点都不像娇滴滴的小姑娘。”阿钊站在黎予身后,一齐望着秦颂离去的背影。
黎予心动无声,魂不守舍。
远离人群后,秦颂两腿发颤,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伸向云浅:“不行了,快,扶我。”
云浅赶紧搀她到一旁的石墩坐下,紧张道:“我看小姐如此泰然,还以为您不怕呢。”
废话,她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以前她只用在床上发动技能,现在居然还要面临这种场景。
“不过,小姐,您怎么能让他们找陆御史来查秦府呢?被他缠上可不得了,老爷都很难对付他,万一老爷出事,我们秦府……”
云浅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秦颂捶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说起来,她确实忽略了一件事,权臣之女的确风光,但若父亲是无恶不作的奸臣,那她的脖子上也相当于架了一把刀,随时可能东窗事发,株连九族。
难道系统让她做一个合格女主,还包括危机自救?先解除生存危机?
“我爹到底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情?”秦颂急切问云浅。
蹲在地上给秦颂捏腿的云浅蹲下动作,诧异抬眸,“小姐,您也觉得老爷如他们所说吗?云浅虽然不知道官场的事,但我相信老爷肯定不坏,他早出晚归,勤于政务,早年间因为无暇估计家人,想过将小姐过继给好友,是夫人死活不肯,才让他打消了念头,后来夫人仙逝,老爷再也没有续过弦,而且从来不打骂下人,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奸臣?”
云浅说得信誓旦旦,甚至对这个家主带着几分崇拜,秦颂却越听越背脊发凉,再忙于政务,也不至于将亲生女儿过继给别人吧?家大业大的怎么就她一个独女?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自知罪孽深重,为了不拖累家人,干脆不再生养,最好将她这个女儿也送人,他就好肆无忌惮兴风作浪。
通敌卖国罪大恶极,要真是她爹所为,她也活该被连累。
真晦气!一个后宫还没搞到手,人头就要不稳了吗?
秦颂仰天叹了口气,乌云密布的天显得无比压抑。
这可怎么办?她总不能找她爹问,他是不是奸臣吧?
“对了,那陶将军是什么来头?”他不是找到奸细了吗?他可能知道内幕,找他问问,说不定能得知一二。
“小姐,您最近怎么了?这都不记得。”云浅有些纳闷,“陶将军大名陶卿仰,就是陶窈陶二小姐的哥哥呀。”
秦颂尬笑,所以,陶窈又是谁呢?
“上次伤到头之后,近来还是会头疼,经常想不起以前的事情,能详细说说他们两兄妹吗?”秦颂假意揉了揉额头。
云浅不再有疑问了,赶紧起身帮她按太阳穴:“陶二小姐是咱们京城最英姿飒爽的女娘,您在皇家猎场观得她英姿后,追着与她结交,成了闺中密友,后来跟她学了好多枪法棍法,直到她听闻澹州军事吃紧,秘密前往参军,您也按捺不住同去,结果被老爷拦下,但您想法决绝,老爷多拦了几次,您就……”
云浅说到此处就没了声,但不用想就知道,后面就是她闹轻生,结果被她占了壳子。
这原身竟然还是个性格直率的性情中人,秦颂竟莫名生出一种惭愧感是怎么回事?
她垂目想着,云浅又道:“陶二小姐没等到你,就自行去了澹州,也不知现在如何了,方才那将士行队里,也并未见到她的身影,她不会……不会……”
云浅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嗓音带着一丝颤音,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秦颂明白云浅的担忧,连她自己也有所疑虑,从她原来世界崩塌时,她知道她原本的人生是亲妈作者早就拟好了的,她只需要在八个后宫之间游刃有余就行了。
但是这个世界她是外来者,她不知道这里的剧情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如她这般,或者说如山门前那些明明拥有血肉之躯的将士一般,处于剧情之外的人又该是什么样的结局。
她突然觉得彷徨,需要尽快提升后宫数量吗?还是有其他任务?
眼下的舆论困境也是她要面临的问题之一吗?也不知道陆尤川拿到那本礼单,能不能还秦府一个清白。
秦颂想着出神,云浅突然出声:“小姐,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打探打探。”
说着,云浅转身走了。
天色黑沉,很快下起了雨,秦颂赶紧起身躲雨,一顶月白色衣衫稳稳挡在头顶,清冽的男性气息盈入鼻腔,令她久违的舒心。
转眼过去,那道熟悉的温润身影,立在身旁,双手举着外袍,罩在两人的头顶,仿佛将她圈在了怀里。
“黎予?你怎么来了?”秦颂有点意外。
黎予顶着衣服送她去廊下躲雨,“今日休沐,我原本就打算来的。”
两人来到廊下,大雨倾盆而至,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黎予轰隆的心跳声,寒风压不下他脸颊发烫的温度。
他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才从怀中摸出几本话本,递给她,“来得匆忙,只带了几本话本,无聊翻翻,解解乏。”
秦颂接过去,开心翻了几页,嘴角逐渐翘了上去,字少画多,一看就比四书五经有趣。
她笑着翻书,黎予安静看她。
她觉得书好看,他觉得她好看。
雨声细细碎碎的,敲打着廊外竹林,仿佛时光都静了下来。
秦颂每一本都大致扫看了一下,又合上书,转头看向黎予,“安国公夫人已经下山了,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额……对。”秦颂问得很直接,黎予陡然局促,他抿了抿唇,“那日从督军府出来之后,你还好吗?”
秦颂在心里偷笑,还挺好的,莫名其妙得了一个吻。
但她很快又被黎予的脸拉回了现实,丝毫想不起陆尤川的美貌了。
黎予脱了外袍,缎面素纹腰带勒出他傲人的腰身,黑色镶玉抹额衬得他更加丰神俊逸,可他嘴角带着一点淤青,让他淡然的五官多了几分世俗气。
不用猜就知道,这肯定是那日她走后,雷赫扬打的。
她抬手抚摸他嘴角的伤痕,“痛吗?”
“无碍,一点小伤而已,你没事就好。”黎予垂目盯着秦颂,目光灼灼。
他本想跟她解释与书绫定亲之事,也想问那日她是如何离开的督军府,但是此刻他只想待在她身边,其他事一概不想顾及。
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眼看天色渐晚,他鼓起勇气将秦颂的手握进了手里,“冒犯了,秦姑娘。”
秦颂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并不介意,拉手拥抱算什么冒犯呢?
两人相视一笑,黎予快速拆开了臂弯的袖箭,“时间不多,我须得尽快下山,这个是我从小佩戴在身的袖箭,小巧轻便,你随身携带,关键时刻用以防身。”
秦颂静静地看着他,独属于读书人的修长手指,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腕,绕过臂弯,轻柔地将小小的物件绑在她小臂上,长期握笔写字的动作,让他食指和中指指节上带了一点薄茧,时而轻轻划过她的皮肤,让她背脊生起一股麻意。
好灵活的一双手,如果用在别处……
哎,好可惜啊,他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不然,应该费不了多少篇幅,就能把他睡了。
她想得入神,黎予很快替她绑好了袖箭,“会用吗?”
秦颂恍然回神,低头看着那木质小盒,讷讷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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