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阿虞搬来张八仙桌,当场摆出两吊铜钱。路过的小伙计探头,她便笑着递上块枣糕:“不妨试试?横竖日头还没落,现钱就能到手。”
阿虞也吆喝:“你们都是傻子吗?看不出来我们家生意这么红火吗?今天进来当堂倌,没准明天就能当二掌柜哦!大家快进来瞧一瞧呀!”
阿虞的吆喝声终于吸引来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其中有一高瘦少年挤到最前头,说道:“沈娘子,我愿意当个杂役,您不给我月钱都成,只要给口饭吃就行了。”
沈芙蕖听声音觉得有些耳熟,抬眼一看,正是前段时间被泼皮欺凌的卖鱼少年,不过,她当时让少年去投靠张记鱼行的张掌柜,怎么,他还没个着落?
“怎么是你?你没去张掌柜那……”沈芙蕖问。
卖鱼少年说:“张掌柜仁厚,收留了我。可是那泼皮隔三差五就来挑事,我怕连累张掌柜,所以……”
阿虞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跺脚:“你怕连累张掌柜,我们还怕被你连累呢,快走快走。”
沈芙蕖连忙说:“阿虞,你怎么说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张澈。”他说道。
“既然是双向选择,你且试试能不能当好这杂役。当然,食肆管饱是自然,该给的月钱,一文都不会少。”沈芙蕖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阿虞轻叹一口气,觉得沈芙蕖很像一个拾破烂的,见着无依无靠的便往铺子里揽,也不嫌麻烦。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这么被捡回来的吗?
沈芙蕖示意阿虞去灶台边盛面,自己亲手舀了满满一勺红烧羊肉浇头,厚厚地盖在面上,推给张澈:“先垫垫肚子,试工不急这一时。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添。”
张澈接过碗来,见到大块羊肉眼睛放光,吃得满嘴是油,阿虞在一旁嫌弃道:“你慢点,吃这么急,我怕你噎死在店里呢,饿死鬼投胎啊。”
“真好吃,真好吃!沈娘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张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道。
“阿虞说得对,你别噎着,我去给你打碗汤。”沈芙蕖说。
此时有人摇了摇门口的风铃:“这里还招堂倌吗?我们兄弟俩想试一试!”
阿虞抬头一看,两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少年并肩立在门槛处,长得一模一样,原来是对孪生兄弟。
“我是大双,他是小双,我俩原来是在城西打铁铺里当学徒,师傅苛待,把我兄弟俩当驴使,天不亮就逼我们拉风箱,还不给口热饭吃!我俩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大双指着小双介绍道。
阿虞瞧着这对孪生兄弟,“噗嗤”一笑:“你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真留下来了,我们怎么分辨你俩呢?”
大双拨开额前碎发,露出一块铜钱大小的疤:“去年打铁时火星子溅的,他就没有。”
这兄弟俩的到来,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不多时,芙蓉盏里便挤满了试工的人。沈芙蕖一视同仁,都请了进来。
一天的忙碌下来,沈芙蕖问阿虞:“你觉得试工的人里,哪些适合当堂倌,哪些适合当杂役呢?”
阿虞想了想试工的表现,说:“双胞胎兄弟脑子灵光,手脚麻利,力气还大,是当堂倌的不错人选。张澈虽然木讷,但胜在干活细致,眼里有活,至于其他人,我觉得也就凑合着用吧。”
沈芙蕖点点头:“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那咱们就定这三人。”
大清早,张澈便蹲在井台搓洗抹布,然后大力拧干,一会要送进前厅,又和阿虞一起,将一天所需要的蔬菜肉类洗干净切好。
前厅也忙碌起来,大双正将四张八仙桌摆成好,小双跟在后头,手里的抹布在桌沿擦出圆弧。
这对孪生子虽相貌难辨,干活却自有章法,大双摆筷永远筷尖朝右,小双添茶必定七分满。有回阿虞故意打乱顺序,他们竟凭碗底水渍就能辨出哪位客人用哪只盏。
沈芙蕖将虾仁在冰水里滚过,与鳝丝、嫩笋片、莴苣丁同入热锅。铁锅在她手中颠出个漂亮的弧度,青白相间的食材如珠玉纷落,临起锅时点几滴花雕,酒香裹着热气腾起,在灶台映出一弯朦胧的虹。最后一道浇头也出锅了。
阿虞撸起袖子揉面,手掌压着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推碾,面团越揉越光滑,然后将它反复摔在案上,弹起又落下,这样揉出来的面才筋道十足。
“沈姐姐,我把面揉好了,你瞧,这面多漂亮!”阿虞喊道。
临近饭点,客人逐渐增多。
沈芙蕖立在柜台后调账,眼角却瞧着这满室生机。大双托着食盘穿梭如鱼,一盘三碗热面纹丝不动,小双正给漕工添第三回汤。
沈芙蕖满意地看着这家小店,此时从店门外走来一个娉婷身影。
“好贵气的女子!”沈芙蕖心想。那女子不过十四五岁,梳着惊鹄髻,髻间只簪一支点翠凤钗,但凤嘴里衔的东珠却有龙眼大。
来人正是陆却的庶妹陆惠善,她早就听闻草市坊的芙蕖小吃从摊子换成了食肆,特意来试试。
“这么大的店,怎么连个雅间也没有?”她身后跟着的丫鬟皱着眉说。
芙蓉盏不设雅间,做的是街坊生意,主打的就是个实在。一碗碗热腾腾的面条,浇头堆得冒尖,价钱却公道。来这儿的多是些脚夫、货郎,图的就是个快当,灶台的火候旺,面条下锅滚三滚就能上桌。
堂里从不讲究那些虚礼。食客们捧着海碗,吸溜面条的声响此起彼伏。几口热汤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东家娶媳妇西家闹分家,说得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热闹。赶上饭点,这喧嚷声能掀翻屋顶,倒比外头街市还多了几分鲜活气儿。
张澈机灵,看出此女身份不一般,于是搬来一张屏风,将她与其他人分隔开。那屏风上绘着汴河漕运图,虽非名贵之物,倒也干净雅致。
“这倒是勉强也行。”丫鬟见陆惠善轻轻点头,立刻将自带的甜白釉碗碟摆开,又拿出手绢,将那桌椅都抹了一遍。
大双问道:“这位娘子,我们店里有麻辣面片、葱油拌面,还有蟹粉鳝丝、红烧羊肉、松茸豆腐、金丝素臊子四种浇头。您想吃点什么?”
丫鬟骄矜道:“都来一份吧。”
没过一会,桌上就堆了六七碗面。陆惠善执起银箸,先挑了根金丝素臊子里的面筋。核桃仁烤香碾末,与芝麻酱、酱油、醋调成浓汁与面条拌在一起,面筋也吸饱了酱汁,最是浓郁。她小口咬下,眉尖微微一挑,确实不一般。
“这松茸豆腐倒有些意思。”她又换了碗,舀了勺雪霞羹,豆腐在勺中颤巍巍的,衬着莼菜碧绿的卷边,真如雪里藏翠。
最得她欢心的是那碗蟹粉鳝丝面。这也是沈芙蕖得意之作,黄鳝必取汴河三桥下二斤半活鳝,清水养三日吐净泥沙。河蟹择选重阳后母蟹,拆肉时留完整蟹膏,鳝丝与蟹粉同烩,便可以堆出金谷堆雪之形。
陆惠善执箸的姿势极是讲究,三指虚握银箸尾端,箸尖轻点浇头时,连碗沿都不曾碰响。
虽然每种浇头都很爱吃,可非常克制,每碗坚决不肯超过三筷子。她抿了口雪梨水冲淡嘴中余味,帕子按过唇角也不见半点油光。
“味道甚好。”陆惠善说。话音刚落,丫鬟立刻又说:“劳驾,蟹粉鳝丝面再来一份,装到我们自带的食盒里。”说罢,递上一个精致的鎏金盒子。
等陆惠善离开,阿虞终于憋不住道:“怎么这么浪费呢?每碗就吃了三口,几乎就没动,这和直接倒掉有什么区别?”
张澈说:“这可糟蹋不得!我都拿去喂了鸡。”
怕面坨掉不好吃,陆惠善一路上催着轿夫加快脚步。
陆却今日难得踏进府门,陆夫人喜得连声唤人添茶。细细打量这月余未见的儿子,但见他面色红润,连官袍的腰封都紧了几分,不禁更加高兴。
“快尝尝这醋溜黄鱼,你最爱吃的。”早膳时,陆夫人亲自执箸,转眼间便将碟子堆成小山。
可陆却依然没吃几口便说饱了,又一头扎进书房,到了中午,又借口胃疼没用午膳。
陆惠善在一旁着急,怕陆却的胃病又犯,这才亲自到草市坊买面,就为了让他吃口热乎的。
推开书房门时,却不见陆却如平常般翻阅卷宗,只是手握着一支缠枝莲纹银簪出神。
陆惠善瞧了,这簪子花纹普通,样式老旧,街上随便拉一个姑娘过来,戴的簪子也比这个强些。
“哥,这是什么新的物证吗?”陆惠善走过去,把刚买的面端了过来。
陆却将那支银簪收起来,不自然道:“不是物证。”
“那难道是府上哪个小丫鬟丢的,被哥捡到了?”陆惠善笑笑:“哥尝一下这个面条,保管让你忘不掉这味。”
陆却说:“确实是旁人丢的。”
陆惠善来了兴致:“在哪里捡到的?这银簪款式很旧了,不是汴京城里时兴的样子,也许是个年纪很大的人,也许,这簪子是个念想,所以一直带在身边。”
“在……膳房捡到的。”陆却回答。
陆惠善一想到这簪子的主人可能是个膀大腰圆的厨娘,顿时没了兴趣,只是一味将面推到陆却面前。
陆却一向不肯拂妹妹好意,所以就着碗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这味道……有些似曾相识。
见陆却发愣,陆惠善推他道:“怎么了哥,不好吃吗?我特意到草市坊买的,芙蓉盏生意很火爆的。”
“芙蓉盏?”陆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陆惠善解释道:“就是从前芙蕖小吃的沈娘子新开的食肆,以前卖鸭货的。”
陆却这才想起那笔借出的银钱,不过月余光景,她竟已将食肆经营得风生水起。
这般雷厉风行,倒叫大理寺那些拖沓的差役相形见绌,若衙门里多几个这般利落的人,他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陆惠善绕至陆却身后,手指搭上他的肩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哥,这般力道可还舒适?”
她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却添了几分促狭:“哥哥也该给我娶个嫂嫂了,若有人知冷知热地照料你,我们也好安心。”
陆却闻言轻笑:“又是母亲劝你来作说客是不是?婚姻之事,总要两情相愿才好。”
陆惠善眼波溜转,却拿刚才那根银簪开玩笑:“还说没遇到心仪的,刚才不是还睹物思人。”
又想到那簪子的主人或许家境清寒,又说:“其实门楣家世也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哥喜欢,先收在房里再说。”
陆却想起沈芙蕖那张倔强的脸,嘴角微扬,摇了摇头,笑意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惠善却在这笑中嗅到一丝不一般的味道,摇着陆却的脖子撒娇道:“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你快和惠善说嘛!”
陆却仍是摇头:“能有什么情况,大理寺的猫儿都是公的……”
陆惠善见兄长避而不答,眼珠一转,转而问道:“哥哥,汴河那桩案子可有进展?”
她自幼最爱缠着兄长说案,每每听得入迷,连膳食都顾不得用。
陆却神色微凝:“惠善,此案你以后不要再问。”
“为何?“陆惠善扯住他的衣袖:“哥还不信我吗?我何时走漏过风声?”
陆却正色道:“并非不信你。此案牵连甚广,知道太多于你无益。”
陆惠善见他神色肃然,乖觉地转了话头:“哥哥难得休沐,陪惠善去挑件寿礼可好?过几日便是母亲生辰了。”
陆却拗不过惠善的软磨硬泡,终是换了身靛青常服陪她出门。
首饰铺前悬着琉璃帘,日光一照,在兄妹二人衣襟上洒下碎彩。惠善停在一方螺钿妆奁前,掌柜立刻捧出时新的一年景花钗,桃杏荷菊并排攒着,花心皆用蜜蜡封存着真花,颤巍巍地像要引来蝴蝶。
沈芙蕖和阿虞今日也特意上街买两只鹦鹉。
沈芙蕖想,店门口有时来的客人悄无声息,所以想着买只能迎客的鹦鹉,遇到客人就扑腾扑腾翅膀,或者喊上一句欢迎光临就更好了。
陆惠善买了花钗,陆却忽被角落一支青玉簪子勾住了心神。那簪头雕着半开的荷花,花瓣薄如蝉翼,莲心两点金蕊,十分精致。
“哥,这簪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陆惠善凑过来,却见兄长已取出荷包。
掌柜是个眼尖的,忙捧出锦盒:“官人好眼力,这是苏州玉匠仿钱塘六月荷新雕的,不过百文钱。”
陆却也不多说,付了钱便往怀里一揣,惠善怎么问,他也一句不说,迈着步伐朝另一头走去。
沿街的鸟笼挂得琳琅满目,画眉、百灵在笼中啾啾啼啭。
阿虞踮脚指着最前排的金丝笼:“姐姐这主意真好!那些个闷声进店的客人,总害得咱们来不及招呼。”
沈芙蕖伸出食指轻叩笼杆,一只翠羽红喙的虎皮鹦鹉立刻蹦跳过来,突然扯开嗓子:“小娘子好”。
“就它了。”沈芙蕖笑着递过银钱,阿虞早迫不及待逗弄起来,凑近鹦鹉说:“你要说客官里面请。”
二人提了鹦鹉笼,高高兴兴往回返。阿虞扯了扯沈芙蕖袖子,小声说:“姐姐快看,那不是来芙蓉盏吃面的小娘子,她旁边站的,是陆大人吗?”
沈芙蕖远远看去,陆惠善那支点翠凤钗扎眼得很,步行时东珠颤颤巍巍。旁边站着的自然是陆却,身着靛青色云纹直裰,衣料是松江府的三梭布,远看朴素,实则华贵。
两人站在宣纸店前,一个如砚中墨色般沉静,一个似宣纸上晕开的胭脂般鲜活,倒是十分引人注目。
由于惠善养在深闺甚少出门,和陆却又是同父异母,相貌并不相同,所以并没人知道他们是兄妹。
阿虞说:“陆大人这眼光可真不怎么样,瞧那小娘子骄矜的模样。”
沈芙蕖见两人走近了,不好装作未见,拎着鸟笼施施然行礼:“陆大人安好。”
陆惠善眼底闪过一丝讶色,她从未想过兄长竟会识得除自己之外的姑娘。
目光在二人身上细细打量,只见沈芙蕖生得美,若是再丰润几分、白皙些许,倒也称得上是个大美人。
至于旁边那个未长开的黄毛丫头,尚显青涩,此刻正瞪着一双圆眼,毫不避讳地回望着她。
陆惠善故作迟疑地望向陆却:“这位是......”
阿虞快人快语:“这是芙蓉盏的沈掌柜。怎么,姑娘晌午才来店里用过面,这会儿就不认得了?”
陆却微微颔首:“正是。”
阿虞并不喜欢陆惠善,一把拽住沈芙蕖的衣袖:“掌柜的,咱们该回去了,灶上还炖着汤呢。”
沈芙蕖倒也不在意,礼貌告辞便和阿虞一起回到芙蓉盏。
大双小心翼翼地将鸟笼挂在店门前的海棠枝上,又添了把新粟米,清水里还特意滴了半勺蜂蜜:“这小东西机灵得很,赶明儿教会它唱《卖花声》,保不准连樊楼的客人都招来。”
张澈捧着两盏晾凉的水来:“两位姐姐走了远路,喝点水润润喉。”
见大堂没什么人,沈芙蕖问道:“近日可有什么难处?咱们开食肆的,最要紧是听客人实话。”
她话音未落,小双已抢着道:“老主顾们总念叨咱家的卤鸭货,问何时再送。”
大双也不解:“我听说那酱鸭货很受欢迎,怎么不送了呢?”
沈芙蕖望着外头渐炽的日头:“并非我不卖了,以前我是支摊子卖面食,薄利多销,卖鸭货这类小吃是为了多赚点钱,可是眼见着要到夏日了,从咱草市坊送到城东,暑气一蒸,鸭货就不新鲜了,到时候顾客吃坏了肚子,还不是要来找我们理论?”
大双拍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现在的温度是一天比一天高了,早上揉的面,下午就不敢用了。”
沈芙蕖又说:“这些天靠着浇头面和免费的小菜,算是把客人稳定住了。我准备在这门口支一个凉棚,专售现做现吃的卤味,把原来的小吃再卖起来。”
阿虞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主意妙极!买小食的客人闻着面香,少不得要进来尝一碗。吃面的客人见着新鲜小食,多半也会搭着买些。这一来一往,生意可不就滚起来了?”
沈芙蕖含笑点头:“正是这个理。先前顾虑人手不足,怕乱了章法。不过这几日看你们配合得当,倒是我多虑了。铺子进项多了,各位的工钱自然水涨船高。你们意下如何?”
“我们都听沈掌柜的!”几人异口同声答道。
沈芙蕖彻夜思量,最终选定了几样卤味:鸡蛋、豆干、腐竹、莲藕和鸭货。这些食材易得,处理起来也简便,只要卤汁熬得地道,滋味定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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