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我先下去了。”
姜嫄已经得了逞,率先起身,绣鞋故意碾过他雪白的袍角。鹅黄裙摆擦过沈谨膝头刹那,她瞥见了他默然攥紧鹤氅广袖,以及玉色手背上蜿蜒的青筋。
她掀开车帘,扶着婢子的手,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山风卷着湿漉漉的桃花,落了满地湿红,姜嫄踩过一层层石阶,往着道观里走去。
她对云台观熟门熟路,闭着眼都能找到沈玠住的地方,转过三清殿的九曲回廊,再爬上几层石阶,整个后山都是沈玠住的地方。
上个档她倒是经常来这,但这个档碍于不想见到沈玠,她很少到这儿来。每月十五也总是找借口说癸水来了,实在腹痛,受不了马车颠簸,哪也去不了。
要不是这次沈谨亲自来寻她。
姜嫄仍然当做没这个日子,没这个阿兄,也没那个父皇。
山雾浸润石阶,姜嫄穿着软底绣鞋,走得小心翼翼。
她是久坐不动的社畜体质,腰肌劳损脊柱侧弯样样都有,没爬几层陡峭石阶,就有些气喘吁吁。
沈谨从她身后走来,从容地牵起她的手。
他牵得那样自然,好像方才车厢内的龃龉没有发生过。
“妹妹,刚下过雨,地面湿滑,别摔着。”
沈谨的掌心温热干燥,紧握着她的手,同时也让她借了一部分力,爬起石阶没那么吃力。
姜嫄心底暗恨沈玠,好端端的非要把住处要修建在地势最高处,还要连累她爬许久才到。
云台观占地很广,殿宇巍峨,古刹幽静,坐落于水云山山顶,每逢初春时节,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开尽,美不胜收。
只可惜这道观既不许香客上香,也没有正经修仙道士,只有沈玠那个注定修不成仙的假道士。
若是在平时,沈谨不待她主动开口,便会主动俯身背她。
可今日两人暗中憋着股劲,姜嫄抿唇不语,沈谨也佯作浑然不觉。
等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姜嫄已经是气喘吁吁,发间簪着的金翅蝶步摇微微颤动。
她猛然甩开了沈谨牵她的手,扶着青石缓了口气,转过身狠狠剜了眼沈谨,随后头也不回地往沈玠住处走去。
沈谨垂眸看着虎口处的泛红掐痕,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上的玉扳指,抬步碾碎了石缝里刚冒头的紫花地丁,跟上了走在前头的姜嫄。
还未叩门,守门的小童就已开了门,唇红齿白的,对着两人作了个揖,“两位殿下可是来了,则衡道长等二位许久了。”
沈玠不许旁人唤他太上皇,只让人叫他道家名讳则衡道长。
“行,带我去见他。”
姜嫄已然忘了来前对沈玠的惧意,满心想着去沈玠前狠狠告沈谨一状。
小童领着姜嫄又是左弯右拐,最后到了一处开阔是山田,种着各色作物。四周桃花始盛开,随着山风掠过,簇簇落了满地。
远远的只看到个身姿如松,肩宽背阔的男人,头上戴着个斗笠,穿着道袍,广袖卷至肘间,正提着锄头垦地。
姜嫄走过田地间的青石板路,欣赏了会沈玠小臂肌肉随着翻土动作绷出的流畅线条,以及道袍下裹着的宽肩窄臀,才又收回目光。
她不急不缓出声,“父皇怎么又多了种地的爱好。”
沈玠闻言直起身,青竹斗笠微倾,漏下的碎金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小没良心的,你可终于肯来看为父了。”
他随即摘下了斗笠,抬眼时凤眸流转,剑眉斜飞入鬓,骨相优越,气度斐然,隐隐有着逼人的压迫感。
可看着姜嫄时却有意收敛着,不大正经地调笑她,“小嫄儿许久未来瞧我这野道士,我一把年纪,若是不勤劳些做活,只怕更得被一对儿女嫌弃。”
姜嫄觑着沈玠待她如常,心底吊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
也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死了又活。
沈玠临死前定然只是虚张声势,哪会真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拖她下去。
姜嫄只要想到沈玠上个档白白死了,这个档最后还是得落到她手里,唇畔不自觉漾起了真切的笑意,脸颊也染上了几分春日桃花的绯色。
沈玠已经从田间走出,往山泉处走去。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她脚步轻快小跑到他身前,揪住了他腰间玉带,仰起头迎上那双幽沉如海的凤眸,“我又何时嫌弃过父皇?现下这不是特意来陪你了。”
沈玠背着身在泉水中净了手,闻言扯了扯唇,脸上浮现了些许玩味的笑。
若非他还记得些许前尘往事,只怕也会信了她这话。
她每每从他这里吃了瘪,恼羞成怒,不知骂过他多少难听的话,嫌弃他比她大十二岁也是常有的事。
他垂眸用帕子拭去指尖水渍,道袍掠过石上落花,再抬眼已经敛去眼底情绪,温和地看向姜嫄,“昨儿在山上采了些嫰笋,山蕈,枸杞头,晌午做道山家三脆可好?”
“自然好。”姜嫄随口应好。
反正都是沈玠做饭,她也不是挑食的人,要做什么自然随意他。
山路崎岖又湿滑,姜嫄走得磕磕绊绊,坠着明珠的绣鞋早就沾了泥泞,心情越发烦躁阴郁。
忽然清冽的桃花香压了过来,腰间环着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捞入了怀里。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沈玠,“怎么了?”
沈玠理了理她鬓边碎发,“不是说来月事肚子疼,前面还有段路,我背你回去。”
“我何时来了……”
姜嫄立即就要反驳,但又蓦然止住声音,想起之前躲避不来的借口。
她眼眸微圆地看着他,难得窘迫,不知如何应答。
沈玠过往与她相处虽然也亲近,却也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未逾矩。
怎么今天会说这种话……
沈玠却不愿轻易饶过她,“哦?小嫄儿没来月事,原来从前都是诓骗我的。”
姜嫄只好闷闷地应了声,“是有些肚子疼。”
随后她伏在了沈玠宽厚的脊背上,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再添道黄芪炖鸽汤,给陛下补补气血。”沈玠稳稳地托起她,又将她往上掂了掂,“小嫄儿好像瘦了一些。”
姜嫄脸颊蹭过他道袍上的暗纹,开始胡言乱语,“整日里操劳国事,自然劳累。”
沈玠怎会不知姜嫄将近半个月没上朝,最近整日里厮混在后宫,这段时日又同裴怀远搅到了一块。
他稳稳当当背着她,踩过一道道石阶。
“哦?竟是这样?小嫄儿既然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如此……那就叫沈谨滚回他的封地。”
“不行!阿兄不能离开神都,我不要他走,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她的声音急切且执拗,毫不掩饰对沈谨的依赖。
沈谨若是离开了神都城,还有谁来替她处理这堆烂摊子。
沈玠眼底的笑意也凝结成了冰,思绪飘到前世,想起沈谨帮着这丫头给他下合欢散的事。
真是养了两个白眼狼。
索性也走过了崎岖的石阶,他将姜嫄撂在了平地上。
恰好沈谨也迎了上来,冲着沈玠躬身行礼,“父皇。”
沈玠神情淡淡,不过微微颔首,仿佛沈谨只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姜嫄倚着朱漆廊柱,饶有兴趣观赏着叔侄间的暗涌流动,这两人……似乎是生了嫌隙。
直到沈玠转身走向内室,姜嫄才又跟了上去,“父皇,阿兄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你阿兄昨日在翰林院杀了当值的官员,你听说了吗?”沈玠突然驻足,她险些撞上他后背。
“我知晓这事,他们在背后妄议我,那群酒囊饭袋死了就死了。”姜嫄咬了咬下唇,并不耐烦听这些事。
她说话语气与沈谨一般无二,全然不把人命当回事。
沈玠眉峰渐蹙,眼看着就要训她话。
姜嫄顺势拽住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我饿了,我想吃饭。”
沈玠凝视了她许久,也没再训斥她,叹了声气,“行,我去做饭。”
姜嫄踱步走过满架古籍,透过半晌的窗棂看向四周的景色。廊前养了许多花花草草,笼子里的小雀,还有一只趴在木凳上打着哈气的小狸猫。
她打量了这一室清幽,却觉得可笑。
沈玠这种人也会活的这般明亮吗?他这种弑父杀母的人,难道不该一辈子活在地狱里吗?
茶室里设了架古琴,熏香袅袅,姜嫄并不会弹琴,信手一拂,听着如裂帛般的刺耳之声,忽才觉得有些滋味。
窗外飘来鸡汤煨山覃的香味,以及沈谨低沉的回禀声。
姜嫄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前,视线从疆域舆图,各种密信上掠过,寻找着能让她获得些乐趣的玩意。
她随手拆开各种密信,结果全是些阴谋诡谲,以及其余两国的各种密探情报。
姜嫄指尖划过乌力罕和李晔的名字。
这两人都是敌国的皇帝,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这他俩都死了就好了,虽然上个档这个档都还没见过面,但看这两个名字就很讨人厌。
窗外传来沈谨劈柴的闷响,惊起枝头白鹭。
沈玠来云台观清修,并不需旁人伺候左右,日常琐事也事事不假人手。
她就算无事可做,却也不会去厨房帮忙。只是打着哈气去了沈玠卧房,又将自己卷进了云衾锦被间,枕头上还残留着沈玠衣衫上沾染的桃香。
姜嫄随手捡起枕头旁的经文看了起来。
经书自然是晦涩难懂的,她看困了,就随手将将书丢掉。
这里比现实好的地方就在这,她可以毫无顾虑休息,不用担心错过工作群的信息,也不用担心睡太沉没听到闹铃,更不用担心别人会说她性子古怪。
沈玠推开木门,就看到了桌案全拆了的密信,有的信纸随着穿堂风吹过落了一地,连琴弦也断了两根。
这琴是他母后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再好的脾气此刻也没了,阴着脸踏入卧房。
“姜嫄。”他声音比往常冷了三分。
纱帐逶迤于地,姜嫄蜷成团窝在软被中,睡得正熟,毫无保留露出脖颈一道刺眼的红痕。
沈玠刻意忽略这吻痕,沉着脸就要将她揪起来,再而狠狠斥一顿。
姜嫄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揪起来,怨气比鬼重,不大高兴地望着他。
“你做什么……”
“谁许你睡我床的?”沈玠凉声问道。
姜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只知自己在游戏里,连眼前的男人是谁都没想起来。
她本能地环住他劲瘦腰身,在他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可怜巴巴的,“别闹了,我好困……”
沈玠满腔的训斥被堵回了喉咙中,眸色渐深,想起过往被她用锁链锁在汤泉池里。这小妮子不知从哪寻了尾马鞭,非要折腾着他唤“主人”,他不肯被她抽得浑身没一块好地方。
当时沈玠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再理她。
可姜嫄反倒先抱着他开始掉眼泪,装成一副可怜样,好像被打的人是她一般。
明明是自己才是做坏事的罪魁祸首,最后反要一脸可怜样要旁人来哄着她。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沈玠嗤笑着掐住她的下颔,“你这么会心疼人……说说看我叫什么名?”
姜嫄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气,脑袋里倒是闪回过一个身影,却又怎么也想不出叫什么名。
她迷蒙地盯了一会他,终是记起他是沈玠,但她却吃吃地笑了起来,“不记得了。”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
沈玠眼神骤然晦暗,指腹摩挲着姜嫄的唇,思索着要不要撕开这层体面,不管不顾,将她拆骨入腹,留在身边。怎么着也得叫她牢牢记住他的名。
可她却攥着他的手,放在了心口,微微喘息。
春衫轻薄,掌下心跳犹如幼鹿撞林,沈玠猛然抽身,脸色阴沉,不可避免想起饮下毒酒死在她身上那日。
沈玠是存了恶劣的心思,叫她后半生与旁的男人敦伦也得记起他,最好恐惧着这事厌恶着这事。可姜嫄这没心肝的最后却心跳如雷,颤着身子攀上了高峰。
他分明就只是个可以丢弃的玩意,姜嫄却非要用她那满口谎言哄骗着他。
这叫他如何不恨她。
门轻轻被叩响。
沈谨站在门外,语气清淡,“父皇,妹妹是又赖床了吗?”
沈玠蓦然想起姜嫄脖颈的吻痕,是不是就是沈谨弄的,这才急急忙忙过来,生怕他和姜嫄独处。
原来这两人那么早就有了私情。
他尽力压抑着满腔妒火,才没有让自己显得面目狰狞,暂且为几人维持一点体面,隔着雕花窗应声,“她等会就起,你再去将菜再热一热。”
姜嫄却是没什么体面的,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掐出淡淡红痕的下颔,却仍然觉得不够,偷偷又掐了自己两下,像是暧昧的吻痕。
她在制造矛盾这方面,向来得心应手,并且一贯乐于拱火。
等收拾好自己,姜嫄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沈谨的视线立即黏在了她下颔的红痕,乌黑的眼珠里连点活人气都没了。
沈玠被她气得半死,去将满地的书信重新理好,又将焦尾琴重新上弦,并没有出来用饭。
空旷旷的庭院只有兄妹两人。
“妹妹,吃饭吧。”沈谨舀了一碗黄芪乳鸽汤搁在了姜嫄面前,“这汤最是……滋阴。”
姜嫄也是个有骨气的人,既然与沈谨堵着气,就没有吃沈谨盛的饭。
她也不管沈玠立的规矩,让侍从去山下铺子买了碗热牛乳,以及一盘芙蓉酥糕点送来。
她牛乳吃了两三勺,芙蓉酥咬了一口,便没什么胃口了。
她存心折磨他,冷淡着他,也不与他说话,吃完将筷箸扣在桌面,起身就走了。
沈谨视线落在青瓷碗的边缘残留着口脂的残痕,半块芙蓉酥浸在牛乳里,乳香混杂着她常用的甜香,像是在他潮湿的梦境中尝到的味道。
他端过青瓷碗,沿着蔷薇色口脂的残痕,慢慢饮了一口牛乳。
甜腻的乳香充斥在唇齿间,又像是浸了毒的蜜糖,明知是错,却又饮鸩止渴,越陷越深。
姜嫄恰好回来,目睹这一幕,只觉得恶心。
她几步上前,夺过青瓷碗,瞪了他一眼,“沈谨,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吃别人剩饭。”
她方才不过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就看到沈谨做了这样的事。
那种黏腻的感觉,再度顺着脊骨爬上了脊背,像蛇一般缠绕住了她的感知,让她越发烦躁恶心。
姜嫄不自觉咬住唇,眼睫下漆黑的眸蒙了些潮气,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她却又故作失望,“你可真恶心。”
她将手里的碗重重砸向沈谨。
青瓷碗滚落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几瓣,牛乳溅了沈谨一身,他额头也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混着牛乳沿着沈谨的脸颊慢慢滴落,让他看起来有种鬼魅之感。
沈谨浑然不觉得疼,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妹妹还记得在幽州那段日子吗?妹妹与我同食一碗饭,一块饼,你我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沈玠刚登基那几年,家国动荡,需要四处征战收复失地,生活艰辛。他见惯了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从小教导着俩人,一箪食一瓢饮,皆不可浪费。
姜嫄年幼时跟着他俩在幽州生活,那时在边疆生活苦寒,食不果腹,每回都是沈谨先喂她吃饭,等她吃饱了,他再吃她剩下的。
“如今你我兄妹二人,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沈谨抬手拭去额角上的血痕,眼神幽冷,对她的态度骤然也疏离了下来。
人心是肉长的,就算是狗也得偶尔奖励一餐剩饭,而姜嫄待他连待一条狗都不如。
沈谨原先要亲自收拾碗筷,可现下他受了伤,也只能叫了身边伺候的侍从来收拾。
他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多看姜嫄一眼,好像是真的不认她这个妹妹了。
姜嫄意识到沈谨是真的生气了。
她藏在广袖里的指尖控制不住开始战栗,可潋滟的桃花眸眨了眨,豆粒大的泪珠顿时从眼眶滚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阿兄,你生我的气了吗?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我刚刚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沈谨一双清明的眼,静静地望着她流泪,似是早已看透了她薄情寡义的心肠,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他这妹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可怜兮兮地揪着帕子,替他擦拭着他脸颊的牛乳。
他并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配合她,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姜嫄起初还在耐心为他清理,可后面实在是手臂酸疼,又累又委屈。
犹豫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他膝上,凑近他,用舌尖慢慢将他下颔,喉结的牛乳一点点舔去,齿间除了牛乳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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