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就算是仇家,也不能知道这么多事情吧!
就连他都是离派前一段时间才被师父告知五音律分着修大多只能修到第五层,师门长辈到现在也还没研究出怎么让五音融在一起修,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白榆神色不变。
她当年上清音门挑战时,就发现他们练的有问题。
五音律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内功功法。初学时若五音齐修确实难以进益,恐怕一年半载都入不了门。若是先修一音,入门就简单多了,待一音修至三四层,便应再修他音。待五音修至同一层,就该五音齐修,如此方能顺利进阶。
只是清音门好像走歪了路,一门五脉,一脉专修一音,毫不考虑五音齐修。白榆当时看了就觉奇怪,分明是七大派之一,但怎么练到第五层之上的寥寥无几。
她在清音门多待了些时日看明白他们内力如何流转之后便明白怪在何处,离开前对清音门掌门长老说了此事,就是不知他们到底信没信。
许嘉音一直盯着白榆,恨不能从她脸上看出她的来历。
竺晏挡住他的视线,对白榆道:“师父,何必同他说这么多?把他交给我,我什么都能问出来。”
看他一脸严肃,白榆真怕他要用私刑,忙对许嘉音道:“许公子,你还不愿意交代吗?”
许嘉音:“……你不是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安静了许久的江崇开口:“我们要知道的,是你和你那群兄弟的事。”
许嘉音思索再三,道:“想让我告诉你们也可以,但你们总得告诉我你们的身份。”
“这位是飞星派长老的爱徒,”江崇指向盛元冉。
“……然后呢?”许嘉音一直等着他介绍其他人。
江崇:“没了。”
许嘉音看了眼围着他众人,脸上写着三个字:我不瞎!
见他确实没开口的打算,其他人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他随便示意一位,正好是被众人勒令审问期间闭嘴的薛明辉,问:“这位是?”
薛明辉眼前一亮,这可不是他主动要说话了,而是别人主动问的。他清了清嗓子,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清溪薛明辉是也。”
“清溪是?”许嘉音不记得有哪座城或郡叫这个名字。
江崇:“地名。”
许嘉音:……
这些人能不能换个人跟他交流!!
他看向白榆:“阁下呢?”
“我叫白榆,那位叫江崇,红衣那位是伏玉,我旁边这个是竺晏。”白榆比江崇大方多了,一次性给他介绍完了所有人,然后她道,“许公子,换你了。”
许嘉音呵呵一笑,敷衍道:“我和那些人不过是萍水相逢。”
白榆听了也不恼,笑眯眯地道:“许公子,你要是不愿意配合,我们就只能去找其他人了。”
她朝竺晏使了个眼色,竺晏立即会意,拿起剑就要出门。
“慢着!”许嘉音连忙喊停,又问了盛元冉一个问题,“你真是飞星派的?”
盛元冉不明所以,愣愣点头。
对视过后,许嘉音长叹一声,道:“我确实是清音门弟子,此次下山是有事在身,只是事情最后也没做到,我不敢回去,银子又花光了,所以就想着找个活计。”
“那你也不能和那群收保护费的混混狼狈为奸啊!”盛元冉恨铁不成钢。
看她这样,许嘉音有点相信她是飞星派的了。他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一开始也认为他们是普通混混,还教训了他们好几次,后来才发现是我错了。”
“你的意思是……虽然他们收保护费,但他们其实是好人?”白榆问道,才问完就发现这个句式有点熟悉。
许嘉音毫不犹豫道:“他们真是好人。”
几人:……
许嘉音:“这确实很难相信,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几人:……
许嘉音:“这样吧,我带你们亲眼看看,你们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一行七人跟着许嘉音先是回了瓦肆,一进去就有很多人同他打招呼。来来往往的居民百姓笑容热切,卖东西的摊贩招呼他们到自己摊上拿些小食。
许嘉音一一谢过,带着他们一路朝原先卖艺的地方走,之前破损的摊子都已经被修好支起来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小混混。
小混混手上拿着扫帚,看见许嘉音热情地喊:“二哥!”然后他就看见了白榆几人,小混混把扫帚一丢,瞬间跑的不见人影。
“哈哈哈,他只是以为你们是坏人。”许嘉音尴尬道,说着他快步上前捡起扫帚,顺着打扫起了街上碎屑,这都是先前一战弄的。
“你们还会自己打扫街道啊?”薛明辉有些意外,突然觉得江湖人士也是满接地气的。
许嘉音自然道:“我们都收了银子,当然不能给交钱的商户找麻烦。”
还挺有职业道德,白榆心道。
陪着他扫完大街,几人又跟着许嘉音七拐八拐,最后停在瓦肆后的一条巷子。他示意众人藏起来,几人便三三两两地藏到树后和屋后。
白榆、竺晏和许嘉音藏在同一处墙角。
白榆问他:“你带我们来这看什么?”
许嘉音道:“别着急,时间差不多了,很快就能知道了。”
没一会,街道尽头出现一个挑着水的身影,瘦高一个,步步扎实,桶里一点水都没溅出来。仔细一瞧,正是之前那个小混混头子。
他挑着水敲响其中一户人家,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让他进门的声音。声落,小混混头子推门,挑水进去。
“那是他母亲?”竺晏问。
许嘉音:“别着急,再接着看。”
小混混头子很快出来,两只桶都空了,人也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次,许嘉音赶在他俩开口之前道:“再等等。”
不多时,混混头子又挑着水出现,这次敲的是另一户,同样是位老人的声音。看了半天混混头子挑水,他们心中多少明白一些,许嘉音带他们出去。
他道:“这条街上的都是些老人,小五就经常过来帮他们挑水。”
小五就是那个小混混头子。
几人三三两两地走着,薛明辉问:“你们收了保护费就是干这些?”
许嘉音点头。
“二哥,二哥!”远处跑来一个小童,边跑边喊,“城西的打过来了!”
“什么?”许嘉音面色突变,小跑起来到小童面前,其他人连忙跟上。
问出人在兴民街后许嘉音让小童回去,看向几人,歉意道:“几位,我这群兄弟都没正经学过武,我得去助阵,暂时不能陪你们了。”
“我们和你一起去。”薛明辉立即道。
能有帮手自是再好不过,许嘉音没再多说,带着他们赶往兴民街。
兴民街已经聚了两拨人,中间隔着五臂的距离。他们到时,两边正在对骂,互相问候对方全家。
城西混混人数较多,气势更足,反反复复说城北的卖小食的摊贩影响到他们城西,让他们城北的摊贩关门。城北混混人虽然少,但这么多年嘴皮子也不是白练的,三言两语就将城西的气红了脸,两边就骂起来了。
“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城西混混手一挥,正要布置“战术”就瞧见赶来的许嘉音等人,他话音一转,道,“算了,老子今天先放过你们,以后再一起解决了。走,咱们回去!”
城北混混立即乘势追击,骂他们是一群怂包蛋!然后欢欣鼓舞地庆祝又胜了一场。
“二哥。”混混堆里为首的那个小跑过来,笑得眉不见眼,“还是二哥威武,您一出来他们就灰溜溜地跑了。”
许嘉音没理他这句吹捧,给白榆几人介绍:“这是我四弟,你们喊他老四或者小四就行。”他又对老四道,“这几位是我的贵客,你待会回去给兄弟们说一声,万不要叫人得罪了他们。”
老四不知道他们就是小五昨天说的欺负他的人,态度十分客气,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带兄弟们离开。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许嘉音道。
定皋城,醉仙楼雅间。
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许嘉音一脸肉疼,但还是大方表示:“几位随意点菜就好,就当是我赔礼道歉了。”
许嘉音点的就已经够了,其他人也不点了。薛明辉问他:“按你之前说的你到定皋城也就两三个月,怎么这么快就混成二把手了?”
语气真挚,面容诚恳,瞧着是真的好奇,而不是借机讽刺。
许嘉音就好脾气地解释:“城北的混混大多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空有假把式,被我揍了之后就非要认我作老大,我不肯,他们就日日上门,有时带些东西,没带的时候就帮我打扫屋子,挑满水缸。后来我见他们都不是坏人,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只是不做老大,他们就推举我当二哥。
之后我又替他们解决了几次麻烦。其实也算不上麻烦,就是他们不慎惹到了别派弟子。借着师门名望,各派也都愿意卖我个面子,然后他们就对我更加信服。”
薛明辉听得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道:“我能加入你们吗?”
经过方才一路,他已经知道许嘉音他们并非鱼肉乡里之徒,而乃惩恶扬善之辈!
惩恶扬善又怎么能少得了他呢?出来混江湖,为的不就是激浊扬清、摧邪显正吗!
许嘉音不敢答应,看向其他人。
江崇道:“许公子不必理他,他自小书读多了,时常说些痴话,你只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薛明辉闻言睁大眼睛,欲言又止,最后念着是在人前,忍气吞声。
白榆目不斜视,刻意忽略,问许嘉音:“城中可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许嘉音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他们应该是路过定皋城,花完了盘缠。他认真想了想,道:“若是没有本钱,又待不久,最快的法子就是卖艺了。”
定皋城不靠山不靠海,没什么奇珍地产能卖,好在离其他地方不远,城内又足有三个瓦肆,他城的居民常过来游玩。
“没有别的了?”江崇问。
按前两日卖艺的成效来看,卖艺不太适合他们。
许嘉音道:“如果几位能久待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找找。”
那就是没有了,江崇默然。
“……要是几位不介意,我可以帮忙。”犹豫良久,许嘉音还是开口了。
他听小五说过,白榆几人卖艺是在吹拉弹唱,这算是他的老本行了。
不过……他们不会认为他是看不起他们吧……
想到这里,许嘉音不免觉得方才话语欠妥,还在想着如何找补,就听见白榆的声音:“这样再好不过,就是恐怕太麻烦了。”
许嘉音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我平日也没什么事,闲得很。”
左右现在无事,几人就回了租的房子,许嘉音让他们先合奏一曲。
一曲之后,许嘉音剔除了盛元冉和伏玉。
他道:“伏玉姑娘鼓音杀伐之意过重,若是助阵自是最好,可眼下只是街头卖艺,此意过浓,于曲不妙。盛姑娘萧音颇有意趣,只是技巧与几位相较有些稚嫩,难以相融。”
盛元冉和伏玉不免有些失望,许嘉音又道:“盛姑娘既出身飞星派,何不舞剑助兴?”
盛元冉振奋起来。
看着目露期待的伏玉,许嘉音思索片刻,道:“瓦肆鱼龙混杂,难免会有宵小之徒,须得伏玉姑娘多费心。”
二人的职责便算解决了,许嘉音看向其他人。
他道:“江公子技艺远在我之上,在下不敢班门弄斧。”
他说的是实话。
清音门虽然专攻音律,可本质上还是内功,也只是比其他江湖门派更擅长些,但只要能顺利将内功用于其上,那就算是不会弹琴吹笛也没关系。
但看江崇弹琴的风格……走的显然是正统路子,一直练下去终点是音律大家的那种,他是没什么能指点的。
不过其他人还是能教一教的。他对白榆道:“白姑娘,你二胡技艺精湛。”
白榆点点头,面上带笑,已经做好接受夸奖的准备了。
许嘉音话音一转:“若能再配合些就更好了。”
什么意思?
她仔细琢磨。
须臾,悟了——莫非是在让她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嘉音接下来的话让白榆更确定了这一点。他道:“此曲乃民间小调,曲风欢快轻松,白姑娘还是不要擅自改去才是。”
他边说边观察白榆神色,见她并无恼怒之意才松了口气。
经许嘉音一说,白榆瞬间想起了被她不由自主改编的内容。
不过她觉得这事不能完全怪她,谁叫这曲子中有一段旋律与赛马一曲有些相似。她前世也是拉过二胡,学了赛马的,今次他乡闻旧曲,一时情难自抑了些。
“许公子放心,我一定注意,不会再犯这一错误。”白榆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许嘉音对她观感更好几分,先前是他看走眼了,这位也是个好相与之人。
白榆旁边就是竺晏,许嘉音沉默片刻。
这位竺公子技巧倒是有,也没和白榆一样改编曲子,就是好端端的轻快小调硬生生被他吹出了苦大仇深的意味。
原本的调子是主人公放学归家,见一类生气盎然,心情畅快,可他吹出来的倒像是主人公归家后发现村子被人屠了,再看这景只是平添苦楚,乐景哀情。
许嘉音再三斟酌话语,让竺晏不要吹得这么愁苦。竺晏平静应下。
现在只剩薛明辉,他早就迫不及待了,耐着性子等着点评。只是过了很久,许嘉音都没说话。
薛明辉有些丧气。
看他这样,许嘉音顿觉自己技艺尚浅,对不起薛明辉,但他已经忘了薛明辉方才的表现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薛公子,麻烦你再弹一曲。”
薛明辉不嫌麻烦,只怕许嘉音真的一句都说不出来,当即又将曲子弹了一遍。
平平无奇。
许嘉音皱眉,这要怎么改?技巧有,音也对,也不违和,按理说不该这么平淡才对。
沉默的时间太久,薛明辉萎靡不振,只当是自己弹得太差害人家不好意思开口。
郁闷之下,他随手拨弄琵琶,新弹一曲以表壮志难酬。谁料许嘉音听了反倒激动起来:“我知道了!”
薛明辉不明所以。
许嘉音一脸喜色:“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薛公子,你没有感情!”
薛明辉不解其意。许嘉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给他解释一通。
薛明辉了然,这个他熟,在宫里时他就被太傅骂过只知其技不通其意。许嘉音还是有几分功夫在的,他成功教会了薛明辉怎么体会曲中情绪。
趁热打铁,许嘉音带着众人练了一宿的曲子,除了第一次试的那首外又练了其他的,还指点了盛元冉的剑舞,教伏玉敲鼓报幕。到了天亮,他让白榆几人暂且休息,到夜间时他会来带他们去试演。
离开租的房子后,许嘉音找到了自己手下一众小弟,要他们走街串巷地帮忙宣传今夜会有一个新的杂耍班子。
小五和老四已经知道许嘉音帮的人是谁了。小五想不通:“二哥,你这么费心费力帮他们干什么?”
老四也觉得许嘉音过于奇怪了,道:“二哥,你是不是被他们威胁了?”
往日不是没有出身名门的江湖人士打赢过他们,但许嘉音只是好吃好喝地赔礼道歉之后将人送走,像这次这样尽心尽力地帮忙还是头一遭……
老四担心他真是被威胁了,道:“二哥,你别担心,就算兄弟们打不过也不能看他们欺负你!大不了咱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蒋家出面!
蒋家是定皋城内最大的武林世家,负责城中一应事宜。
“小五,老四,没有的事,你们别想太多,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行。”许嘉音态度强硬,其他二人不好再说什么。
一番精心准备之下,演奏大获成功,收到的银钱比前几日加起来还要多。散场之后许嘉音又将他们送回去,约定好第二日的时间,然后继续让小弟们大力宣传白榆几人的表演。
就这么一连吹拉弹几天后,白榆几人在定皋城也算有了点名气,在问过几人意见后,许嘉音又给几人接了上门演奏的活。
去的是蒋家的岳家路家。
仆从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小院里候着,交代了让他们好好待着等人来叫,不要乱走乱串免得冲撞贵客后径自离开。
见人走远了,薛明辉问道:“路家不是蒋家岳家吗?怎么路家办宴却不见蒋家车马?”
他们是从正门过来的,正门前停了一排马车却不见有挂着蒋家牌子的。
白榆摇头。
这事她也不清楚,定皋城附近并无大派,城中的蒋家也没什么武功出众之辈,并不值得她特意跑一趟,是以她也是第一次到定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