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穿过二层走廊,转向了通往一层的宽大阶梯,刚往下走了几步,不经意间一抬眼,忽然顿住了身形——
楼下还亮着的顶灯里,最为明亮的一盏正自上而下照射着展墙正中央的那幅《梨庭》。
而就在那片扇形的光幕里,此时正背身站立着一人一犬。
在他们面前,画中的一人一犬仰望着梨花,而画前的一人一犬仰望着那幅画。
画里画外,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身形轮廓,连位置和角度都分毫不差。
刹那间,唐宁竟有些恍惚,这画中画般的场景复刻,让她仿佛又落回了那晚的梦里。
周围的一切幻化为了庭院、石井、漫天飞舞的雪白梨花。
唯一不变的便是那一人一犬。
仿若远在天边,又似是近在眼前。
忽然,画前的男人身形微动,似是要转身。
这一瞬间,就像是梦里未能完成的那个转身即将延续,令唐宁的心弦不禁为之绷紧。
砰砰,砰砰。
她的心跳如梦中一般加快了起来。
而那男人也如梦中一般缓缓侧身回首。
这一次,这个转身没有再被任何外力打断。
当他彻底转过身来,唐宁终于成功看到了他的真容。
是的,就是这张脸。
或者说,就应该是这张脸。
明明梦醒之后无论如何也无法幻想出的契合容貌,却在这一刻完美呈现在了眼前。
唐宁怔怔望着他。
而黎墨生也遥遥望向她。
良久,他眼底自然而然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唐小姐,幸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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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神话 “传说,世界最初是一片荒芜。”……
听到这声招呼,唐宁倏然醒神,这才像是从那恍惚的状态里回归了现实:“你是……”
她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但还没等她把那名字说出口,就听“嗷呜!”一声,黎墨生脚边那条大黑狗忽然激动地一跃而起,作势就要朝她冲来。
“哎哎哎——”
黎墨生手中的牵引绳瞬间绷紧,连带他本人都被硬生生拖着往前,原本还算优雅的站姿瞬间崩盘,只能被那大家伙拽着朝唐宁拖去。
直到这时唐宁才看清,那从背影看去与狗无异的黑色生物居然长着一张虎豹般的脸,但奇怪的是,眼看这么一头“虎豹”张牙舞爪朝自己冲来,她竟丝毫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些莫名的欣喜。
来不及细想这欣喜从何而来,她就已经下意识地迈步往楼梯下迎了过去,及至她下完最后一级台阶,那黑影也已凭借不屈不挠的生拉硬拽挪到了她跟前。
“嗷呜——嗷呜嗷呜!”
它的叫声又激动又欢快,前爪抬起直立又放下,又直立又放下,金灿灿的双眼始终盯着唐宁,像是恨不得围着她转圈圈。
唐宁弯腰伸手,它便立刻老实蹲坐,眼巴巴地等着,等唐宁的手终于落在它头顶,它便再度“嗷呜嗷呜”地兴奋了起来,一个劲儿地猛蹭、舔她的掌心。
“啧,你个没出息的。”黎墨生好笑地道,复又看向唐宁,“不好意思唐小姐,它见到你有点激动。”
唐宁全然不介意,只安抚般揉摸了它好一会儿,又勾起手指搔搔它的下巴,这才收回手直起身来:“它叫什么名字?”
黎墨生道:“黑金。”
不知为何,这名字竟让唐宁觉得有些亲切,她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黑金那乌黑的皮毛和金色的双眸,若有所思点头道:“如果我有这么一只——”
说到这里,她像是才想起了什么,抬头确认道:“它是狗吗?”
这问题也不知戳到了黎墨生什么笑点,只见他好笑点头:“……是。”
唐宁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得到答复后便继续先前的话道:“如果我有这么一只狗,我可能也会叫它黑金。”
“嗷呜!”黑金立马再次兴奋了起来,上半身抬起,前爪当空扑腾,惹得唐宁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肉垫。
见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黑金身上,黎墨生不禁有些无奈:“唐小姐都不问问我是谁?”
听到这话,唐宁才发觉自己竟然忘了这茬。
好像从刚才开始,她就莫名其妙默认了这人的身份,此时听他这么问,才想起自己根本没跟他确认过:“你,应该是黎先生吧?”
见她好歹没有错认,黎墨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笑道:“本来是想让你选时间的,但你助理说你们这两天要去趟西南,见面越快越好,我也就不请自来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一只锦盒递了出来:“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虽然两人是初见不假,可唐宁并没有随便收礼的习惯:“不用这么客气,我……”
“不如先打开看看?”黎墨生道。
唐宁不觉得打开了自己就会接受,但见他这么坚持,也只得伸手接过盒子,礼节性地将它掀开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看,她倒是愣住了。
那是一盒红彤彤的山楂果。
每一颗都鲜红饱满,挨挨挤挤地堆叠着。
这“见面礼”实在是别出心裁。
更让唐宁意外的是,山楂果是她从小就最喜欢的果实,但因为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就连最亲近的人也并不知道。
这人怎么会……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黎墨生道,“只是几颗果子,唐小姐不至于也要拒绝吧?”
确实,只是一盒山楂果而已,这也要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了。
想着,唐宁妥帖地将盒子重新合上,诚恳道:“谢谢。”
想起对方约见的目的,她道:“我听说,黎先生是想约画?”
“没错。”黎墨生道。
唐宁想了想,转身朝二楼示意了一下:“那不如上去坐下聊?”
黎墨生欣然点头,跟着她往楼上行去,黑金更是积极,亦步亦趋地往上窜,恨不能黏在唐宁的裤管上。
拐进二层,唐宁将他们领进了会客室,打开了大灯。
会客室是标准的商务风,地上铺着地毯,周围是一些绿植和柜子,中间则是一圈沙发围绕着茶几。
“随便坐,”唐宁招呼了一声,随意走到茶台边,将手中锦盒放在了一旁,“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黎墨生牵着黑金走到一张单人沙发边坐下,抬头看见茶台上的自动冷热饮水机,忽又提醒道,“那些山楂是腌渍过的,可以直接泡水喝。”
唐宁手指微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腌山楂泡水,这用法并不常见,偏巧她就是那少数喜欢这么做的人之一,这么巧?
见她看自己,黎墨生状似疑惑地挑眉,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咖啡加糖”般的提醒,不值得大惊小怪。
唐宁收回目光,笑着调侃道:“月黑风高、孤男寡女,随便吃对方给的东西,听上去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黎墨生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地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唐宁暗自一笑,继续摆弄起了面前的杯具,倒上两杯水后,在锦盒里拿出一颗山楂、切成两半,分别加进了两个杯子,又特意取了只小圆盘,给黑金也倒了些清水。
黑金对此很是受用,盘子才刚搁上茶几,它就蹲在茶几边吧唧吧唧喝了起来。
两杯山楂水搁在了二人面前,黎墨生的视线落在其上,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算是风险共担了?”
“嗯哼,”唐宁在长条沙发上坐下,“如果里面真下了什么料,就只能劳烦你也自伤八百了?”
黎墨生笑得不行,伸手拿起其中一杯,冲她扬了扬:“那我就先帮你试个毒。”
这时,喝完水的黑金舔舔嘴,转头就想往唐宁的沙发上爬。
“哎,”黎墨生赶忙拉绳制止,“老实点。”
黑金很是不满,回头冲着他龇了龇牙,又转头眼巴巴仰望唐宁,委屈兮兮地“呜呜”地撒起了娇。
唐宁顿觉有趣,拍了拍身旁沙发:“没事,让它上来吧。”
黑金立马有了底气,回头得意地抬起下巴看着黎墨生。
黎墨生简直都要被它气笑了,摇头轻哂着松开绳子,任凭它得逞般跃上沙发,优雅趴下,将下巴搁在唐宁膝头,乖乖仰望着她。
唐宁抬手搭在它头顶摸了摸,而后才终于抬头,切入正题道:“黎先生想要一幅什么样的画?”
黎墨生双腿自然交叠,手中松散捏着那杯山楂水,道:“确切说,不是一幅,是一卷。”
“一卷?”唐宁有些意外。
“对,”黎墨生道,“一组长卷。”
唐宁疑惑:“……多长?”
黎墨生耸耸肩:“不一定,具体多长就要看你怎么画了?”
长卷唐宁不是没画过,但这种没有确切尺寸的还是第一次,她不由好奇道:“那是要画什么主题呢?”
听到这个问题,黎墨生倾身放下水杯,双手十指交扣,似是郑重了几分:“唐小姐听说过《神母创世》的故事么?”
《神母创世》,那是一个关于世界起源的古老神话传说。
这个传说历史悠久、代代相传,在整个夏国堪称家喻户晓,甚至连教科书和儿童绘本里都随处可见,别说唐宁,哪怕路上随便拉个小孩恐怕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这问题对于一个夏国人来说,简直就和“你吃过米饭吗”一样令人语塞,唐宁不免有些啼笑皆非:“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夏国人。”
这话多少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可黎墨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问了个肤浅的问题,反倒饶有兴趣邀请道:“说说看?”
唐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故事其实也就几句话,说来并不费事。
于是随意道:“传说,世界最初是一片荒芜,但天地间却有一位神母,她拥有着强大的神力,先是诞下了十一位神子神女,又和他们一起创造了山川河流、万物生灵,这才让整个世界变得丰富了起来。”
见她像是说完,黎墨生确认道:“没了?”
唐宁坦然地摊了摊手。
黎墨生单手支着下巴,食指搭在唇边,似是有些好笑和感慨:“果然还是这个版本啊。”
唐宁不解其意:“还有别的版本?”
据她所知,虽然这故事经过代代相传,民间有不少改编作品,但主要内容大体上都是她说的那些,还真没听说过有什么别的版本。
黎墨生笑了笑,吊胃口似的道:“我这里有个更真实的版本,你要不要听听看?”
如果他们在讨论的是一段历史,那可能还有正史和野史之分,但是一个神话传说……还有什么真假之分?
虽然心中存疑,但黎墨生这时候说这些,显然这就是他想画的主题了,唐宁当然也不会拒绝听个故事,于是便配合着洗耳恭听的表情,欣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墨生靠进椅背,开门见山道:“首先,得跳出一个误区——所谓的‘神子神女’并不是‘神母’生出来的,他们不存在母子、母女关系,或者说,这些关系其实都是人类社会添加给他们的伦理属性。”
见他说得这么严谨笃定,唐宁先是微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像是在讲故事,倒像是在科普。”
黎墨生不以为意,也随之笑道:“你可以把它当做我的私人版本,而我认为这个版本是真实存在的。”
他这么解释,唐宁倒是瞬间就能共情了。
毕竟作为一个创作者,她也时常将笔下的每一幅画作当成真实世界去认真对待。
如此一想,她便顺着他所说的内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所以……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是什么?”
黎墨生顺畅答道:“那就要先解释‘神母’的身份了——她是世界上出现最早的、有意识的存在,是由天地间所有灵气汇聚而成,硬要划分物种的话,她应该叫‘灵体’。”
唐宁听着这个定义,心中想的却是,这样一种存在要如何用画面去描绘,虽然她觉得这些定义都是黎墨生的私设,但作为乙方,她也总要弄清楚设定才能画出正确的形象来。
于是,她问道:“她是灵气汇聚而成,那能有具体的形态、外貌和性别么?”
“当然,”黎墨生道,“她从成形开始就具备所有女性的特征,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人类女性形象的起源。不过以人类的肉眼其实看不见灵体,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灵体的形态、声音只有彼此才能看见、听见。”
唐宁简单想了想,道:“所以在人类视角,灵体是无形的?”
“也不能这么说,”黎墨生笑道,“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却可以触碰到,应该算是……有形却不可见,有声却不可闻。”
唐宁捋了捋思路,发现这状态其实和很多灵异故事里的“鬼魂”很相似,理解起来倒也不算太困难。
想着,她继续问道:“那其他灵体,也就是那十一位‘神子神女’,又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算是提纲挈领了。
黎墨生道:“他们十一个,其实应该算是——神母的分化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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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体?”唐宁诧异。
“对,”黎墨生道,“正如你那版的故事所说,世界最初只有一片荒芜,除了神母之外没有任何活物存在。于是,神母就以自身灵气分化出了其他十一个灵体,他们一经分化,就有了各自的形态、性别、意识,成为了相互独立的个体。”
听到这里,唐宁总算明白他先前为什么要强调“神母”和“神子神女”间没有母子、母女关系了——这种分化出新个体的方式其实更类似于于植物,而两株植物之间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伦理关系。
不得不说,这些与通行版本相去甚远的私设其实还挺新奇有趣的。
唐宁不禁追问道:“然后呢?”
见她消化得这么快,黎墨生不由欣慰,继续将这故事讲了下去:“分化灵体需要消耗大量的灵气,即便‘神母’是世间所有灵气汇聚而成,也经不起太多次的分化。等第十一个灵体分化出来后,她便意识到这样得到新个体的方式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就动用了另一种方式——极净之水。”
唐宁好奇道:“那是什么?”
黎墨生道:“神母诞生的地方有一处净池,净池里的水伴生于天地,是从没被污染过的洁净水源,那就是极净之水。”
“这种水就像是天然为创世而存在,以它绘制出的非生命体,比如山川、河流一类,落地便能成形。而以它绘制出的生命体,只需要加上——”
他的拇指压在无名指尖轻轻一弹,像是弹出了一小缕无形的气体:“——这么一丁点灵气为它‘点睛’,它就能成为真正的活物,不仅拥有生命,还能自行生长和繁衍。”
这番话的信息量不少,可作为一个画家,唐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绘制?”
黎墨生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注意到这个词,点头道:“是的,绘制——神母手中有一支空心的毛笔,内芯和净池相连,就像是极净之水的管道。神母就是用这支毛笔绘制出了世界的雏形,所以你也可以叫它——创世之笔。”
唐宁目光微凝。
不知为何,先前听其他设定时,她都没能形成特别具体的印象,可在听到这支笔“空心”和“与净池相连”的设定时,她脑海中却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了一支画笔的模样——
它通体洁白,剔透如玉,其上以花纹镂空,中空的内芯里氤氲着淡蓝色的水雾,而那水雾还从笔尾末端延伸出来,如流苏般蜿蜒浮动……
这个画面一闪即逝,却又那般真实具体,以至于唐宁都眨眼愣怔了两秒,不明白自己的想象力怎么突然就喷薄而出了。
见她若有所思,黎墨生道:“怎么?”
唐宁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你继续,后来呢?”
黎墨生总觉得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见她不说,便也暂时按下不提,继续道:“神母画出世界的雏形后,就一直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灵气为她创造出的生灵们‘点睛’。虽然每次只需要一丁点灵气,但她笔下的生灵实在浩如烟海,以至于直到她将自身全部灵气耗尽,还是只完成了大半。”
“临近消散前,她将还未完成的那一小半托付给了其他十一个灵体,希望他们能继续完成、令整个世界彻底成形。但她却也说过,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做或不做,他们可以自行决定。”
听到这里,唐宁脑中那位神母的形象忽然就变得鲜活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她这种不把自身意志强加于人的态度,让她由一个简单的“神话符号”变成了一个更加立体的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