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唐宁道,“其他灵体帮她完成了剩下的一部分,于是世界就成型了?”
参考原版的神话来看,这应该是最顺理成章的发展,而故事到这里应该也就接近尾声了。
然而,黎墨生却笑着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
“灵体和神母之间虽然不是母子关系,但他们对神母也都十分敬重,将她尊称为‘先灵’。出于对先灵创世之举的认可,灵体当中有十位都选择了继续完成她的遗愿,但最小的第十一位‘神子’却不同——他选择了拒绝。”
唐宁有些意外。
如果说先前那些发展都像是在原来广为人知的版本上添加设定的细化,那么现在这个转折,似乎已经完全脱离原版了。
直觉告诉她,这个转折可能很重要,甚至可能是真正的故事主体:“他为什么拒绝?”
黎墨生轻轻一哂,不知是不是唐宁的错觉,她竟从这声气音里听出了一丝轻嘲。
然而还没等她这感受落实,就听黎墨生解释道:“每个灵体降世之初,都会自带一种类似于天赋的东西,比如‘创造’、‘修复’、‘财富’、‘选择’等等,这些天赋使他们对相关领域的事物更为敏锐,也更有掌控力。而第十一位‘神子’,他的天赋是‘蛊惑’。”
“通常能够出言蛊惑别人的人,都对自己的观点有着盲目的自信。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赋的影响,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总之,这位神子觉得神母创造的那些生灵只不过是一些寿命短暂、脆弱不堪的东西,跟灵体有着云泥之别,为它们赋予自己纯净的灵气,是对灵气的亵渎和污染。”
唐宁明白了,不免觉得有点好笑:“血统高贵论?”
这种来自血统的傲慢十分常见,就像很多故事里贵族看不起平民、上位者看不起下位者,同为人类都会出现这样的鄙视链,又何况是跨物种呢?
“差不多吧,”黎墨生道,“反正他就是觉得这么做不值得,也没兴趣参与,所以直接和其他灵体分道扬镳,找了座远离尘世的山巅,用灵气造了座神殿,过起了离群索居的日子。”
唐宁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皱眉好笑道:“他也不嫌无聊?”
灵体是人类定义里“神”一样的存在,想也知道生命一定无比漫长,而在那样漫长的生命里,独自远离世间、待在一座空荡荡的神殿,怎么想都会很无趣吧。
黎墨生给了她一个认同的眼神,道:“起初他可能并没有‘无聊’这种概念,但随着千万年过去,其他灵体共同完成了先灵所托,将世界丰富圆满后,相继前往了人间,融入了人类社会……”
“等一下?”唐宁忍不住打断道,“你不是说人类看不见也听不见灵体么?他们要怎么融入人类社会?”
“哦,对,”黎墨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解释这一点,“他们也是借助极净之水——用极净之水画出人形,灵体直接附上去,就可以与常人无异。”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所有灵体中只有先灵是丹青妙手,其他灵体的画功都非常一言难尽,所以他们大部分时候,用的都是更简单的办法——取一滴极净之水,直接附上去,从一个‘胚胎’开始慢慢长大。”
唐宁试想了一下那过程,好奇道:“这样长大的话,‘人身’会和灵体长得一样么?”
“会,”黎墨生点头道,“也就是时间久一点,没法像画人身那样直接得到成年体。”
“唔,”唐宁解决了自己的疑问,主动回归正题道,“然后呢?其他灵体相继去了人间,那个小神子怎么样了?”
“如你所说,”黎墨生道,“在经历漫长的数千年以后,他可能终于感觉到了‘无聊’。但是在他看来,极净之水就和那些生灵一样,也不是什么‘纯净’的东西,所以就算孤独,他也没想过要和其他灵体一样,借助极净之水前往人间,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黎墨生看向唐宁:“——他用自己的灵气,分化出了一个新的灵体。”
唐宁愣住了,一时没想到竟会是这种走向,紧接着忽然反应了过来:“所以在你的版本里,神子神女不是十一个,而是十二个?”
“没错,”黎墨生道,“按照人类的称呼,被他分化出的新灵体,是一位‘神女’。”
唐宁的好奇心完全被调动了起来。
就像是玩一个原本已经很熟悉的游戏,却忽然发现了新的DLC,里面不仅新增了地图、支线,还多出了一个隐藏角色。
“然后呢?”她问道。
黎墨生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继续道:“这位‘神女’出现后,‘神子’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个同类,而这个同类一定可以长久地陪伴他。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神女’在听完了先灵创世的历史、得知了人间的存在后,也对人间生出了向往。”
唐宁沉默了片刻。
这个发展其实不难理解,毕竟黎墨生先前就说过,灵体一经分化,就会产生独立的意识、成为独立的个体,既然是独立的个体,会产生截然相反的想法也并不稀奇。
不过,她倒真是好奇那位神女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所以……她去人间了么?”
她本以为黎墨生还是会和之前一样,立刻给出答案。
却不料这一回,他竟是往后仰身、靠上了沙发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那就是后半段的故事了。”
唐宁有些猝不及防:?
黎墨生道:“我现在说的这些,应该已经够画不少内容了吧?”
唐宁下意识回忆了一下。
的确,如果将一个阶段作为一幕去画,现有的剧情已经足够画上好些幕了,哪怕一幕按一米来算,差不多都能画十多米了。
“不如等你先把这些画完,我再给你讲后面的故事?”黎墨生道。
闻言,唐宁稍稍有些无语,心说这人吊胃口的本事可真是一绝,她好不容易听到了最感兴趣的部分,居然就要这么“未完待续”了。
不过作为约画的一方,黎墨生这安排倒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么长的一幅画卷,他想先让她画一部分看看效果也可以理解。
思及此,唐宁无奈笑道:“行吧,那你有什么具体要求么?比如人物和各种设定的具体外形、画纸、颜料、风格,或者……完稿时间?”
“都没有,”黎墨生爽快道,“一切以你的想法为准,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时间也无所谓,你随意安排就好。”
听到这话,唐宁却是略微挑起了眉。
“怎么?”黎墨生问。
唐宁似笑非笑:“你知道这种没有要求的甲方通常都会怎样么?”
“怎样?”黎墨生不解。
唐宁揶揄道:“会在看到成品的时候说——没有画出他心中色彩斑斓的黑。”
黎墨生不由失笑,继而抬起手:“我保证,一定不会成为那样的甲方。”
唐宁再度扬眉:“好吧,那我可真就自由发挥了?”
黎墨生愉悦摊手:“求之不得。”
说罢,他又确认道:“需要先付定金么?”
“暂时不用,”唐宁道,“回去之后我会先画一个神母的初稿,以她的风格作为基准,你看完觉得没问题,再定也不迟。”
“好,”黎墨生道,“听你安排。”
约画的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黎墨生转腕看了眼表,放下交叠的双腿坐直身体,道:“时间不早了,你也要回去了吧?我车就在门外,正好送你一程?”
唐宁先前下楼遇到他,重新上楼的时候就已经发消息让司机先下班了,况且,她其实还有问题想跟黎墨生打听,所以此时也没推辞:“那就麻烦了。”
黎墨生站起身,刚准备去牵黑金,就见黑金原地窜起,转着圈找到了自己的牵引绳,叼起前端就急吼吼地往唐宁手里塞。
黎墨生:“……”
唐宁被它逗得不行,接过牵引绳抬头道:“要不就我来牵?”
黎墨生也没异议,索性双手插兜地当起了甩手掌柜:“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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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墨生手搭方向盘,娴熟地打灯转向。
唐宁坐在副驾,一手搭在半个身子都从后座凑过来的黑金头顶,另一手则轻轻摩挲着腿上那个装着山楂的锦盒。
她原以为黎墨生带了司机接送,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开车,刚出门的时候她还挺意外的。
不过,这种没有第三人在的环境里,倒是更方便提一些私人相关的话题了。
想着自己先前就好奇的问题,唐宁主动开口道:“黎先生?”
“叫我名字就行。”黎墨生道。
唐宁倒也不矫情:“好,那你也不用总叫我唐小姐了。”
黎墨生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似的,顺杆爬道:“好啊,那我能叫你‘阿宁’么?”
唐宁:“……?”
她那话的意思当然是让他也直接叫名字,没想到这人居然不安常理出牌,直接就奔着昵称去了。
不过……这两个音节从他口中说出来,不仅没让她觉得唐突,反倒还有一种自然的熟稔,好像本就该如此似的。
“也……行。”唐宁应允道。
黎墨生愉快一笑:“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见他主动捡回了话题,唐宁便也没含糊:“我想问,你们集团给《梨花古院图》捐款的事,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当然,”黎墨生答得顺畅,“那就是我授意的,虽然是以集团名义,但其实是我个人出资。”
这倒是唐宁没想到的。
她本以为这是黎氏集团的企业行为,而黎墨生作为集团掌权人,多少应该知道些内情。
可现在看来,他竟不单单是知情者,还是整件事的主导者。
“我能问问原因么?”唐宁道。
给文物捐款并不稀奇,可一次性捐出十亿巨款,还承诺承担后续百年的维护保养费用,这种重视程度怎么看都有点过头了。
黎墨生略一扬眉:“你是想听官方版,还是私人版?”
官方版自然就是对外的说辞,而这一版就算他不说,唐宁也能推断出几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官方版应该会是‘黎氏集团重视文物保护,愿为文物保护贡献力量’这类的吧?”
黎墨生毫不意外于她的聪敏,点头一笑:“没错。”
唐宁道:“那私人版呢?”
“私人版嘛,”黎墨生单手搭在方向盘下端,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如实道,“因为那幅画对我很重要。”
唐宁不解其意:“为什么?”
黎墨生偏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应该知道那幅画上有种特殊物质吧?”
唐宁微怔,随即敏锐地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知道那种物质是什么?”
黎墨生笑了笑,目视前方,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如果说那是灵气,你信么?”
唐宁一时哑然。
从理智上来说,她当然是不该信的,不仅不该信,还应该怀疑这人是不是编神话故事编魔怔了才对。
可是……那种物质的又确实不同寻常,不仅可以扰乱电子产品成像,陈教授甚至怀疑是它改变了古画的画面。
如果它真的离奇至此,还能用常识来判断吗?
黎墨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犹疑,再度偏头看了看她,收回视线,不在意地笑道:“其实信不信都无所谓,反正你只要知道,那幅画很特别,而我之所以捐款,就是为了让博物馆妥善保管它。”
不知是不是唐宁太敏感,她总觉得这个词透着一股“将自己的物品交给他人代为保存”的意味,就好像……他才是那幅画的主人,或是将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成为那幅画的主人似的。
“对了,”黎墨生的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说起来,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唐宁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什么?”
明明是黎墨生自己提起的话头,这会儿他却又露出了一副貌似犹豫的模样,撇嘴道:“但这个问题吧,可能有点冒犯。”
唐宁不以为意,想不出什么样的问题能称得上“冒犯”:“你说?”
黎墨生果断转头:“你爸是你亲爸么?”
唐宁:“……”还真挺冒犯。
然而冒犯之余,更多的却是诧异。
因为她和唐东鸣的确不是亲父女,可这件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从小到大,她也没被人打听过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唐宁万分不解。
“唔,”黎墨生像是在想该如何解释,“可能是因为,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原来是因为这个?
唐宁不由失笑。
她和唐东鸣的资料都能在网上搜到,甚至两人的资料页面还都有对方的“关系星图”,黎墨生但凡随便搜一下,很容易就能看到两人的照片。
只不过,一般人就算搜过,就算发现这对父女长得不像,也不至于直接产生“是不是亲生的”这么猎奇的猜测吧?
唐宁不免有些好笑,心说这样竟然也能歪打正着?
这件事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对唐宁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所以好笑之余,她便也如实答道:“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他捡来的孩子。”
黎墨生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反倒“果然如此”似的点了点头,又问:“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是在哪儿捡到你的?”
这话把唐宁问得一愣。
倒不是因为他刨根问底,而是这刨根问底的方向……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思绪飞转间,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又十分狗血的猜测:黎墨生该不会是有个刚出生就丢了的妹妹什么的,所以时隔二十多年,跑来寻亲吧?
思及此,她怀疑地试探道:“你们家……不会是丢过孩子吧?”
黎墨生先是一愣,头顶刷刷冒出一排问号,等反应过来她是误会了什么后,直接笑得胸腔都震颤了起来:“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
然而想起自己刚才的问题,他也发现确实刻意了点,只得找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
唐宁稍稍松了口气。
松完之后,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狗血的脑洞确实有点离谱,忍不住被自己逗笑了起来。
旋即,她就带着那点笑意,实话实说道:“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些,就我是捡来的这件事,还是他一个老朋友不小心说漏嘴的,当时还把他气得不行,我看他像是不太乐意提,后来也就没再问过了。”
黎墨生理解地点点头,猜测道:“那他对你应该还不错?”
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大概率就是不希望她觉得自己和亲生的有什么不同,这可以视为是一种保护。
而且从庄文收集的那份资料来看,唐宁从小到大都称得上锦衣玉食,从吃穿到住所,从教育到兴趣爱好,基本得到的都是最好的资源。
如果这些不只是表面功夫的话,可见唐东鸣虽不是生父,却也胜似生父了。
“嗯,他对我很好,”唐宁承认道,“起码我长这么大,从没觉得自己和亲生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黎墨生静默片刻,欣然一笑:“那就好。”
这语气莫名像个欣慰的老父亲,唐宁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不得不说,被他问了这么个“冒犯”的问题后,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反而散了不少。
想着,她也打趣道:“说起来,其实你和你爸长得也不怎么像啊?”
黎墨生从没在大众面前露过面,可他的父亲兼代理人黎元却是为大众所熟知的面孔,虽然那位的长相气质也十分出众,但若是和黎墨生放在一起,真看不出多少父子的相似感。
“啧,巧了么这不是?”黎墨生扬眉笑道,“因为我也不是亲生的啊。”
唐宁:“?”
她一时竟分不清他是不是开玩笑:“……真的假的?”
“真的,”黎墨生毫不在意道,“他连对象都没有过,上哪儿生我这么大个儿子去?”
这可真是个惊天秘闻了。
如果被报道出去,恐怕分分钟就能占据各大版块的头条。
可偏偏黎墨生说得如此随意,以至于唐宁差点不知该怎么接话:“那你们……是?”
黎墨生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这关系该怎么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黎氏集团是前一任掌权人留给我的,黎元只是暂时帮我管理。至于‘父子关系’,是为了方便办理一些手续,而黎元的年纪刚好适合扮演父辈,如果他再年轻几岁,说不定我们就是‘兄弟关系’了。”
唐宁听得一愣一愣,默默捋了半天,无奈又好笑地揶揄道:“贵圈……还真是复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