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偷偷从席间溜出来闲逛便是他提议的,此刻也正是他率先开口同身旁一人低声笑语道:“没想到林大人家这园子不但能赏景,还很适合看戏。不过一介巡盐御史之家,竟如此藏龙卧虎。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水兄觉得,这位林家姑娘方才表现如何?”
他问的那人正是三人之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乃是北静郡王的长子水淳。
看他的服饰华贵程度仅次于宗祈,显然地位也是不低,生的虽然也很俊秀,但面色冰冷,通身都带着几分傲气。他原本望着代钰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听得宗祈发问,方才回过头来,眼中却笼上了一层寒霜,颇为冷冰冰地道:“小小年纪,虽算得上聪慧,然并非仁善。”
宗祈闻言,“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啧啧叹息道:“水兄真乃不解风情之人,正所谓‘三岁看老’,林姑娘这杀伐果决的性子,倒是颇合本王的心意。况且林大人同林夫人皆为容色出众之人,想来这位林姑娘他日长成,也必有倾城之姿。”
那水淳听得宗祈如此说话,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只是转过头去,似乎相当无语,懒得再理会他。
宗祈自讨了个没趣儿,一面暗自腹诽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一面转向了旁边,笑嘻嘻地道:“小余呢?你觉得这林家姑娘如何?”
被唤做小余的乃是三个人之中最小的,他的五官尚未长开,身量也未长足,但奇怪的是,看上去也并不觉得孩子气,竟隐隐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感觉。听得宗祈询问,他微微一笑,躬身道:“王爷垂问,原不该不答。但林家姑娘年纪虽小,也是女眷,咱们偷偷溜出来闲逛已是不好,如何又好在人家后园妄加议论。”
见他一脸正色,说得冠冕堂皇,偏偏却是避重就轻,对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不予评论,宗祈便愈发觉得没趣儿起来,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道:“余泽啊余泽,咱们从小一块儿玩儿到大,谁还不知道谁什么性子。不想说就算了,小小年纪,装什么‘假道学’。真不知道余太傅那般端方的人,如何养出你这么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来”。
他刚抱怨了一句,谁料那水淳被余泽这么一提醒,也觉得他们三个在此逗留久了不好,便轻咳一声道:“王爷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说起来咱们离席时间也太久了,恐怕七王爷、十一王爷并其他几位伴驾的兄弟们已经等得着急了。”
宗祈愣了愣,却也知道再胡闹下去不大像话了,要是被林家和七哥的人找过来,那可真不得了。
这林海虽然看着好说话儿的很,但人家好歹是个三品大员,又是做的巡盐御史,是父皇十分看重的清流。这一次虽然他这个“小十六”是陪着七哥替父皇来给这位林大人贺喜的,不是他唱主角,但是要是他胆敢在人家家里胡闹坏了七哥的事儿,不说父皇那里了,就是七哥这里,他肯定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这里,宗祈愈发觉得没趣儿,便悻悻地点了点头,唤了身后的随从们一道儿离开。
只是他一边儿走,还一边儿犹在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回头得跟母妃说一说,林家这小姑娘本王喜欢,得给本王留着。”
水淳和余泽相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无语,然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办法,谁叫人家是爷呢。何况这位爷打小儿就是这个性子,说起风来就是雨的,跟他认真你就输了。
于是,经验丰富的两人压根儿就没理会宗祈说的什么胡话,连话都懒得再跟他说,只淡定地跟在他后面又悄悄溜回了外头席间。有跟着他较劲的那精神,还不如想想等会儿怎么应付七王爷呢。那位爷,眼睛里可是揉不进沙子的。总觉得,这一次又要被十六爷给害惨了。
按下“偷窥”三人组不提,代钰回到房中刚刚睡了一会儿,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她猛然惊醒,只觉得不知道为何心里忽然慌乱得很,翻身起来的时候,正好见到春纤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满面泪痕地道:“不好了姑娘,太太,太太她……晕过去了。”
代钰心中“咯噔”了一下,问清了贾敏现在在哪儿之后,她连梳洗都顾不上,披了一件披风就冲出门去了。
按理说,贾敏要等到她五岁的时候才会病倒去世,之前她身体虽然不好,但也没有差到动不动晕倒这份儿上,怎地这一次的病来的如此之快。莫非是有什么变数不成?
代钰心中焦急,脚下却跑得飞快,春纤和王嬷嬷竟险些都追她不上。
到得贾敏暂时安顿的暖阁门外,正见到一群人围住门口,林如海在门外谢客。见到代钰来,林如海面色稍缓,伸手招呼她过去小声安慰了几句,便放她进去了。
代钰简单同正在四散的宾客告罪行礼之后,便径直进了暖阁。看着贾敏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她心中很是难过。然则贾敏身边儿围满了人,几个大夫正在忙忙碌碌地诊脉、施针,根本看不清情况到底怎么样。
她原想靠近一些,仔细看看,谁料刚刚往那边儿走了两步,贾敏随身的大丫鬟便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哭着说太太最怕过了病气儿给大姑娘,根本不叫她上前,生生将她抱开了。
春纤和王嬷嬷也随后赶到了,看这个架势,当然也不会准许她拿自己的身子冒险——谁知道贾敏这忽然昏迷不醒、来势汹汹的是什么症候,她们是贴身服侍代钰的人,可不敢让她有什么闪失。
被她们三个一起拖着离开了暖阁,代钰心中愈发难过,再一次憎恨起自己年纪怎么还这么小来。但凡她长的大些了,遇到这种事情,也不至于如此无力。
心急如焚地在暖阁外套间儿坐了片刻,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再这么无所事事,往窗外看去时,依稀还能看见隔壁院墙上晃动的影子。
她心中一动,忽然又想起另外一种可能性来。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万一贾敏这不是“急病”呢?
不行,她不能再在这里干坐着了,得替贾敏陪着林如海去盯下场子才行。
想到这里,她立刻吩咐春纤和王嬷嬷替她梳洗,重新弄得整齐干净了之后,她便出了门,朝着林如海的方向而去。
林如海正一个人站在门口送客,冷不丁忽然见到代钰出来,倒是吃了一惊。问清楚她是来陪着自己送客的之后,看着这么年幼懂事的女儿,再想想躺在暖阁里的夫人,林如海忽然有些心酸。
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拉住了女儿的手,点头道:“既然是这么着,那玉儿就在这儿陪着父亲一起罢。”
说是送客,其实也没有几个人好送。
女宾们因着避嫌,早就在仆妇们的护送下先行离开了。就是男宾们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走在最后的是那几位宗室子弟和他们的随从。宗祈、水淳和余泽也在其中,看着年幼的代钰站在林如海的身边,父女两人均是处变不惊的模样,众人皆忍不住暗自赞叹。
七王爷作为这一群人的代表,又是皇帝派来的密使,自然要多同林如海说几句。
代钰作为一个陪衬,原本只是站在旁边妆个样子,顺便细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神色可疑的人。正边看边想的出神,宗祈却忽然走过来,半蹲下、身,一脸同情地跟她说了句:“林姑娘也无需太过担忧,我七哥已经派人传信给父皇了,定会派个顶好的太医来,为林夫人诊治的。”
对着这个不知道为何忽然凑过来的男孩儿,代钰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旁边林如海却早已经拱手道:“多谢十六王爷费心。”
代钰也随着道了一句谢,礼节上做的很到位,神色间却依然还是淡淡的。弄得宗祈心中也有些悻悻然,走出去了好远还在小声嘀咕“爷都那么上赶着跟她说话了,她怎么连笑都不笑一下?”
水淳照旧不想理他,余泽却忍不住说了一句:“王爷您消停点儿罢。正所谓‘母女连心’,林夫人急病晕倒,林姑娘又怎么还笑得出来。能撑住没哭,还知道陪着林大人出来送客,已经相当不错了,您怎么还想着让人家笑。”
旁边儿水淳虽然没说话,但满脸的鄙视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态度。宗祈讪讪道:“我也就那么一说,其实我也知道她难过,所以才想逗她开心开心。说起来,我得再提醒下七哥,记得请父皇选最好的太医,一定得要最好的。”
他说完就一溜烟朝着前头七王爷那边儿钻过去,剩下水淳和余泽继续相视无语,默默走在风里。然后果然毫无意外地在下一刻收到了前面转过头来的七王爷意味深长的目光。两个人不免又是相视苦笑:总觉得,皇子伴读这职业,真心没法儿干了。
皇室一群人带着明着暗中收集的信息打道回府,代钰也扶着终于送完了最后一个客人的林如海回了暖阁。
这个时候,贾敏的情况已经暂时稳定了下来。然而细问那几个大夫时,他们对贾敏的病因、病情却是众说不一。听得半晌也没有什么结果之后,林如海便一脸疲惫地让他们先暂时离开了。
代钰对医理并不怎么清楚,但看贾敏的样子和林如海的神色,也猜到情况不好。她心中难过,知道林如海现下心中恐怕更为难过,便走过去默默地抱住了林如海的大腿,算做安慰。
林如海弯腰将她抱起来,一时间两父女相对无言。代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爷不要难过,太太会好起来的,家里还有默兄弟,还有我,太太不会丢下咱们的。”
林如海看着女儿清亮的双眼,心中愈发酸楚,但面上却还是露出一个微笑来:“玉儿说的对,太太不会丢下咱们的。”
他默默地将代钰抱得更紧了些,半晌才唤了人进来,吩咐道:“时候不早了,带姑娘回房里歇歇去罢。”
代钰听话地回了自己院子,刚刚躺回床上,便听见了熟悉的提示音。
“壹号药剂”的进度条终于满格,兑换成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撑着姨妈痛熬到现在,终于改完。渣鱼已经尽力,诸君随意采撷【噗,不知道还有多少亲们在看,欢迎大家交流感想啊,每条留言渣鱼都会认真看哒,求支持,求鼓励,求鞭挞【不】啊~~精疲力尽地爬走。
第五章 变通
代钰心中顿时一阵欣喜,连觉都顾不上再睡,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只带着春纤和王嬷嬷便径直去了正房。
正房外头自然是有人守着的,便是连林如海都还守在里间,因着白天那几位大夫都说夫人的症候凶险,他生怕贾敏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过去了。
听见说“大姑娘来了”,林如海也颇有些诧异,看着天色不早,夫人这里又到了生死未卜的紧要关头,原本不想让代钰进门。但一被代钰寻了个借口,说了句“放心不下太太”、“务必要看她一眼、请了安才能睡得安稳”,他便又微红了眼眶,心酸之余,也就放她进去了。
代钰敛容进了内室,照旧是先跟林如海请安,闲话了两句。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尚小,不可能久呆,须得赶紧寻个机会将那药剂给贾敏服下才好。
心念转动间,却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跟着帘子一动,立刻就传来一股子草药味。她转眼一看,却见是贾敏的大丫鬟绿衣正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想来是到了贾敏喝药的时候了。
代钰心中暗喜,也不等着林如海发话,便自己站起身来,朝着绿衣道:“绿衣姐姐,这药让我服侍太太喝了罢。”
绿衣微微一愣,目光却转向林如海,林如海本待拒绝,但看着女儿那热切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有忍心,只是顺手接过了那碗药,柔声同代钰道:“玉儿还小,这药碗太烫,便让为父替玉儿端着可好?”
代钰点了点头,然后顺势爬上了林如海的膝盖,从他端着的药碗里舀了一勺汤药小心地给贾敏喂了过去。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她已经将壹号药剂兑了进去。
一碗汤药并不算多,即使代钰喂得很慢,也不过一盏茶的时候就完工了。
林如海将手里的空碗递给绿衣,便抱着代钰将她重新放到了地上,正想着叫人送她回去歇息,却忽然见到方才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贾敏忽然浑身抽搐了起来。
林如海大惊,忙唤人去请大夫,一面已经俯身扶住了贾敏,急声唤道:“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贾敏虽然挣动得厉害,但却并未苏醒,自然是听不到林如海的呼唤的。不但如此,她一面抽搐一面却还咳出好几口血来,见此情形,林如海固然是吓得不清,代钰却更是吓得够呛。
按照系统提示,这“壹号药剂”明明是治疗用的灵药,怎么给贾敏服了之后,却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说居然搞错了不成?那就真是太坑爹了。
代钰正在那里担忧气愤,却忽然见到贾敏咳出来的都是些乌黑的血块,心中立时一动,已经明白了贾敏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了。
这分明就像是在“排毒”的模样,莫非贾敏这果然不是“病”,而是白天当真是有人趁乱暗中给她下毒了?
她既然都看出了这个,林如海又怎么会没看到,他心中一滞,忙吩咐家人“不必去请其他的大夫了,只将城外的张老爷请来便是。”
看着代钰盯着他的不解的眼神,林如海本不想多言,又想让人抱她出去,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代钰却是已经直接问了出来:
“太太这可不像是生病的症候,老爷如何只去请了张老爷来?他可是比白日里那几位更厉害的大夫么?”
林如海素来待代钰这个独生女儿极好,也素来知道她极其聪慧的,故此听见她问出这么一句很不像孩子的话来,虽然有些诧异,却也并未太过大惊小怪,只重新将她又抱在怀中,叹息了一声道:
“玉儿也看出夫人这不是生病的症候来了?真乃吾与夫人之女也。”
他念叨了两句,心中本就有些激愤不已,再见到代钰盯着他的那么一副认真而探究的眼神,一时间没憋住,终究还是委婉地说了句:“这位张老爷,原来也是位太医,乃是宫里头出来的人。”
他说到这里,自觉失言,任凭代钰再怎么盯着他看,都不肯再多说了。
好在代钰也已经明白了过来,想必,这一位张老爷不是宫里头那位皇帝老爷的人便就是他的某个儿子的人了。
她家老爹这到底是卷入到什么了不得的事件里头去了啊。
能跟皇宫里头的人扯上关系的最了不得的事情,恐怕也就只有那么一件了。
这么一来,之前很多想不太清楚的事情,也渐渐明了了不少。
想不到,为了那把椅子,这些人还真是无孔不入,连巡盐御史的家里女眷都关注到了。监视也就算了,居然还下起毒手来,既然是如此,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代钰装作沉思的模样低下头去,目光却愈发变得凌厉,在这个瞬间,她已经决定等到弄清楚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之后,一定会好好给那个“幕后黑手”个教训了。
不过显然,目标虽然够远大,但现在她的装备还不足以让她有恃无恐地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加上她现在的年纪也实在太小,无论做什么都有些施展不开。那么,对于她甚至整个林家来说,暂时的韬光养晦是势在必行的了。
只是不知道,林如海想不想得通这其中的关窍。
想到这里,她便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希望那张老爷能救得了太太,不然就算他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震,在这个瞬间,他竟忽然觉得女儿的眼神凌厉得可怕,半点不似个幼童,有种她已经洞悉了一切的错觉。
然而仔细再看时,却见到其中都是浓浓的担心和哀伤,同个担忧母亲重病的女儿并未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约就是这女儿太过懂事和早慧了罢。
林如海一面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以示安慰,一面暗自感叹自己这大约是想多了,被宫里头的那些贵人们弄的有点儿“草木皆兵”的意思了。
不过他虽然想做个“纯臣”,但显然圣人现在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能护佑得住他们这些纯臣了。正如玉儿所说的那样,便是他再厉害、日后再如何显赫,若是护不住家人,“那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他觉得很有必要在做好他的“纯臣”的同时,在这皇位即将更替的几年里为自己和家人们多打算打算了。
心念转动间,两父女均已经做出了各自的决定,这个时候,那位张老爷也终于急匆匆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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