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并非不曾见过大家闺秀,连太子的姐姐,先皇后的侄女都有过交情,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看似清冽如泉,行如燎原之火的女子。
或许她言语轻浮,举止无状,不顾礼法,但她眼神一点也不污秽,甚至清澈无暇,蓬勃野性。
她看起来弱不经风,但在面临冯谨的挟持时,丝毫不慌乱,甚至能自行脱困,那一刻她让他刮目相看。
也因为她突然出现,拙劣撩拨,让他看不透其中缘由,带着雾里看花的迷惑,让他忍不住瞒着母亲偷偷前来看望。
可他没料到,他又会陷入这般局促的境地,都怪他太冒失了。
他舔了舔唇,干脆转过身去,调整了一番思绪才说,“时辰也不早了,在下还是不打扰了,不过实在抱歉,秦小姐昨夜受了惊吓,在下本该照拂一二,但家母担心过度,没能帮上忙,还望见谅,陆大人行事强硬,不知姑娘可有受——”
“小公爷,你果然在这里。”
他还没说完,一道来妇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颂顿时翻了个白眼,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了。
这下肯定又没戏了,她都不想撑场面了,巴不得立马转身躺回床上,仅仅是因为温柔的黎予站在门口,才耐着性子,与他对暗号:
“小公爷,那你先回吧,我也头晕,还想再睡会儿。不过白天睡多了,晚上定然是睡不着的,小公爷若想见我,晚上我等你。”
再次失手不算什么,好故事都是晚上开展的不是吗?
秦颂一面失望于小黎予的迂腐刻板,一面又忍不住继续抛钩。
黎予被她的话惊了一瞬,但母亲身边的刘嬷嬷已经朝他这边过来了,他不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赶紧应声:“嗯,姑娘好生休息,打搅了。”
话音落下,刘嬷嬷已经大步流星来到了黎予面前,秦颂看到那张脸即将映入眼帘,一把将门合上了。
刘嬷嬷想好了一长串看似漂亮实际戳人脊梁骨的话,只好硬生生吞回了肚里,憋着气,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故作好心地问候了一句,“秦小姐,我们家夫人让老奴向你问好,早日养好身子,早些回府。”
秦颂都动身往里走了,听到最后一句,莫名笑了,扬声应道,“那是自然,不送。”
刘嬷嬷被噎得脸色发绿,重重吸了口气,才维持好仪态。
黎予见一惯威风的嬷嬷吃了瘪,忍不住扬了扬唇,淡声道:“走了!往后少来管我。”
外面静了下来,秦颂实在晕沉,用了点斋饭,在院外等了等陆尤川,终是坚持不住,又去睡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哪怕如秦颂这般,在八个男人之间游刃有余的女人,受点小风寒,也让她难受得翻来覆去。
鼻塞头疼,冷热交替,让她睡不安稳,醒无精神,本身就没胃口,看到观里的斋饭更是味同嚼蜡。
到了夜里,她沉沉睡去,云浅怎么唤都唤不醒。
云浅赶紧又去找了观中道医,但秦颂实在烫得厉害,道医也束手无策,
云浅急得直跳脚,多次扶起秦颂欲带她下山救治,却因戴罪之身,无令不得下山的御令,又让她躺了回去。
她需得连夜下山找大夫,就算请太医不行,也要带城里最好的郎中上来。
可她下了山,一时半会儿定然回不来,不能再让她家小姐陷入危险,她身边怎么也得有人看顾。
可这观里的道姑对她家小姐一直不太待见,今日看她家小姐的眼神还很怪异,甚至在背后乱嚼舌根,断不能寻她们看护。
她左思右想去找了同住在庙里的安国公夫人。
“夫人,我家小姐病重,奴婢需下山求医,还请夫人看在小姐孤身一人的份上,帮忙照看一二,奴婢下山后,定会尽快回来,大恩大德,老爷一定会重礼相报。”
安国公夫人赶紧命人将云浅扶了起来。
简单问询情况之后,本欲答应下来,她一旁的刘嬷嬷却突然问道:“这位姑娘,秦府可不是一般人户,怎的秦小姐身边只你一人?老奴听说只有戴罪思过之人,才会限制带随侍入观?难道秦小姐是犯了什么过错?到底什么样的过错,连首辅大人都不能保下来?”
刘嬷嬷一问,安国公夫人刚才的仗义决策瞬间偃旗息鼓。
如今看似荣宠的国公府早已式微,整个国公府子弟中,一个五品以上官身都没有,只有一个不受宠贵妃妹妹撑着整个国公府的虚壳子。
如今黎予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不日便要就任詹事府,这个节骨眼,可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
偏那秦首辅最近被都察院盯得紧,昨夜那陆尤川居然对她一个弱女子拔刀相向,恐怕真与通敌案有关联,这时候牵扯上,害了她儿的前途,可了不得。
她思忖了片刻,不等难以启齿的云浅答复,赶紧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姑娘,你家小姐确实不容易,但是老身身子不好,这天凉时节,整宿整宿咳嗽,实在没法照看你家小姐,若你信得过的话,我可以给你指两个婢女过去,你看可行吗?”
随便指两个粗使婢女看着,若她好了,那便把婢女身份抬一抬,冠以她的指令,还能攀一攀首辅,若秦府出了事,那便是两个婢女私下结交,划清界限便是。
云浅瞬间明了国公夫人的意思,但情况紧急,哪怕知道她们的心思,有人看着总比让自家小姐一个人昏倒在床上好。
她咬牙磕头,“云浅多谢夫人美意。”
随后带着两个婢女出了国公夫人的厢房,快速告知照顾秦颂的事宜后,将身上所有银子都给了她们,以期对方能看在银子的份上尽心一些。
不多耽误,她随便找了一两观里的马车,爬上去就扬鞭出发。
车轮刚滚动,一道月白色锦衣华服的男子带着随从挡住了马车前头,“你是秦小姐的贴身丫头?为何如此着急?遇到什么事了吗?”
云浅急得不行,带着哭腔语速极快:“小姐病重,我要下山请郎中,烦请小公爷让道。”
她说完,就不管不顾打马而去。
马车颠簸行驶,黎予一眼便知她不会御车,赶紧命令随从阿钊:“去,送她下山,顺带将府里最好的郎中带上来。”
“是。”阿钊快步跟上去,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吓得云浅差点丢了马绳。
阿钊赶紧扶住她,“姑娘坐稳,这是我家公子的马车,烈马难训,我来驱车。”
云浅一阵臊得慌,怎么就刚好解开了小公爷的马车。
她正想解释两句,阿钊又开了口:“你别着急,我家公子心肠好,他知晓秦小姐身边只有你一人照顾,你既下了山,他一定会帮忙照顾好秦小姐的。”
他说完还仗义地朝云浅眨了眨眼睛,示意她放宽心。
云浅却吓得不行,她家小姐待字闺中,若能由外男照顾,她还费功夫找国公夫人做甚?
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衣冠楚楚之下的小公爷到底是什么品行,万一趁虚而入她家小姐怎么办?
黎予没去看望母亲,径直去了秦颂的住处。
他刚到秦颂的院里,就看到两名穿着国公府侍女服饰的年轻婢女,坐在门口眉开眼笑,交头接耳,丝毫不关心屋内病人的安危。
黎予黑着脸走过去,只看了她们一眼,就让两个丫头吓得跪地哆嗦。
她们可从未见过一向和颜悦色的小主子这般神色,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声拜见:
“奴婢沉星,奴婢降月,见过小公爷。”
黎予居高临下瞟了她们一眼,没打算在别人院里追究她们,他欲提步进屋,腿悬在门槛上空一瞬又收了回来,终究跨不过礼数那道坎。
黎予站直身子,余光瞥着地上两人,随便点了一个婢女:“你,进去看看秦小姐如何了。”
沉星连滚带爬地起身,疾步进屋,检查一番后,又快步出来回话,“禀小公爷,秦,秦小姐浑身滚烫,神思迷糊,衣服头发全是湿的。”
黎予脸色更黑了,人命关天,府里大夫常说高烧不退十分凶险,若耽误救治时间,轻则易患痴傻之症,重则有性命之忧,怎能如此疏忽?
他忍不住又往屋内瞧了一眼,厉声吩咐,“还愣着做甚?等我去打水吗?”
“奴婢这就去。”两人弓着腰,连忙快步朝灶房奔去。
刚走两步,黎予又叫住了他们,声音更冷:“站住,你们都去了病人怎么办?”
闻声,沉星自觉留了下来,但她却像木桩一样停在黎予身后,呆呆愣愣的,大气都不敢出。
黎予不悦皱眉,“你在等我进去伺候吗?”
沉星扑通一声跪地,忐忑道:“小,小公爷,奴婢,奴婢只是一个洒扫下人,从未照顾过主子,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黎予盯着她粗糙的双手看了一眼,来时见到两名自家女使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以他母亲的算计,断不会轻易差遣仆从过来照顾,故意差两个粗使丫头过来做做样子罢了。
他气极反笑,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声线尽量平和:“就算你没照顾过主子,难道就没遇到过头疼发热的?”
沉星挠了挠头,“小公爷,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下人皮糙肉厚,头疼发热,从来不用刻意理会,睡一觉就好了,不严重还能继续上工,都用不着休息的。”
她说着还憨憨笑了两声。
黎予本身就极少发脾气,这下更是被她说得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叹了口气,还是照顾病人最重要。
“起来吧,进去帮她把被子揭开,汗湿的衣服给她换掉,记住,换之前先把身子擦干。”
“是。”沉星立马冲了进去。
不过半柱香,那婢女又出来了,她慌慌张张的,“秦小姐里外都湿透了,贴身衣服也要换吗?”
黎予闻言瞬间,又想起了秦颂那白皙的薄肩,喉结不经意滚动,呼吸也乱了节奏。
无耻!这种时候居然还会想到这些东西!
黎予自惭形秽,整理好情绪后,才稳声回复:“对,从里到外,只要湿了的衣物,统统更换。”
“是。”
沉星转回房后,打好水的降月终于回来了,看得出来她也是个粗使丫头,黎予见着她便立马嘱咐,“快,端进去,若衣服尚未穿好,先用温热的湿毛巾将她脖颈、腋……”
明明只是想嘱咐她们照顾流程,但说到具体细节上,黎予面上发烫,手心发热。
他做了良久自我劝解,才故作平静继续吩咐,“腋下、后背、大腿…根,手心脚心以及额头等处,多擦拭几遍,再换上干净衣服。记住,胸口不要捂,保持散热。”
“哦,好。”降月没想到小主子比她还懂得如何照顾人,将他的话牢记于心后,迅速进了屋。
两人手忙脚乱,做完这一切,累得满头大汗,正打算坐下来歇歇,门外主子又发话了,“如何了?换好衣服了吗?”
两人刚喘口气,又猫着腰来到门口,“回小公爷,都换完一遍了。”
“她现在没意识,但发烧排汗,身体会缺水,给她多喂点水,水里加点盐和糖。”
两人听令回去,但这次即使急得满头大汗,却并不顺利,降月急匆匆跑出来,“小公爷,秦小姐一直不张嘴,喝不进去水,反倒把新换的衣物又弄湿了,这可怎么办?”
黎予看他们笨手笨脚的,也有些焦急,“先喂水,打湿了又换。”
两婢女一人扶起病人,一人端着水往嘴里灌,奈何秦颂意识已经混沌了,她们一着急,水灌得猛了,她呛得直咳嗽。
黎予在门外听着,焦急终于击溃了他坚守的礼数,跨步而入。
他几步上前,看到的是胸口被水打湿大片,湿衣服紧紧贴着皮肤的秦颂,黎予只晃过一眼,立马撤了视线,落在她苍白干燥的嘴唇上,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不能猛灌,先确定她能吞咽才行,给我。”
黎予接替婢女坐在了秦颂床边,扶起秦颂轻靠在他肩头。
秦颂意识模糊,因着呛水,无意识地挣扎摇头,看起来异常难受,黎予只好抬手扶住她的肩膀,稍作安抚。
少女身上特殊的香气丝丝缕缕传进他的鼻腔,靠在他胸膛的肩背传来滚烫的体温,让他双手发颤,扶在下颌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他一勺勺的水送过去,却始终喂不进嘴里。
尝试几次后,他果断放弃了,轻轻放下她,站起身来:“先把湿衣服给她换了,注意给她散热,若出现抽搐,切莫禁锢她,拿开周围尖锐物品就行。”
他丢下这么一句,又闪身出了屋子,留下两个毫无经验,手忙脚乱打了一场硬仗的丫头,心里发慌。
天气凉得很快,黎予穿上厚披风,径直去了竹林,微弱的月光描出枝叶的轮廓,寒风吹得林间沙沙作响,却让他一点也静不下心。
他从未做过照料别人的活儿,一切都是按照他少时生病,奶娘看护他的流程在指挥,原来照顾一个病人需要费这么多精神,还要解决这么多问题。
他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砍下了一根细细的竹子,打通竹中,三两刀削成了一根手掌长的竹管,又拿细沙好好打磨后,快步赶了回去。
他心急救人,丝毫没留意身后悄然跟着跟上了一道人影。
越过了那道礼数的鸿沟,再次返回,他没有犹豫,自然步入了屋内,悄然跟在他身后的那道颀长身影,见他进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无声隐入了厢房窗外。
屋内,两名婢女已经将秦颂身上的湿衣服换过了,经过多番擦拭和衣物更换,秦颂的体温稍微降了些,精神也平稳了不少。
黎予取了两条干毛巾叠好放在她下巴底下,将洗净的竹管小心放入她唇齿,然后拿起勺子小心将水注入竹管。
但管口太细了,勺子没法精准倒入,重复多次,大多无用功,反倒浸湿了秦颂脸颊耳后。
“不行,高烧没退,这样太慢了。”黎予冷静下来,望着两个伸着脖子看主子新招数的婢女,“你们净过口了吗?”
“啊?”两个婢女同时一脸懵。
“小公爷想让我们嘴对嘴给秦小姐喂水?”降月记得戏台里有这种情节,但她立马摆手,“不行的不行的,我有蛀牙,可不敢玷污秦小姐。”
沉星也摇头,“我也不行,我晚饭吃了大蒜。”
“你们!”黎予恼了一瞬,转而放弃了让她们喂水的打算。
他端起水碗,低头含了一口水,转回头垂眸注视着秦颂,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含住竹管一头,将口中的清水缓缓送入秦颂口中。
好在秦颂只是昏沉,并没有完全昏迷,水进入口腔,她会本能地吞咽,如是几次,终于将剩余的半碗水全部喂进了她嘴里。
“冒犯了。”黎予取下秦颂口中的竹管,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毫无章法,明明刚润了口,现在却觉得口干舌燥,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强作镇定起身,正欲帮她替换下巴处的垫巾,门口这时大步流星走来两名妇人。
她们穿着华贵的衣服,梳着好看的头发,脸色却极其难看,从院外到厢房,眼神坚定,目的明确,进门一句话没说,抓着黎予,沉着脸就往外拖。
黎予起初有些反抗,直到那雍容华贵的妇人压低声音道:“还不走,你是想等人发现了,赔了你的前程,还是毁了她的名声?”
她的名声……
黎予断掉的那根换作“男女大防”的弦,突然又绷了起来,他反抗的力道卸下了,回望了一眼不再出汗的秦颂,任由母亲拽出了厢房。
那刘嬷嬷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穿得单薄的少女,又怒气盯着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的两名丫头,“你们俩给我记住,小公爷是咱国公府的希望,不想被发卖,就要以国公府的长久为使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教了吧。”
沉星和降月头都快埋到地下去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
刘嬷嬷脚步声远去后,沉星降月总算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兀自忙活起来。
沉星自觉守在了秦颂旁边,降月则端着脏衣物和湿毛巾去了灶房。
刚路过厢房转角,一颗不明来历的石子儿突然弹在降月脚踝,“啊”地一声,她水盆毛巾哐当掉地,溅了一身的水。
听闻动静的沉星急忙赶了过来,看着同伴湿漉漉的,也没时间理会石子儿的来源,赶紧让她回去换衣服,自己收拾狼藉去了灶房。
两道脚步声都远去后,抱臂靠在后窗旁那道颀长的身影,扔掉了手里还剩下的那颗碎石,终于抬起了头。
烛火透过窗纸,将昏黄光影铺在他侧脸,深邃锋利的脸庞半明半暗,仿佛藏在黑暗中窥视猎物的毒蛇,总算迎来了行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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