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所带小吏随行侍立身后,没有如楼下贵人一般,被管家带至后院,看来楼上安顿的都是贡督军很重视的宾客。
其余厢房想来都是朝中的大人物。
陆潘二人落座后,贡时良带着长子陪在左右,客套寒暄。
但气氛十分尴尬,按道理,贡时良官阶不低,且是大家族出身,虚礼一二便罢了,他却句句奉承陆尤川,陆尤川又始终不冷不热,全靠潘成杰自作多情。
良久后,陆尤川终于开口,“贡大人宴客,不必围着我等,忙去吧。”
贡时良如释重负一笑,“那犬子留下陪二位,老夫先下去瞧瞧,招待不周,二位海涵。”
说完他含笑离去,只剩那个呆头鹅一样的小公子站在席边,接过婢女送进来的瓷壶,给二位添茶。
这时,楼下响起来一阵躁动,似乎又来了一位大人物,听音色应是女娘,可环境太嘈杂,根本听不清楼下在说什么。
陆尤川身后的小吏站得歪歪扭扭,抻长了脖子想透过窗户瞧瞧楼下的情景。
然视线都没翻过窗沿,陆尤川重重放下手里的茶盏,安静的屋里,响起一声突兀的撞击声。
陆尤川很不满,陆尤川在警示她。
假扮成都察院小吏的秦颂赶忙勾回了脖子,垂首侍立,静观其变。
片刻后,几道脚步声上楼。
贡时良稳步引路,“公主,这边请。”
身后三道脚步声接连而至,一股浓郁的香气抢先飘入门内。
顷刻功夫,方才下楼的贡时良再次进门,侧身相迎,其子见状立马退到了他身后,恭迎贵客。
新的贵人进屋,“哟,竟有陆大人作陪。”
妙龄女子唇红齿白,五官美艳,眉间一点朱砂,一颦一笑皆是妩媚,话音落下,身后两名姿色出众的男子,当即帮她解掉肩头的披风。
朱红色纱裙款式别致,美则美矣,但不太适合这冷飕飕的时节,秦颂看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来人却怡然自得,她含情与男侍对视了一眼,便侧头看向陆尤川。
陆尤川淡然拾起桌上的杯子,无甚反应,视若无人,潘成杰见势起身,拱手施礼,“微臣潘成杰,见过长公主。”
两名“都察院小吏”也跟着躬身行礼,静默侍立。
贡时良笑道:“公主莫怪,其余雅间均已坐齐,这桌只有陆大人和潘大人,三位尽兴。”
长公主理了理衣衫,笑意盈盈:“恭贺贡大人高堂高寿,您忙去吧,本宫看着陆大人这皮囊已满是愉悦,定会尽兴的。”
贡时良也捋须一笑,带着长子离去。
长公主故意来到陆尤川身边坐下,身后两名男侍,一人替他捏肩,一人替她添茶。
“陆大人,你怎会来这种场合?当真看中了贡家千金?”长公主歪着身子靠在桌子上,单手支颐。
说着,她另一只手风情地落到了陆尤川扶杯的手背上:“陆大人考虑过本宫说的话吗?你若愿意做本宫的驸马,本宫答应你一年之内,只碰你一人,可还满意?”
两手相碰的那一刻,陆尤川仿佛失聪了,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脸色冰冷,紧握杯盏,胸中腾起一股痛苦的矛盾。
就是这只手,秦颂也碰过。
追缉冯谨那日,她只是扶着他持火把的手,他就浑身发麻,那种过电般的感触,令他血液沸腾,但他并不排斥,甚至故意放低了位置,让她更好攀扶。
然而,另一人白皙纤细且更加金娇玉贵的手搭上来,他只有无限的反感与嫌恶。
他肯定是疯了,居然会对一个轻浮刁蛮,言语无状的奸臣之女,陷入难以自持的泥沼,且被这股邪念夜/夜/折磨,险些失控。
想到这里,陆尤川眉头收得更紧,漠然抽出手,冰冷目光不屑地落在长公主脸上,令一向从容的长公主也脸色一变,笑容凝滞。
惯会察言观色的潘成杰跟着喉头一紧,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长公主身后的男侍更有眼力见,他弯着腰前来,牵起长公主捏空的手,轻柔舔了舔她的手指,这才令她重新恢复笑意。
秦颂看得目瞪口呆,这狗训得真好。
长公主柔弱无骨地扬扬手,屏退了身后两名狗一样的男宠,“陆大人,满朝文武,本宫心属的只有你和陶将军,陶将军嘛,常年征战在外,本宫确实没法宠幸,但你就不一样了,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遣散府内一应男宠,专宠你一人,如何?”
饱汉不知饿汉饥,雨露均沾不好吗?
秦颂微翻白眼,嗤之以鼻。
陆尤川眸色越来越深,再次放回桌面的那只手缓缓握紧,指节逐渐泛白,一股生硬反叛的力量似要喷薄而出。
潘成杰赶紧起身,给长公主添上茶水,“长公主,咱们陆大人向来不近女色,可能喜欢男人。”
这个角度确实很新颖。
秦颂眉目圆睁,难以置信。
“公主芳华绝代,何不看看其他人?比如——”潘成杰放下茶水,理了理那身翠绿色的显眼外袍,又拂了拂整齐的鬓发,“微臣。”
长公主抬眼瞧潘成杰,“潘大人姿色确实不错,可惜,本宫后院如你这般的男人,少说已有二十人,潘大人还是另觅良人吧。”
一种款式的男人就有二十人?那各种款式的加起来还得了?
公主之风,吾辈楷模。
秦颂默默咽了一口唾沫,自愿认输。
这长公主不会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吧?
仔细看,她长相明艳,举止泰然,美男众多,比她的战绩强太多了!
要是这个标准的话,秦颂的确差远了。
这任务也太艰巨了吧?这么多后宫,就是当皇帝,也够得宠幸啊!
不,现在的问题不是担心宠幸不过来,而是如何能开发到这么多!
秦颂目光还没收回来,猝然与长公主的视线狭路相逢,“怎么?你也想自荐?”
秦颂:“?!”
荐不了主要是。
秦颂立马跪地,埋头不语,身旁的张虎也跟着跪下去。
陆尤川余光后瞥,随即抬手拦住起身的长公主,不容反驳道:“此二人,乃都察院官吏,公主自重。”
长公主垂眸睨了陆尤川一眼,又看向跪地的秦颂,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没急着说什么。
陆尤川收回手,怒色道:“还不滚出去。”
终于等待这句话了,秦颂扶正宽大的帽子,跟随张虎麻溜爬了出去。
张虎领头,带着秦颂来到安顿宾客随从的后院,“我们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秦颂才不想将就,她要去前院钓鱼,她的任务愈发艰巨,已经不容许她耽搁了。
不多纠结,她故意洒了点水在自己身上,借机离去。
随督军府下人来到佣人房,她关上门,脱了身上的都察院官服,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那套珍珠白锦袍。
她身型纤瘦,宽大的男士官服里面,还穿了一套完整的女子衣裙,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换好衣裙,簪好发髻,风华正茂的绝色少女跨门而出。
门外,引她来的的督军府佣人已经离开了,刚好任她自由来去。
先变装,再勾引,看中哪个勾哪个,只要避开陆尤川,她就不信今天勾不走几个男的。
不过这督军府也太大了,前院那么热闹,后院居然一点人声都没有,转了几圈,才接近喧闹的前院。
她迫不及待投身红尘,可刚一提步就被人撞了一个趔趄。
珠钗晃动,她立马扶住廊柱,堪堪站住,就听一道男声响起,“抱歉,姑娘没事吧?”
秦颂转过身,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目光炯炯看着她,“姑娘好生面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呕,好油腻的开场白,但是……这人长得真不赖。
不愧是她,还没抛饵,鱼儿就上钩了。
“姑娘好生面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秦颂盯着这个星眉剑目,身姿挺拔,手持折扇的男人,莞尔一笑。
“或许是在梦里。”春梦的那种。
男人一展折扇,“姑娘很爱说笑。”
“不,”秦颂轻轻摇头,“我更爱睡觉。”两个人一起的那种。
男人微怔,挑了挑眉,眼神带着狡黠,“在下刑部尚书之子,雷赫扬,敢问姑娘芳名?”
麻烦了,居然问名字,她还得现编一个,毕竟万一他真认识原身怎么办?
天知道,她真的不会取名字!
斟酌间,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传来,“何人在那里?”
秦颂当即转头看过去,高低错落的院中绿植后,站着一名八九岁的男孩。
那人声音稚气未脱,却不苟言笑,一身名贵黄袍,金石玉器,衬得他少年老成的模样从容淡定,气度不凡。
居然是个孩子,少儿不宜的事情,就不会自动避让?
算了,他没边界感,那她们躲起来总行了吧。
她撤回头,欲与雷公子换地方交流,结果一抬头,眼前空无一人。
果然是鱼儿,稍微一惊就溜了。
到底怎样才能找到长公主那样得心应手的男宠?
秦颂悻悻然,继而调转步子,走向那小娃娃。
小男孩一直立在原处,泰然自若,从容不迫。
“小奶娃,你奶凶什么?”秦颂仗着年纪大,皱眉指责。
“男女有别,姑娘随意结交外男,不成体统。”小奶娃一本正经,如老僧念经,言行举止与他的年纪毫不相符。
秦颂钓鱼失败的心情一扫而空,反倒被他逗笑,觉得这个娃娃甚是可爱。
她抬手捏他的脸,“小娃娃,你才多大,跟谁学的这般模样?”
小奶娃皱着眉头,眉宇间不悦之感越来越甚,却没有任何失态之举,只凶巴巴道:“姑娘自重!”
秦颂觉得更加有趣,干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捏着两边肉嘟嘟的脸颊,一阵揉搓,“小古板,你这样是吓不住我的,只会让我更加上瘾。”
小奶娃胸腔起伏,看起来好像快破功了,真好,生气了才好,他若抓狂,她就跑,小短腿能追得上她?
小古板,真好玩。
她捏了他脸,又去揉他耳朵,这时,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住手,不可无——”
温润的呵止声响起,秦颂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秦颂震惊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捂住对方的嘴,“嘘,小黎予,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我。”
带着玉犀香气的温润手掌紧贴黎予的唇,明明没有捂住鼻子,却让他觉得呼吸急促,心跳轰隆。
黎予抓着她手腕的手一僵,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反应。
见他没有继续出声,秦颂嫣然一笑,随即松开他,“你看这个小古板,像你,还是像陆尤川。”
视线落回小孩身影,黎予瞬间回过神,轻拽她的手,“秦姑娘,不可胡言。”
“对,就是这样,太像了,连语气都一摸一样。”秦颂又看向黎予,摸了摸他的脸。
那一瞬,黎予的瞳孔都在发颤。
秦颂收回手,又去刮脸黑成锅底的小男孩的鼻子。
“大胆,竟敢冒犯殿下!”又来一道声音。
这个声音还在远处,秦颂已经吓破了胆,笑容凝滞,转身就跑。
刚走两步,被一群带兵刃的羽林卫挡住,“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秦颂当即跪下,好女不跟兵斗,况且来人是她爹。
真是倒霉,她爹怎么在这里?有一种女儿私会情郎被亲爹当场抓住的窘迫!
她灵机一动,伏跪在地,脸埋得极低,任谁也看不见她的五官一角。
“臣救驾来迟,太子殿下受惊了。”秦道济弯腰请罪,黎予及羽林卫指挥使,俱沉默弯腰。
秦颂腰身一塌,悔不当初!
这小男孩居然是太子?一个七八岁的娃娃?
可是,上次云浅给他看的画像不是一个身子绰约的青年人吗?这么快就换储君了?
那她与太子的婚约是不是也没了?
秦颂正想着,太子殿下理了理仪态,还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无妨,是本宫自己迷了路,不怪太傅。”
秦道济点点头,随即向前一步,魁梧身形离秦颂两步之遥,“转过身来,抬起头来。”
老头儿,瞎指挥啥呢,抬起头来会吓死你的!
秦颂以跪姿慢吞吞转回身,乖乖跪着,一动不动。
“抬头。”秦道济威严命令。
秦颂心下一紧,这老头真是锲而不舍。
话说调戏当朝太子是什么罪?
她伏在地上的双手微微出汗,左右为难之际,尖起嗓子道:“太子殿下,民女知错,求恕罪。”
闻声,秦道济莫名怔了怔,一时忘记继续逼问。
趁此间隙,黎予来到秦颂身边,躬身拱手,“殿下,此女性格莽撞,许是无心之过,还请从宽处罚。”
说着,他又抬目看向秦道济,故意提点:“秦大人,您说呢?”
秦道济心下燃起疑惑,却实在觉得荒谬,盯着地上的女子,陷入了沉思。
太子道:“少詹事,你可是认识此人?”
黎予就任詹事府,现任少詹事一职。
他睨了一眼秦颂,“回殿下,此人乃……”
“乃微臣的未婚妻。”
好热闹,又来一道声音。
三道脚步声,快步而来,最终站定秦颂另一边。
“陆御史?”在场众人纷纷睁大了眼睛,
黎予立马直起身,看陆尤川的眼神带着犹疑,却不复温润。
方才觉得不可思议的秦道济,倒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绝不可能是他的颂儿。
心中大石刚落下去,忽又提了起来,可是他的颂儿曾勾搭过陆尤川。
陆尤川跨前一步,站在秦颂斜前方,刚好挡住太子和秦道济的视线,“微臣陆尤川,参见太子殿下。”
潘成杰和小吏张虎也跟着行礼。
太子淡定颔首,以示免礼,遂看向陆尤川:“陆爱卿,本宫虽不懂男女之事,但素闻陆爱卿不近女色,倒是第一次听说,陆爱卿竟已有未婚妻。”
陆尤川直起身,神色淡定,“微末私事,不足宣扬。”
秦道济心下惶惶,故意试探,“陆大人如何证明她就是你的未婚妻,仅凭你一面之词,就将她带走,若出了事,如何向天家交代?”
若是他的颂儿,被歹人带走,他也没法跟仙逝的夫人交代啊!
陆尤川异常冷静,侧身转向立在秦颂另一边的黎予:“黎少詹事,想必你也认识陆某的未婚妻,你可能为陆某佐证?”
胡说!谁是他的未婚妻?!
黎予心下不满,但骑虎难下,眼下戳穿他,只会将秦颂逼入窘境。
他如野犬般看了陆尤川一眼,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始终不肯抬头的秦颂,咬牙应声,“回殿下,此人的确是陆大人的——未婚妻。”
“既如此,那本宫便不追究了,陆大人记得好生管教内人。”太子朝身后的羽林卫指挥使扬了扬下巴,一众官兵迅速收回利器。
“是。”陆尤川淡然施礼。
太子一行未多逗留,很快朝前院离去,剩都察院三人和秦颂留在原地。
秦颂整个人都泄了力,瘫软坐到了地上。
陆尤川冷冷瞥着她:“为何要这身打扮?又何故冒犯太子殿下?”
秦颂腿都吓软了,使劲给自己捶腿,还不忘阴阳怪气:“陆大人,这是以何身份管教我呢?”
编什么不好,要编未婚妻?她还要花功夫去给黎予解释,多费劲!
陆尤川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皱着眉没接话。
“哈哈,老陆别生气,别吓到你的未婚妻了。”
花孔雀一般的潘成杰故意打趣,又看向秦颂:“我觉得这身衣服正好,不仅好看,还适合金蝉脱壳,方才这里并没有督军府的人,料想督军府并不知晓我们的人已换成了女装,只会派人盯着你我和张虎,不会特别留意秦小姐。好了,马上开席,时间不多,秦小姐要赶抓紧行动了。”
可恶,她自己的鱼都还没钓到,又催她去替他们卖命。
事情还得回溯到今晨,罗刹一般的陆尤川带她来都督府前。
秦颂换好小吏服饰爬上马车,陆尤川黑沉着脸,从她口中套出了当日披着冯谨外袍,助他脱身的内应不说,居然还要求她,必须替他做一件事:“拿到都督府宴席的宾客礼单。”
也罢,反正各取所需,也算还他大半宿照顾她退热的恩情。
可没想到,他一来就给关进了雅间,害她根本没机会视察她的鱼塘。
好不容易溜出来,又手贱冒犯了一个小奶娃,给摁下了,真是倒霉!
“拿着,切勿随意食用督军府上任何东西。”陆尤川给秦颂投过来一袋吃食,简单叮嘱后,随潘成杰回到宴席。
秦颂确实饿了,打开还带着余温的糕点,开心吃了起来。
张虎继续补充,“秦小姐,我随礼时,已将你提供的香料洒在了礼单上,若如你所说,应该很快能找到礼单的位置。我会在后院随机接应你,督军府内我们也安排了暗桩,你只要拿到了礼单,我们一定能护住你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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