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枝忙道:“谢母亲。”
然而多住几日,也就多了那么几日,过了正月初八,长公主将陶枝叫到偏厅。两个婆子抬进来两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长公主用指尖点了点匣盖:“这是府里这些年的账,人情往来,京里几处铺子田庄的契书,你都收着。既让你管家,这些早晚要交到你手里。”
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陶枝却平静不能,看着那两只匣子,有些无措:“母亲,儿媳年轻,怕担不起……”
“担不起就学。”长公主打断她,起身,旁边的嬷嬷立刻为她披上孔雀纹的斗篷,“我回府了。”
国公爷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看着长公主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又去拿酒壶。
陶枝看向身旁的陆盛昀。男人神色如常:“母亲既给了你,你收着便是。她向来如此。”
“可父亲他……”陶枝望着国公爷有些落寞的背影。
“他们的事,我们不必掺和。”陆盛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账目慢慢看,不懂就问管家。”
到了正月十五这日,他们带着陆钰进宫朝贺,回来后,陆盛昀便不许陶枝再劳神府务,只让她在屋里静养。
过了十五,京城各家打开门户,重新热闹起来。各色花灯挂满了街市,庙会也开了。入夜,陆盛昀给陶枝裹上厚实的银狐裘,将兜帽拉得严严实实,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才携了她出门。
长街上人头攒动,吆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兔子灯、荷花灯、八角宫灯各种灯饰,照得夜如白昼。吹糖人的老汉手巧,捏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耍猴戏的铜锣一响,便围过去一圈人。陆盛昀一手紧紧揽着陶枝的腰,将她护在怀里,用半边身子隔开拥挤的人流。
“看那个!”陶枝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个转得飞快的走马灯,灯上绘着的麻姑献寿图流转不停,“真好看。”
陆盛昀护着她挤过去。
刚站定,陶枝便觉唇上一凉,低头看去。
男人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到了她嘴边。
“尝尝,说是山里红做的,酸大于甜。”
陶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糖壳脆甜,里头果子却酸得她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处,缓过劲来,却又忍不住咬了第二口。
“可惜钰儿不在,”她咽下果肉,望着周围跑来跑去的孩童,有些怅然,“他定喜欢这些热闹。”
陆盛昀将她往身边又拢了拢,避开一个举着风车跑过的半大孩子:“他在宫里有他的日子要过。”
皇宫里的年节,气象与外头自是不同。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暖烘烘,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陆钰穿着一身新制的宝蓝色缂丝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他规规矩矩坐在帝后中间的紫檀木嵌螺钿软榻上,小腿悬空,轻轻晃着。
殿中,两个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顶碗。一只只彩绘瓷碗在空中叠成宝塔,晃晃悠悠,看得人提心吊胆。小娃娃睁大了眼,小嘴微微张着,看得入了神。
皇后坐在他左侧,手里拈着一块刚剥好的蜜桔,柔声问:“钰儿,怕不怕?”
钰儿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越叠越高的碗塔:“不怕。碗掉不下来。”
皇帝坐在右侧,原本正拿着一本奏折在看,闻言从折子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孙子专注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折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杂耍艺人一个失手,最顶上的那只碗晃了晃,险险稳住。陆钰小小的身子跟着绷紧,直到那碗塔稳稳落在艺人头顶,他才松了口气,小肩膀塌下来。
皇后趁机将蜜桔瓣递到他嘴边:“来,吃瓣橘子压压惊。”
小娃就着皇后的手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谢谢祖母。”
皇帝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太傅教的书,可都记住了?”
陆钰咽下橘子,坐直了小身子,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回祖父,太傅教了《千字文》新的八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孙儿已经会背了。”
“哦?”皇帝眉梢微动,“背来听听。”
小娃便一字一句地背起来,童音清脆,竟一字不差。背完了,他还仰头看着皇帝,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期待。
皇帝没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站在后头伺候的老太监却看见,陛下那总是紧抿的嘴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午膳摆上来,菜式精致,却不算铺张。一道清炖鹿筋,一道蟹粉狮子头,并几样时蔬。皇后亲自布菜,将鹿筋夹到钰儿碗里:“这个软烂,好克化。”
陆钰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蟹粉,却没急着吃,先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皇后,小声说:“皇祖父,皇祖母先用。”
皇后眼圈微红,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皇帝没说话,却将自己面前那盏冰糖燕窝推到了孙子手边。
用过膳,宫人撤下席面,换上消食的山楂茶。小娃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皇后将他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轻轻拍着他的背。
皇帝看着偎在皇后怀里打盹的孙子,忽然开口:“开春后,让小五也进宫来读书吧。”
小五指的是愉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比陆钰还小,开春也才三岁。
皇后拍着钰儿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轻柔:“陛下安排便是。只是孩子们年纪还小,功课上……”
“朕知道轻重。”皇帝打断她,目光依旧落在钰儿睡熟的小脸上,“该学的规矩要学,该认的字要认。至于其他……不急。”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皇后低头,看着孙子恬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微卷的额发。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早逝的父亲,尤其是那眉眼,沉静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孩子,性子倒是沉得住气。”皇后轻声道,“不像他爹小时候,皮得像只猴。”
皇帝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头的小肩膀。
“让人带他去后面睡踏实些。”皇帝说完,转身又回到书案后,拿起了方才那本奏折。
皇后示意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钰儿抱起来。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咕哝了一声“娘亲”,又睡了过去。皇后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替孩子拢了拢衣领,对乳母低声道:“仔细些,别吵醒他。”
乳母抱着孩子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批着奏折,皇后静静坐着喝茶,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宫灯。
国公府里,陶枝扶着腰站在窗前,看着枝头将化未化的残雪,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想着孩子在宫中过得如何。
如今,她也只能想想了。
开春后,冰雪初融,柳梢刚冒出新绿,朝堂之上却陡然卷起一阵凛冽寒风。
都察院左都御史捧着厚厚一叠奏章,当庭呈上,声音沉痛:“陛下,臣等查实,太子殿下纵容母族侵占良田千顷,致使数百农户流离失所;去岁秋闱,更有人证物证指认,殿下授意泄露考题,庇护愉贵妃外甥等数人登科;此外,经查,光禄寺少卿、陇州知府等十二名官员,皆是向殿下进献重金后得以擢升……”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随着一条条罪状的陈述越来越青。他手指捏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还有,”御史深吸一口气,递上最后一份证词,“多年前镇国公世子在西南连番遇袭,现场遗留的箭矢经工部老匠人辨认,确系京营早年淘汰制式,其流向与东宫采买记录吻合。”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玉管笔簌簌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抓起那叠奏章,狠狠摔在丹墀之下,“逆子!这个逆子!”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愉贵妃得到消息时,正在对镜梳妆,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她连簪环都来不及整理,跌跌撞撞冲往乾元殿。
殿门紧闭。愉贵妃“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玉石阶上,涕泪纵横:“陛下,陛下开恩啊,衍儿是您的亲生骨肉,他只是一时糊涂,是那些小人引诱了他,求陛下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饶过他这一次吧!臣妾愿代他受罚!”
殿内毫无动静。
愉贵妃磕着头,额头很快红肿起来,声音凄厉:“陛下,看在妾尽心伺候陛下这么多年的份上,求陛下网开一面!”
良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内侍监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贵妃娘娘,陛下口谕,娘娘教子无方,还是回去吧,好好反省,没有圣旨,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两名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愉贵妃架了起来。
“陛下——!”愉贵妃绝望的哭喊声在宫道上回荡。
这时,不远处宫道上传来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她不由回头,看见乳母正牵着陆钰的手走过宫苑。那孩子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小袍子,脸蛋红润,正仰头跟乳母说着什么。
愉贵妃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钰,浑浊的泪眼里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是他,都是因为他。
皇帝有了新的指望,才这么狠心对待她的孩子,要是没了这孩子,要是没了......
几日后,下学时,陆钰收拾了自己的书本,就要离开,一位面相和善的博士叫住他,把他叫到一边,递上一个精致的点心。
“小公子,这是太学厨下新做的玫瑰茯苓糕,最是健脾安神,您尝尝。”
陆钰规矩地行礼道谢,迟疑了下,仍是接过了糕点。
回到宫中,他像往常一样,先去给皇后请安,陪着皇后用晚膳。晚膳时,陆钰胃口还不错,吃了小半碗碧粳米饭。可到了夜里,他突然开始呕吐,小脸煞白,紧接着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很快就昏昏沉沉,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皇祖母”。
“钰儿!钰儿你怎么了?”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催促,“快传太医!把太医署当值的全都给本宫叫来!”
皇帝原本已在寝殿歇下,闻讯立刻披衣赶来。他脸色铁青,看着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孙子,拳头紧紧攥起:“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
太医署院正带着几位太医轮番诊脉,一个个眉头紧锁,冷汗直流。
“陛下,皇后娘娘,小公子这脉象急而乱,像是中了什么热毒之物,来势汹汹啊。”
“可能解?”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等尽力!先用紫雪丹退热,再施针稳住心脉-”院正的声音发颤。
一碗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陆钰的烧却丝毫未退,小小的身子不时抽搐一下,看得人心惊肉跳。皇后坐在榻边,不停地用湿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皇帝则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僵硬。
“查!”他突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给朕彻查,孩子今日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一件不许漏掉。”
整个皇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急症,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陶枝正在喝安胎药,闻言手一抖,药碗啪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备车。我要进宫。”她站起身,肚子却一阵发紧,让她踉跄了一下。
“胡闹!”陆盛昀一把扶住她,脸色铁青,“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宫能做什么?”
“可钰儿他-”陶枝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他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我要去看他。”
“宫里太医都在,你现在去也进不了内殿。”陆盛昀将她按回椅子上,语气沉肃,“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你安心等着。”
正说着,管家来报,大内监陈公公来了。
陈公公步履匆匆,进来后先对陆盛昀点了点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陶枝,还算沉稳道:“世子夫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亲自守着,太医署正在全力救治,夫人先莫急。”
陶枝急道:“陈公公,我必须进宫。”
“夫人此刻不宜入宫。”陈公公打断她,目光冷静,“宫禁森严,您又有孕在身,情绪激动之下,万一有个闪失,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世子分心。”
他上前一步,微微压低了声音:“夫人,杂家在此向您保证,必竭尽全力,护小殿下平安。待小殿下病情稍稳,定第一时间送他回府休养。请您信我。”
陶枝看着他沉静的双眸,慢慢平复下来,紧紧攥着陆盛昀衣袖的手,一点点松开。
“陈公公,”她声音沙哑,“钰儿就拜托您了。”
陈公公郑重颔首:“份内之事。”他转向陆盛昀,“世子,宫里还需打点,我先走一步。”
陆盛昀送他出去,在廊下低声问:“有头绪了?”
陈公公脚步未停,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学送来的点心,经手人已经控制住了。背后是谁,很快会有结果。”
陆盛昀眼神一厉:“尽快。”
陈公公走后,陶枝无力地靠在软枕上,手一直护着小腹。陆盛昀回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他声音低沉,“陈公公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陶枝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是谁如此狠心,非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陆盛昀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窗外,暮色四合,将镇国公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
哄睡了陶枝,陆盛昀便换了身外出的衣物,匆匆离府。
他如今统管皇城守备,紧急入宫,无人敢拦。宫道两旁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侍卫持刀立在两侧,气氛肃杀。
第78章 谋划
暖阁外间,皇帝面色铁青,背着手来回踱步。皇后坐在一旁,眼圈红肿,手里的帕子拧成了绳。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陆盛昀躬身行礼。
皇帝停下脚步,指向内间:“你来了,快去看看钰儿,太医院一群饭桶,诊了这久也没诊出个名堂来。”
陆盛昀快步走进内间。陆钰小小的身子陷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干裂起皮。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抿紧唇,退回外间。
“钰儿这病,来得太凶太急,不似寻常症候。”
“朕难道不知?”皇帝烦躁地一甩袖,“已经打杀了一批伺候不周的奴才!”
“臣请旨彻查此事,”陆盛昀声音沉静,却掷地有声,“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行凶,必须揪出,以正国法宫规。”
皇帝盯着他,胸口起伏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陆盛昀立刻行动起来,以领侍卫内大臣的身份连夜颁下严令。
内外城即刻戒严,许进不许出,各门盘查加倍。同时,他并未遮掩,反而让心腹将“小皇孙并非急病,乃是遭人毒手,凶手就在宫内”的风声,巧妙地放了出去。
不到半日,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宫闱。各处当差的宫人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沾上一点嫌疑。
愉贵妃在自己宫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原以为那药隐秘,孩子一死便无从查起,万没料到陆盛昀动作如此迅速。心腹宫女抖着身子不停地回禀外头情景,连太学那边都被陆盛昀的人看起来了。她指尖冰凉,冷汗濡湿了内衫。
“不能让他查下去,”她眼神发狠,抓住宫女的手,“那个送糕点的博士留不得了,让他永远闭上嘴,快去办。”
宫女带着费尽心思弄来的令牌,悄悄溜出宫。
寻到约定的巷口,才见到博士,宫女还来不及下手,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陆盛昀亲率兵士,将两人团团围住,插翅难逃。
太学博士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世子爷饶命,小的也是身不由己,小的有解药,只求世子爷开恩,饶小的一家老小。”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高高举起。
陆盛昀拿过瓷瓶,看也没看那面无血色的宫女,对侍卫一摆手:“押入暗牢,严加看守。”
他疾步回宫。太医验明解药无误,立刻给陆钰灌下。约莫一炷香后,孩子滚烫的额头开始降温,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皇后喜极而泣,紧紧握着孙子的小手。皇帝紧绷的脸色也稍缓,但眉头依旧深锁。
陆盛昀走到榻边,看了看孩子安稳下来的睡颜,转身对帝后躬身:“皇上,皇后,钰儿此番元气大伤,如今宫中亦非静养之地。臣恳请带钰儿回府调理,臣与内子必当尽心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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