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路过的衙役们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
这些日子沈芙蕖时常往衙门送些零嘴,那卤得恰到好处的鸭货,既保留了肉质的鲜嫩,又浸透了香料的醇厚,咬一口便唇齿留香,早就在衙门里传开了。
“沈娘子做的鸭货真好吃,上次分了一个,舌头惦记了好几天呢。”一个年长些的衙役咂着嘴回忆。
“就是就是!比咱们衙的饭食强多了,连盐都舍不得放。沈娘子,你一锅是卤,两锅也是卤,不如多卤些,让我们也解解馋?”
沈芙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笑意。
她此趟来正是为了这个,这些衙役在职期间可享朝廷提供的简膳,主食以粟米饭、蒸饼为主,但官厨禁止用盐豉、葱姜之类的调料,因此寡淡无味,有人评价“饭陈色败,羹浊如泔”,不少衙役选择去附近买些鱼脍、肉饼之类的改善伙食。
可在哪不是吃?既然都是要花钱,何不花在她这里?大家就应该都来她沈芙蕖这里吃,她还能送上门。
“要不这样,往后我每日按份送来,都是熟人,也就收点加工费,如何?”
这话一出,衙役们顿时沸腾了。
“当真?那给我来两份!”
“我要三份!”
“沈娘子可别忘了我的那份!”
沈芙蕖抿唇一笑,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炭笔和纸笺:“既如此,烦请诸位大人将姓名、份数、口味偏好一一告知,我好仔细记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忌口的,也请明示。”
衙役们闻言更是欣喜,七嘴八舌地报起数来。沈芙蕖垂眸记录,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明日的采购清单。这笔买卖,算是成了。
人群正嚷着,忽听一道沙哑的嗓音插了进来:“散衙了不回家,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周寺正挽着袖口从大理寺里踱出来,眼下青黑,胡子拉碴,活像只被案子熬干了的蔫茄子。
几个衙役素知他性子软,只是这几日被案子磨得火气见长,便半是开解半是打趣道:“哟,周大人!咱们这不是好奇嘛,怎的有位俊俏小娘子给您送鸭货打牙祭?这事儿嫂子知道不?”
周寺正胡子一抖,刚要瞪眼,却听一道冷冽嗓音自人群后传来——
“周夫人知不知道另说,本官倒是知道了。周寺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上吃下。”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在场众人瞬间噤若寒蝉。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衙役们顿时如鹌鹑般缩着脖子,齐刷刷躲到了周寺正身后。
是陆却。
沈芙蕖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墨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衣料在晨光下泛着若隐若现的云纹暗绣,分明是价比黄金的蜀锦上品。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莹润如凝脂的羊脂玉佩,旁边配着个精巧的银鱼袋。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凌厉,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总几分审视。
“这就是传说中的陆少卿?看起来家境不错呀。”沈芙蕖心想。她早听草市坊的妇人们嚼过舌根,说大理寺有位年轻俊美的大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眼瞧着气氛凝滞,沈芙蕖赶忙上前一步:“大人明鉴!周大人是正经付钱的,按月结算,从无拖欠。”
陆却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这不是沈万山家被赶出门的沈娘子?怎么灰扑扑的,巴掌大的脸被料峭寒风吹得红彤彤、皱巴巴,身上满是油渍,比初见时还落魄一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手中的食盒,陆却对周寺正丢下一句:“吃完速归,整理供词。”
待他走远,衙役们小声议论起来。
“陆大人怕是没有味觉,廊下餐再难吃也不见他剩一口。”
“胡说!分明是常年伏案落下的胃病,吃什么都不香。”
“我瞧着是太挑食,十道菜有九道不入眼……”
周寺正提着食盒,一路小跑追上陆却:“大人,铁打的身子也需五谷供养,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却这才觉出胃里灼烧般的隐痛,他苦笑一声,从抽屉摸出一块饴糖。
旁人不知,他天生淡泊口腹之欲,食物于他不过分两类:能咽的,与不能咽的。
周寺正将食盒往前一推:“陆大人,沈小娘子的手艺当真不错,您尝尝?您也不能整日靠饴糖度日,若叫人知道大理寺卿的抽屉里装满饴糖,岂不叫人笑话?”
“糖能迅速补充体力。”陆却面无表情,“你快点,供词要紧。”
周寺正忙不迭掀开食盒。青瓷碗中,面条根根裹着琥珀色葱油,翠绿葱花点缀其上,香气倏地漫开。
他抄起筷子呼噜几口,又捞起卤鸭翅嗦得啧啧有声,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这吃相……陆却没眼看,皱眉背过身去,忽然问:“不是让你寻书吏替她写状?”既如此,她为何还穿着单衣在外奔波?
周寺正抹着嘴叹道:“谁?什么状?哦哦哦想起来了……您说沈娘子啊?找了!已经有书生替她写了。还提了嘴孙余年的米行私贩硇砂……”
“荒唐。”陆却冷声截断:“无凭无据,你也敢挂在嘴边?”
“下官冤枉啊!”周寺正举手告饶,“许是她恨极了孙余年,口不择言罢了。不过这小娘子确是个妙人,人美心善又能干……”见陆却眼神渐冷,他赶紧拱手:“我这就去整理供词!”
人走了,食盒仍在案上,香气丝丝缕缕飘来,陆却含着的饴糖忽然失了滋味。
又过了些时日,这日未到放衙时分,素来森严的大理寺门前却喧嚷如市。周寺正攥着张草纸兴冲冲赶来,恰撞见陆却正在听另一名寺正禀事,忙缩着脖子退到廊下。
“啪!”
一叠卷宗被重重摔在地面上,惊得檐下麻雀四散飞逃。
“这就是你们熬了三日的结果?”只听陆却指尖轻叩案上一份供词:“张贵,你念一下卷宗第三页第七行。”
被点名的书吏抖着手捧起卷宗,磕磕绊绊道:“犯、犯人供称三月廿一在汴河码头……”
“好,停。”陆却气极反笑:“昨日验尸格目写得明明白白,死者指甲缝里的漕运封泥是三月十五的批次。”
他一把扯过卷宗甩向众人,纸页如雪片纷飞:“连时日都对不上,你们是打算让本官拿着这等狗屁不通的文书去面圣?”
满屋死寂中,陆却又问负责勘验的仵作李诚:“你验尸时眼睛长在后脑勺了?死者肋下第二处刀伤分明是自下而上斜刺,你写的什么?直入三寸?李大人,伤口是判断他杀还是自杀的重要依据,你怎么也会犯这种低等的错误?”
“我这就改,这就改,实在是这几日忙昏了头,请大人见谅……”仵作脑门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陆却头也不抬,继续在案上批注,袖口露出的半寸腕骨在紫毫笔杆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暴烈的反差,文人执笔的手,却生着习武之人的茧。
跪在地上的两人,大气不敢喘一声,低着头听他翻动纸页,那薄茧蹭过宣纸的沙沙声,总让人脖颈发凉。
“申时之前。”陆却的声音格外虚弱,想必胃疼的毛病又发作了。“所有人重验尸首、重录口供、重绘现场。若再有一处纰漏,你们就跪在炭火写,我给你们烧顶级的果木炭,这样烤出来的肉还有果木香,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书吏和仵作吓得屁滚尿流,退出去的路上看到了周寺正,听说他性子好,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发牢骚道:“陆大人过分严苛了些,我和张贵每日熬到鸡鸣,兢兢业业做了这许多事情,他还让我们跪在炭火上写。”
“就是就是,哪来的火气这么大,还要把我们烤熟。”
周寺正了然于胸:“你们都是新来的吧,还摸不透他的脾气,这也是为你们好,你们粗心大意,办了冤假错案怎么办?陆大人刀子嘴豆腐心,往后你们就明白了。”
周寺正小心翼翼进来,见陆却已经面色如常,故意不提方才的事,扬了扬手里的草纸:“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陆却接过,将纸摊在案上一目十行,轻声念道:“小食单?”只见纸上写着:
汴京沈氏小食单
【常供小食】
葱油拌面:细面泼热葱油,佐以酱醋,撒香葱末。价:每碗六文(加鸭胗丝另五文)。
酱卤鸭货:鸭翅、鸭掌、鸭胗,老卤慢炖,咸香透骨。价:鸭翅每只八文,鸭掌每对五文,鸭胗五片十文。
荠菜粟米羹:春荠嫩芽配新粟米,勾芡滑润。价:每碗十二文(赠蒸饼半个)。
【时令春鲜】
香椿豆腐卷:香椿芽拌嫩豆腐,裹蒸饼皮。价:每卷十五文(限清明前,逾时不卖)。
笋蕨包子:山笋、野蕨剁馅,荤油提香。价:每个五文(买三送一)。
【特惠套餐】
书生饱学餐:葱油面一碗、鸭翅一只、荠菜羹一份。价:二十五文(省五文)。
衙役值夜餐:酱鸭胗三块、蒸饼两个。价:二十文(赠腌萝卜一碟)。
【规矩】
一、每日巳时开市预订,售完即止。
二、衙门、贡院订购满五十文,可送食上门。
三、忌口、加辣等需提前告知,误则勿怪。
陆却看着这精致的菜单,轻笑一声:“这是沈娘子想出来的?”
周寺正眉飞色舞:“正是!下官就说这沈娘子不简单吧?”
陆却目光在纸上流连,状似随意地问道:“她现在生意如何?”
“可红火着呢!”周寺正来了精神,“起初只是在草市坊支个小摊,如今都做起预订的买卖了。雇了五六个半大孩子专门送餐,只要给钱都能送。”
他压低声音,促狭一笑:“那些小猢狲最爱往天仙楼跑,那里的红倌人出手阔绰,赏钱能给到饭钱的一半呢!”
陆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的“书生饱学餐”上轻轻一划,说道:“我要一份这个……外加十个鸭翅……”
周寺正笑出了声,“十个鸭翅,您这是分几顿吃啊,这可不经放。”
陆却眨着眼睛说:“这个……一顿不就可以吃完了?还用分几顿吗?”
这边,沈芙蕖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预定的菜单放出去仅仅一天,她便收到了一千多文饭钱,光大理寺便订了十一份衙役值夜餐,这倒也不出乎她所料,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是相当自信的。
她眼下另有事愁。当前忙起来已是捉襟见肘,他日订餐量暴增,她又该如何应对?
不行……要不盘个酒楼?只是她现在本钱不足。
沈芙蕖正对着半截残烛出神,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花婆婆的孙女阿虞来了。
那丫头不过十四岁,比原身还小两岁,却已在酒楼做了两年杂役。长期的劳作让她指节粗大,手背皲裂如树皮,一张小脸被灶火熏得发黄。
“沈、沈娘子……”阿虞怯生生地叩了叩漏风的门板,怀里抱着个粗陶盆:“我来还盆,多谢您的羊肉汤。阿婆说,这汤里搁了胡椒……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吃这样一碗羊汤,便是死了也值当了。”
胡椒在汴京虽不算稀罕物,可对花婆婆祖孙这样的贫户而言,却是连药铺里称一钱都要掂量半年的金贵东西。
阿虞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琥珀色的酱瓜:“阿婆让我带些酱菜给您,这是她在江南学的方子……”
沈芙蕖拈起一片酱瓜放入口中。咸鲜中带着微酸,隐约还有一丝陈皮香,确是南方风味。她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若是再放些糖提鲜,滋味会更妙。”
“劳烦告诉花婆婆,这酱菜她只管多做,我按市价收。你们若想自己卖,我帮你们牵线西榆林巷的食铺。”
阿虞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去和花婆婆商量了。
沈芙蕖透过破败的屋顶,看见了湛蓝天空下飘荡的云,仿佛听见那熙攘的闹市,她知道,自己又要按照预订的餐食去买食材了。
州桥热气已蒸腾而起,赤膊的伙计抡着蒲扇煽炭火,烤得羊肉串滋滋冒油,火星子溅到地上化作一缕白烟。
漕船在汴河卸货,一筐筐鲜菱角倾倒在湿漉漉的码头,小贩们踩着菱角壳,一群啄食碎渣的灰鸽来回溜达。波斯商人的匕首划开蜜瓜,琥珀色的瓜汁顺着案板滴落,被阳光照得透亮如琉璃。
沈芙蕖挎着竹篮,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时不时停下脚步,挑拣着新鲜的食材。“这荠菜怎么卖?”她蹲在一个老农的菜摊前,指尖拨弄着还带着晨露的嫩叶。
“五文钱一把,娘子。今早刚摘的,鲜着呢。”老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沈芙蕖正要掏钱,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壮汉正揪着一个卖鱼少年的衣领,凶神恶煞地吼道:“小兔崽子!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交地头钱了吗?”
少年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昨日才来汴京,不知道规矩……”
“不知道?”泼皮狞笑:“那爷爷今天就教教你规矩!”说罢,扬手就要打人。周围的人群纷纷退开,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沈芙蕖眉头一皱,放下竹篮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大哥……”她声音清亮,脸上却带着笑,“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
泼皮转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顿时眯起眼睛:“小娘子想管闲事?”
沈芙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数十枚铜钱:“这孩子初来乍到不懂事,这点钱就当孝敬大哥的,如何?”
泼皮一把抓过钱,掂了掂,却仍不满足:“就这点?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他目光在沈芙蕖身上打量,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不如小娘子你陪哥哥喝杯酒,这事就算了。”
那泼皮的咸猪手刚伸到半空,沈芙蕖突然“哎哟”一声假意踉跄,整个人往他怀里栽去。
“小娘子挺上道呀,还会投怀送抱?”壮汉咧嘴大笑,黄牙间还沾着早食的葱花儿。
沈芙蕖手腕一翻,整包茱萸粉直接拍在他鼻尖上。“阿嚏——”泼皮喷嚏还没打完,她又将花椒末往他衣领里一灌。
“这是......这是什么?咳咳咳!”泼皮瞬间涨成猪肝脸,眼泪鼻涕齐流。
他疯狂抓挠脖颈,粗布衣裳被自己扯开大半,露出长满痱子的胸膛,大声喊着:“烫!烫死老子了!”
围观人群轰然大笑,卖鱼少年趁机抄起木桶,一瓢汴河水泼过去。茱萸粉遇水变成黏糊糊的辣浆,顺着壮汉的衣襟往下淌。
“茱萸粉加花椒末,专治你这种登徒子。”沈芙蕖把刚才献出去的铜钱拿回来,皱着眉擦干净。
陆却今日难得休沐,正沿着汴河闲步,恰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两个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哀嚎的泼皮,像拖死狗一般把人拖走了。
“沈娘子。”陆却淡淡开口:“你可想过,今日护得了这少年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他目光扫过那个缩在鱼摊后瑟瑟发抖的少年:“倘若那泼皮明日再来,变本加厉地报复他呢?”
沈芙蕖正蹲在地上帮少年收拾打翻的鱼篓,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她抬起头,阳光透过市集棚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大人说得是。”她将最后一条活鱼扔回木盆,说道:“可若人人都因惧怕报复而袖手旁观,这汴京城岂不成了豺狼虎豹的天下?”
陆却眉梢微动,看见沈芙蕖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倒出几粒碎银塞进少年手里,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拿着,去草市坊的张记鱼行,就说是我沈芙蕖让你去的。张掌柜是我熟客,最是公道,断不会让人欺生。”
那少年自然是千恩万谢地离去后,陆却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荠菜。他轻轻拂去菜叶上沾染的尘土,将荠菜整齐放在筐里,动作细致得如同在整理案卷文书。
“这等琐事怎敢劳动大人。”沈芙蕖伸手欲接,却见陆却已将菜筐递到她面前。
陆却并未就此别过,反而迈步与她并肩而行。他低声道:“沈娘子,周寺正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你既受逼迫,为何不报官?”
沈芙蕖指尖正捻着一株枸杞芽,闻言动作微顿。她仔细翻看叶背有无蚜虫黑点,专挑那些叶色碧绿带紫红边的嫩芽,指甲轻轻一掐便能断的才放入篮中。
“报官?”她在心底冷笑。若是官府真能管得了这等事,原身又怎会被逼着穿上嫁衣?那些差役怕只会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劝她认命罢了。
抬眸时却已换上明媚笑容:“大人明鉴,我若报官,只怕明日就要被捆成螃蟹再送进花轿。如今虽住得简陋,好歹能靠厨艺自力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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