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我何时给你调任膳房了?”陆却盯着胡饼上用芝麻摆成的笑脸,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暗号吗?”
“大人,我可一点没有耽误手上的事。这都是沈娘子的一片心意……”周寺正顺势将沈芙蕖如何操办春宴大肆夸赞了一遍。
陆却淡淡一笑,默默把午膳全部吃完了,然后擦着嘴说:“以后不必再送了,专门为我开小灶,成何体统。”
周寺正声音里带着多年未敢吐露的恳切:“大人,我知道您嫌烦,但这些话我不得不说。就算您不重口腹之欲,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下官跟了您这么多年,实在是看不懂,您眼里除了案子,到底还有什么呢?难道这些案卷,真的就比您的性命重要!”
这话说得极重,也僭越了。
孓然一身,大好年华,把自己活成孤魂野鬼一般。
“我眼里不是只有案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眼里只有真相。”
“大人——”周寺正又道:“恕下官多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您何必执念至此呢,早日放下,才能早日解脱。”
提着食盒在外等待的沈芙蕖听到这话,僵直了身子,执念?什么执念?她怎么听不明白。
周寺正说着突然跪下,以额触地:“下官僭越,但求大人稍加珍重。谢娘子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大人如此……”
谢娘子?她不是病死的吗?沈芙蕖暗自惊心,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陆却的声音很轻:“你们都道我是为了她着了魔,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这世间有多少冤魂在等着一个真相?有多少公道被埋没在黄土之下?我陆却所求,不过是想让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像她那样的遗憾。”
“周大人,请起罢!我知你是为我好,往后,我好好吃饭就是。”
周寺正似是抹了把鼻涕,喉头哽咽,沈芙蕖则身影一闪消失了。
沈芙蕖匆匆回了膳房,脑子里依然挥不去陆却的那句“我眼里只有真相”。
这世间的真相往往戴着面具,它可能是权贵口中的意外,是县志里轻描淡写的暴毙,是茶余饭后一句想不开。但总有人要揭开这层面具,哪怕要赔上一生清明。
沈芙蕖觉得自己心底某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她靠着木门,长长叹一口气。
“沈娘子!”急促的拍门声惊散了思绪。杂役的喊声带着焦急:“衙外有位程娘子,说是有要紧事找你!”
程虞?沈芙蕖心里一紧。“嗳!我这就来!”沈芙蕖一边答应一边去开门。
阿虞灰头土脸站在大理寺门口,手指抠着寺门石狮子嘴里衔着的球,见沈芙蕖从侧门出来,顾不上寒暄便道:“姐姐!你快回去罢!你那恶毒嫂嫂又找上门了,卖炊饼的张大娘搞不清楚状况,给她指了咱草市坊的住处。”
沈芙蕖安抚地拍拍她肩膀:“莫激动,我来大理寺之前早就将银钱兑成了交子,贴身带着,她翻不到什么值钱的。”
听到沈芙蕖这么说,阿虞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气冲冲道:“她不是一人来的!还带了几个地痞流氓。把姐姐屋里的锅碗瓢盆都搬走了!连腌菜的缸子都没放过。我没拦住,还被他们推了一下,你瞧,胳膊都擦破了。”
沈芙蕖撩过她的袖子一瞧,心疼道:“这帮天杀的!阿虞,那些锅碗瓢盆算什么?便是金打的灶台,也不值得你伤着一根头发。记住了吗?”
阿虞似懂非懂点点头。
沈芙蕖素来待膳房众人极厚,凡有差池皆揽于己身,若得褒奖必推与他人。
隔三差五她还自掏腰包备下藕盒、栗子糕等点心,用油纸包了分与众人。久而久之,膳房上下无不对她心悦诚服,连最桀骜的帮厨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唤一声“沈娘子”。
此刻见沈芙蕖遭此欺辱,那报信的杂役第一个按捺不住,挺着胸膛道:“沈娘子,他们不过仗着人多势众!我这就去唤几个兄弟,定要他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另外一个萝卜头说:“我也去!沈娘子,不如趁此机会搬了草市坊的房子吧,破破烂烂的,连我家马厩都不如。”
沈芙蕖弹了一下他的鼻头:“傻孩子,打打杀杀岂是长久之计?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我搬去哪,他们都能找出来,难不成我躲在这大理寺一辈子?”
“这世间道理,终究要堂堂正正地讲。我现在就去递状子,新仇旧账一起算了!”沈芙蕖义道。
这天,听闻沈芙蕖要告官,大理寺的杂役们撂下活计就跟了出来。草市坊的街坊们更是群情激愤,攥着擀面杖的、抱着账本的,连平日畏畏缩缩的秀才都捧着《刑统》来了。
汴京府规定,审案时老幼可立廊下观案,因此乌泱泱几十号人跟在沈芙蕖后头来了,有看热闹,也有打抱不平的。
汴京府衙位于内城宣德门东侧,专管管民事纠纷。八字墙向两侧延伸,左右各蹲一只獬豸石兽,穿过门洞,迎面一块丈高青石碑,阴刻着太祖御笔:“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沈芙蕖望着公堂悬着“明镜高悬”牌匾深呼吸一口气,暗自祈求今天对簿公堂能有个好结果。
阿虞紧张望着葛秀才,她知这恐怕是人群里最有学问的,不自觉朝他靠拢些:“你平日受了沈娘子诸多恩惠,现在来出力啦?你说沈娘子的胜算大吗?”
葛秀才慢吞吞道:“我查过了,《刑统》户婚律里有载,诸强嫁者徒一年半,《杂律》亦云损人宅器者,赎铜偿损。不过……具体还要看沈娘子能拿出多少确凿证据。”
“你这个书呆子!咱们这么多人,不都是证据!”阿虞道。
“非也非也。”葛秀才摇头:“办案都讲人证、物证齐全,又不是比人多,比谁嗓门大。”
阿虞抻长了脖子往里看,终于瞧见了沈芙蕖的兄嫂。那继兄生得眉目清秀,举止从容,嫂嫂也是素衣淡妆,安静地站在丈夫身侧,与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门子老孙歪在耳房条凳上剔牙,见沈芙蕖递来的状纸里夹着三十文钱,立刻啐掉牙签:“这小娘子懂事,我这就催府尹升堂!”
“咚——”惊堂木重重落下。
“民女沈芙蕖,状告兄嫂三桩大罪!”沈芙蕖的声音清亮如磬:“一逼嫁,为贪彩礼,强许民女予六十老翁为续弦。二霸产,先父所留银钱家产尽入私囊。三行凶,前日纠集恶徒强闯民宅、毁物伤人!”
沈芙蕖的继兄沈玉裁整了整衣襟,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朝府尹深深一揖:“大人明鉴,家妹年幼失怙,性情难免偏激。这逼嫁一事,实在是为她终身计。”
他声音温润如玉,眉宇间尽是忧色:“孙公虽年长些,却是正经的皇商,在江南便有米行十二处,家底着实丰厚。小妹若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锦衣玉食,难道不比她现在在膳房烟熏火燎强?”
嫂嫂赵氏适时地掏出帕子拭泪:“我日日为小姑的婚事操心,倒落得这般埋怨……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满意这门亲事,也不能拿剪子戳人家脖子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孙公既没了面子也没了人,还是我们赔了许多钱,孙公才肯息事宁人。”
府尹摸着胡子,道:“原告怎么说?”
沈芙蕖直视兄嫂,冷笑一声:“兄长口口声声为我终身计,却要将我许给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翁?兄嫂也有女儿,怎的不再等上三四年,将她嫁去?”
围观的百姓忿忿不平:“就是啊,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姑娘嫁去啊……”
赵氏说:“好,就算你不领情,捅伤了孙公总不是假的吧?”
沈芙蕖“咦”了一声:“我本就不情愿,被你们五花大绑送进洞房,拿把剪子防身有错吗?你们说孙余年并不追究我,难道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
“就是就是,今个对簿公堂也没见孙大虫,估计是嫌丢人不敢来,怕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把他淹死……”人群又在窃窃私语。
皂隶摇着铜铃示意大家安静,府尹眼睛瞟向师爷刚递来的纸条,上头写着“孙家与转运使有亲”,摆了摆手说:“沈赵氏,把彩礼钱还了,此事就过去了!”
沈芙蕖一口恶气憋在胸口,难道这血海深仇,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她抬眼正撞见赵氏嘴角转瞬即逝的得意,随即又摆出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大人,民女两岁失恃,十岁失怙,家中祖传的田产铺面尽被兄嫂侵占,将我赶出家门,左右邻居都有目共睹。”沈芙蕖道。
阿虞站出来大声说:“民女愿作证!当日亲眼所见,沈娘子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扔出门外,伤口溃烂高烧三日不退,草市坊的几位大夫都曾诊治,皆有脉案可查!”
沈玉裁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温声道:“小妹此言差矣。为兄何曾赶你出门?分明是你自己负气离家。昨日为接你回家,还特意让你嫂嫂去草市坊相请。倒是眼前这位小娘子,不仅对你嫂嫂恶语相向,还当街吐唾,怎么到小妹口中,倒成了我们强闯民宅了?”
赵氏拉过沈芙蕖胳膊,面上堆着笑,假意道:“好妹妹,一家人闹到公堂上多伤和气。你兄长这般宽厚,都不与你计较了,今日便随我们回去吧。”
她故作亲昵地拍了拍沈芙蕖的手背:“爹留给你的嫁妆,我们可都好好收着呢,就等着给你置办体面的婚事呢!”
夫妻俩一唱一和,沈玉裁的从容和赵氏的虚情假意,倒显得她沈芙蕖巧言令色、无理取闹。
府尹本就嫌这案子琐碎,既无人命官司,又无钱财纠纷,早已兴致缺缺。他捋了捋胡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既然都是家事,本官就不多过问了。退堂!”
说罢,府尹又瞅了几眼沈芙蕖如花似月的面庞,说道:“听闻你离家这段时间在草市坊支摊,你一个小娘子,整日抛头露面的,我看一开始你的心思就不老实……”
“你怎么能这么说沈姐姐!”阿虞都替沈芙蕖感到委屈,还好这次没带花婆婆来,不然婆婆非得气病不可。
沈芙蕖早就料到自己可能讨不到好处,可着实没想到这狗官竟敷衍至极,一味避重就轻。
“岂有此理……哪有这样的,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回去?那不等于羊入虎口?”
“糊弄傻子呢,回去了不就任由兄嫂揉圆搓扁了?”
府尹递了一个眼神,皂隶持水火棍戳了说话人的脊背,力道挺重,那人吃痛闷哼一声,顿时噤若寒蝉。堂下众人见状,再不敢多言半句。
“大人且慢。”沈芙蕖说:“就当这是家事,我沈芙蕖从今日起自立门户,与这对豺狼兄嫂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民女此番前来,更是要告沈玉裁夫妇与孙余年勾结,私贩朝廷禁运的硇砂。”
“一派胡言!”沈玉裁袖子一挥,神色变得阴冷:“大人明鉴,沈芙蕖诬告不成,还想反咬我一口!”
阿虞见形势有变,赶紧向葛秀才求教:“硇砂究竟是何物?”
葛秀才说:“此物别名北庭砂、红霜,乃西域特产。其味咸涩,常用于制作水晶脍。既可冶炼五金,又能鞣制皮革,但是毒性甚烈,若是接触必要戴厚革手套。市价一两值银五两,若走私贩卖,获利可十倍于官价呢!”
“什么硇砂不硇砂的?你可知道硇砂是什么?孙余年一个贩米的,怎么和硇砂扯上关系。”府尹离凳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不耐烦拍案道。
沈芙蕖把一份仵作出的证明递上,缓缓道:“大人容禀,沈宅上月暴毙了一个小厮,名叫阿福,今年刚满十五,专门给沈宅送菜。上月阿福无意间在沈宅膳房内发现了一大袋处理过的硇砂,只当作是普通井盐,便窃取少许回家烹食,结果,除了那因腹泻未进食的老妪,一家五口皆暴毙而亡。”
沈玉裁气道:“说起这个我还觉得晦气呢!准是他们家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死了人,见我沈家家大业大,想趁机讹诈我们!”
“请不要插话!那老妪精明,暗自请了个仵作验尸,这才发现了硇砂的秘密。她不敢声张,便找到了我——”
沈玉裁急忙打断:“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家里死了人,不去报官验尸,找上我家妹子作甚?”
沈芙蕖则似笑非笑:“至于为什么找我,大哥心里还不清楚吗?我也很奇怪呢!因为,那老妪疑心是你害了她一家。”
府尹重重拍下惊堂木,厉声喝道:“既知出了人命,为何不速速报官?”
怎么,千错万错都是她错喽?
沈芙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报官?”
她轻轻摇头:“若真有用,民女今日也不必站在此处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她双手平举,作恭敬呈递状:“还请大人依律将此案移交大理寺查办。届时,民女自当将全部证据一一奉上。”
府尹见状,如获至宝般急欲甩脱这烫手山芋。眼前这女子言辞犀利,条理分明,绝非等闲之辈。
他当即挥毫,在状纸上朱批:“案涉刑狱重事,合送大理寺推勘”,又命人备齐全案卷宗,遣差役押送。
大理寺衙役见沈芙蕖去而复返,手上还持盖有府尹官印的移牒,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忙去请周寺正来。
周寺正代大理寺签押,在受案簿上工整批注:“大兴四年四月初二,收汴京府移沈氏诉沈玉裁硇砂案。”
“沈娘子……”一名衙役悄声道:“此案涉人命,需会同刑部签发勘验令,复验死者尸身。这流程少说也要三五日,你耐心等待便是了。”
沈芙蕖福身一礼:“多谢相告,民女等得起。”
周寺正却肃然将她唤至一旁:“沈娘子,果然未成吧?”
“周大人似乎早有预料?”
“并非是下官。”周寺正摇头:“陆大人听闻你去汴京府投状时便料到此结果,只是......他原以为你会知难而退。”
沈芙蕖轻咬朱唇:“周大人,这世道,女子行事......着实艰难。”
“唉,确实如此,你也不容易。此案既入大理寺,必当秉公办理。”周寺正正色道:“只是下官多嘴一句,娘子再是聪慧果敢,遇人命大案还是该先报官才是。”
沈芙蕖又是一番感激。
不敢为此案再耽误时间,沈芙蕖清理脑中杂念回到大理寺操劳,春宴事宜迫在眉睫。八道正菜才定其四,余下菜品尚需尽快敲定。
到了第二天,五更梆子刚敲过,沈芙蕖便撑着酸麻的膝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清醒后便进了膳房。
膳房的灶台还蒙着烟灰,她舀一瓢井水泼上去,青砖顿时腾起白烟。新摘的荠菜剁得细碎,混着蛋液搅成碧莹莹的面糊,铁鏊子烧得滚热,面糊浇上去,一张薄薄的煎饼便成了型。
沈芙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苦笑出来,才短短几个月就这手便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细腻柔软,只剩一层厚厚的老茧。
她无奈地擦擦汗,在那陶碗里依次放进笋丁、香菇、虾仁,搅拌成馅,又将饺皮擀得能透光,填上馅,捏出十二道褶,排成莲花状,依次码放送进笼屉。
一炷香的时间,笼屉盖掀开,白雾里浮着淡淡茶香。小砂锅里煮着陈年普洱,又倒了些许酱油,沈芙蕖将蛋壳轻轻敲出冰裂纹,又重新放回锅里煮入味。
做完这一切,沈芙蕖已是腰酸背疼,强撑着将泡好的糯米淘了三遍,将莲子、桂圆、红枣放进陶瓮里咕嘟。
陆却从洗漱好后,桌上已经摆好一碟金边微卷的蔬菜煎饼,蒸饺透出虾仁的粉,茶叶蛋飘着香气,粥还是热腾腾的。
他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见早膳是刚送来不久,心思一动,连忙开门去追,看见沈芙蕖坐在台阶上,身子倚靠在柱子上,食盒犹在膝上,竟累到睡着了。
周寺正来禀告事务,开头照例是几个重要案子的进展,中途又穿插了些朝堂要事,最后再汇报几句春宴的安排情况,尤是主次分明言简意赅,也一连串讲了半个时辰。
“周大人,喝口茶歇歇。”陆却将笔一撂,随口问道:“沈娘子那边配了多少人手?”
周寺正见上峰好不容易问起春宴,惊讶之余答得飞快:“跑腿杂役三人,膳房六人,传菜六人,布菜十二人。”
“人手不够。”陆却淡淡道:“再添十人。”
周寺正暗自腹诽,是不够啊!没瞧见沈娘子每天累得半死不活嘛!而且这事他十日前就禀告过,结果陆大人根本就没听进去,今个怎么良心发现了?
想起沈芙蕖,周寺正自然想起那桩从汴京府移交过来的状子,已压在陆却这整整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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