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却目光扫过她沾着泥点的袖口,又望向远处草市坊低矮的屋檐。那里每逢雨季便漏雨倾颓,她那破烂的墙头,不知道会在哪一场雨中坍塌。往来之人良莠不齐,她一个小娘子,也不怕被歹人拍了去。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沈芙蕖利落地截住话头,从篮中拣出一片嫩芽递过去:“您尝尝?这是汴河堤岸的野枸杞芽,比别处的更清甜。”
陆却接过嫩芽,也只是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人人都道他断案如神,言辞犀利,可此刻却罕见的沉默。他只认得焯过水做熟的枸杞芽拌豆腐,换成新鲜的,他便不认得了。
沈芙蕖见他迟疑,不由莞尔,抬手扶了扶肩上的竹筐,侧脸问道:“大人,我一会还要去米铺买米,您也要去吗?”
陆却忽然想起休沐前,周寺正曾来报了桩小事,说昨夜城南一间米铺失窃,掌柜报官称丢了半仓新米,贼人却连一粒糠都没留下,干净得蹊跷。
想来现下无事,去走一遭也无妨。陆却点点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走吧,一起同去。”
沈芙蕖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陆却虽是一身常服,可衣料考究,一看便价值不菲。而沈芙蕖一身靛青粗布襦裙,腰间系一条素麻围裙,头上还包一块靛蓝碎花布巾,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活像是贵公子带着自家厨娘出门,实在是不搭啊!
陆却腿长步阔,走得又快,沈芙蕖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察觉到她的吃力,陆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沈芙蕖搭话道:“周寺正说,大人也尝过我的卤鸭货,可有什么改进的意见呢?”
陆却很认真思索片刻,道:“味道特别,价格实惠。”
要说有什么改进建议,那便是每次做的太少了,她又整了一套限购措施,每人限购十只,衙里哪个不是正值壮年的男人,根本不够吃。
沈芙蕖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却听陆却话锋一转:“这附近的米行,哪家比较实惠?”
沈芙蕖常在潘楼街的北米行或者草市坊的陈记米铺买米,少买货郎米,她吃过亏的,新米和陈米掺着一起卖,煮饭还泛绿霉。
“我一般在草市坊附近的米铺买米,量大从优,所以没有什么参考性。最近也是听说,城南有家粮摊低价兜售新米,所以特来看看。”沈芙蕖只当他是体察民情。
“到了,就是这家。”
陆却目光扫过集市,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
沈芙蕖走近米摊,指尖捻起一撮米粒,在掌心摊开细看,米粒饱满,色泽莹白,确是上等粳米。
“这米怎么卖?”沈芙蕖问道。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眼珠子滴溜溜转,见沈芙蕖旁边的陆却衣着不凡,立刻堆起笑脸:“小娘子好眼力!这是江南新到的贡米,一斗只要六十文。”
沈芙蕖眉梢微挑,顺口问道:“江南的贡米,怎会流落到汴京?”
摊主笑容一僵,支吾道:“小娘子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是商队私下带的……一共也没多少,我们掌柜的想着回馈老顾客,这才贱卖的。”
陆却没说话,只是将米粒放回,指尖不经意地蹭过米袋边缘,指腹沾了一层极细的粉尘。他垂眸轻捻,眸色微沉。
是石灰粉。
周寺正说,失窃米铺掌柜曾言仓里为防潮,撒了薄薄一层石灰。
陆却不动声色,暗自记下米铺的位置和名字,回头安排人好好查查。
沈芙蕖指尖在米袋上轻叩两下,摇了摇头:“六十文一斗的贡米,我这小本生意可消受不起。”说着便转向旁边那袋标价五十文的米。
她指甲轻轻掐开一粒米,露出里头微微发黄的芯,说道:“新米的芯该是雪白的,您这米,怕是前年秋收时存的吧?”
周围几个原本要掏钱的妇人闻言,立刻缩回了手,狐疑地打量起米袋。
“这、这怎么可能!”摊主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拔高了三分:“本店从不做这等骗人的勾当!”
沈芙蕖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干脆利落地还价:“这米放久了容易生虫,我若买回去,还得晒上两日才能吃,费时费力。”
她伸出三根手指,“这样,我买一石,四十文。”
“小娘子这不是在开玩笑嘛!四十文哪能买到,连本钱都不够。”
“看见没,我是这位官人府上的掌灶娘子,府中采买都归我管,若是吃得好,往后每月少说也要三五石的量。”沈芙蕖指了指旁边的陆却。
摊主咬牙妥协:“四十就四十吧,小娘子可别再瞎嚷嚷了,方才吓走好几个婆子。”
沈芙蕖这才笑眯眯地接受,也不急着付钱,而是伸手在米袋深处掏了一把,确认底下没掺碎石或糠秕,这才从荷包里数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在摊主掌心,边数边道:“可数好了,出了这个摊子,我可不认账。”
陆却站在一旁,看着沈芙蕖这番行云流水般的砍价操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这一石米,她怎么扛回去?
米袋捆扎结实的麻绳在摊主手中勒出深深的凹痕,沈芙蕖正盘算着要不要多花两文钱雇个脚夫,却见陆却忽然撩起锦袍下摆,抓住米袋两角,腰背发力,显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竟将那足有一石的米袋稳稳甩上了肩头。
沈芙蕖瞪大了双眼,堂堂大理寺少卿,帮她搬米?既而一笑:“陆大人!你放下吧!米铺都有送货的骡车,我报上地址,付上钱,摊主自会送去。”
陆却稳稳将米放下,说道:“如此,更好。”
沈芙蕖抿嘴一笑。她常给大理寺送餐食,那些年轻衙役们总爱同她闲谈,说起上峰陆却时,不是冷面阎罗就是铁面无情。今日看来,也并非如此。
沈芙蕖忍不住道:“我的小吃摊也不远,我请大人用午膳吧!请大人赏脸。”
陆却本想拒绝,又听沈芙蕖说:“若是大人肯赏脸,以后我便在摊子边写上一行字:陆大人亲鉴。不愁往日那些仰慕大人的小娘子过来尝鲜,如此,大人也算是无意做了好事一桩呢。”
沈芙蕖这般说,分明是在拿他的名声做生意,偏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若是不去,反倒显得陆却小气,于是便不再好拒绝。
芙蕖小吃现在由花婆婆的孙女程虞帮忙,这小姑娘做事甚是爽快,不一会就把两碗麻辣面片端上来。
陆却挑了几筷子,脸已是辣得通红,呛得偏头咳嗽。
沈芙蕖懊恼没提前熟悉他的口味,连忙要去下碗鲜肉馄饨。陆却推辞,却抵不过她盛情。
沈芙蕖挑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猪前腿肉,刀刃斜刮成茸,加上细盐一撮、姜汁半匙、黄酒数滴调味,顺时针搅打上,掺入昨夜熬的鸭油冻,遇热即化,将鲜汁锁在馅中。
左手托着薄如蝉翼的馄饨皮,右手竹签轻挑肉馅,皮子对角折,边角沾水一捻,馄饨便如小元宝般鼓胀起来。
粗陶碗底早已备好虾籽酱油,热汤冲下时,金黄的油花瞬间绽放。撒上一把翠绿葱花,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临近午膳时间,阿虞有些忙不过来,沈芙蕖匆匆吃了几口,便去淘洗买回来的荠菜,留下陆却一人慢慢品尝。
等她甩着湿漉漉的双手回来时,发现碗底压了一块碎银,陆却人已不见。
阿虞很好奇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一听是陆却,咂巴着嘴说:“原来这就是陆大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阿虞年纪较小,心直口快,说:“姐姐不知道吧?这位陆大人原先定了提点刑狱司家的幺娘,她的来头可就大了。咱们东宫那位并非皇后所出,而是已故的淑妃娘娘,而这位幺娘是淑妃娘娘的表妹,陆大人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惜天妒红颜,这位佳人五年前染了一场风寒,竟然香消玉殒了。所以呀,陆大人二十有余至今都未娶。”
沈芙蕖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阿虞小声说:“姐姐可别忘了,我之前在聚仙楼打了两年杂役呢,聚仙楼灶头师傅表嫂的表姑在陆家当过十几年嬷嬷,她的话能错吗?”
沈芙蕖轻笑着摇头:“都转了这么多道弯的闲话,真假谁能说得准?”
她将包好的馄饨轻轻放入沸水中,若有所思道:“不过若真有其事,这位陆大人倒是个难得的痴情人。”
陆却因还未成家,又是家中独子,因此没有开宅另住。家中尚有一庶出妹妹,名叫惠善,刚满十四,兄妹俩感情甚笃。
已过饭点,陆夫人见儿子尚未归来,早就差了小厮在外候着。陆家的宅院坐落在汴京城西的榆林巷,三进三出的格局,既不显山露水,又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远远见陆却转过街角,为首的管事立即小跑迎上。黑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进士及第”的匾额,乃是先帝亲笔所题,陆却不急着进去,皱眉问道:“夫人用过午膳没有?”
“夫人等您,自然没有。”小厮乖巧回答。
陆却进了大门,一条石板路直通正厅。路两旁栽着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树下摆着几口青瓷大缸,养着红鲤。这会儿正是初春,缸里的睡莲刚冒出嫩尖,红鲤在水游弋,好不自在。
此时两名侍女捧来熏过沉香的常服,小厮跪着替他褪靴,侍奉用餐的侍女鱼贯而入,依次捧来了漱口的龙井、浸过热水拧干的手巾……
厨房在后院最东头,终日冒着炊烟。五个灶眼从来不会同时熄火,光是专管面点的厨娘就有三个,因着陆却今天休沐,夫人特意嘱咐加菜,几个师傅热火朝天,把那锅铲抡得直冒烟。
正院花厅里,陆夫人正亲自用刀剖着蜜瓜,见儿子进来,笑吟吟推过青瓷盏:“传膳吧!今日厨下新煨了火腿春笋,快坐下尝尝。”
陆却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方才在草市坊用了一碗馄饨,这会还不饿。”
陆夫人一听便皱起眉头,草市坊的馄饨能吃吗?那肉馅恐怕都是最次的肉剁成的,再说,这么大个男人,吃一碗馄饨能饱吗?
陆夫人上下打量儿子,好奇道:“你素来不爱在外头用饭,上回惠善拉你去喝苋菜羹,你勉强尝了一口就再没动过。”
陆却放下茶盏,淡淡道:“查案的时候顺便尝了一下,挺干净,味道也好。”
“一碗馄饨能顶什么用?”陆夫人不依不饶。她向来最是操心儿子的饮食起居,陆若少用一口饭,她能念叨半日。
“我先去书房了。”他截话太快,惹得陆夫人蹙眉。
陆惠善在旁边怯怯的,她惧怕陆夫人,一直不敢说话,也不敢劝上几句。
自打提点刑狱司家的谢云舒姑娘过世,陆夫人开始催婚起,兄长与母亲的关系便不似从前融洽。大哥整日埋首案牍,几乎把大理寺当成了家,难得休沐回府,也不过是应个卯,走个过场。
陆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他这是怨我呢,怨我没……”
陆惠善连忙宽慰:“母亲多虑了,我听说是圣上限期十日破案,大哥这几日被案子缠得紧,无暇顾他,怎会是怨您呢。”
“什么案子?”陆夫人久居深宅,陆却又从不与她说这些事,自然不知情。
陆惠善忙说:“我也只是听下人们说起,前几天,汴河边打捞上来七八具浮尸,人都泡大了好多,这个天气浑身都长满了蛆……”
见陆夫人一副面色惨白作呕的样子,陆惠善又改口起来:“总之,哥说这些人都不是汴京人士,怕是南方遇害以后一路北上运到汴京抛尸的,破案自然要费些功夫。您想啊,我哥日日对着这些,哪能有什么好胃口呢?一会我让厨房再做些粥,配上清爽可口的酱菜送去,母亲看这样可好?”
陆夫人心里终究还是憋着口气。她这个儿子,堂堂一甲进士出身,放着清贵的翰林院不去,偏要钻进大理寺那等腌臜地方。
整日里不是对着发霉的案卷,就是审问那些个穷凶极恶的囚徒,连饭食都是和狱卒们一处将就。还不是为了那个谢家的丫头!
陆惠善是侍妾所出,生母又不得宠,因此对陆夫人带着些巴结意思,也能揣摩几分陆夫人的心思,每次说话也正中下怀,陆夫人倒也信任她。只听陆夫人长叹一口气:“不是怨我就好,那就让厨房做点粥送去吧……”
陆惠善又亲自布菜,殷勤侍奉,待陆夫人用膳完毕,自己才敢捡几口残羹冷炙,囫囵吞枣吃了。
陆惠善起身,穿过正厅往后走,正是陆却住的静观斋。这院子不大,却极是清幽。
窗前种着几丛湘妃竹,风过时沙沙作响。书房里的书架上整齐码着各类典籍,陆却最常翻看的那几本《刑统》《洗冤录》就摆在随手可及的位置。
陆却翻开案卷,正凝神思考,连陆惠善何时来的也不知道。
“大哥,再用些粥吧。”
陆却回过神,看着面前精致的瓷碗里熬得浓稠的燕窝粥,没有一点胃口。
“放着吧。我一会再用。”他拿起勺子又放下。这粥熬得太讲究,反倒失了滋味。不像那碗馄饨,滚烫的汤,粗陶的碗,热气扑在脸上,让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我就知道哥不爱吃这些。”陆惠善狡黠一笑,从身后变出个食盒,献宝似地奉到陆却面前:“这是在聚仙楼买的酱鸭货,哥尝一下呗!”
陆却一看,色泽上倒是与沈芙蕖做的别无二致。
惠善念叨:“大哥可能不知道,草市坊有家小吃做的卤鸭货很好吃,可要预定,就算小厮拿着府中腰牌去卖,那厨娘也只是说先来后到,不能插队,傲气得很,我看啊,聚仙楼难不成比她做的味道还差些?”
那自然是——差远了。陆却没说出来,拍拍小妹的头,只说:“我会吃完,你也好向母亲交差,去罢,我再看看案卷。”
终于熬过午时,沈芙蕖累得腰酸背疼,两眼冒金星,阿虞也是累得够呛,一口气灌下大半瓢凉水,撑着腰直喘粗气,半天缓不过劲来。
“阿虞,今个儿辛苦你了!多给你十文钱,你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收拾。”阿虞做事利落,吃苦耐劳,沈芙蕖会经常给她涨工钱。
“多谢姐姐,我帮你把碗筷收了。”阿虞说。
眼下小吃摊只是供应三种吃食——麻辣面片、葱油拌面和鲜肉馄饨,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待会儿回草市坊,还得赶着把预订的餐食做好,再找人挨家挨户送去。
人手不够,场地有限!沈芙蕖望着拥挤的摊位直发愁,这巴掌大的地方,连转身都费劲,更别提施展拳脚了。恨不得立刻盘下个酒楼,雇上个二十人帮忙。
旁边的张大娘今个生意也不错,难得和颜悦色地打趣:“沈娘子,方才排队的人都快出草市坊了。照这么下去,我看草市坊这座小庙,就快装不下你这尊大佛喽!”
沈芙蕖扯了扯嘴角,暗自苦笑,中午陆却走后,排的队伍长了些,还有不少客人挤占了其他摊位的位置,引起不少摊主的不满。她何尝不想扩大生意?可眼下这点积蓄,连租个像样的铺面都不够。
正收拾着推车,忽听坊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就见周寺正提着官袍前摆,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奔来。
“沈娘子!且慢收摊!”周寺正气喘吁吁地扶住推车,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沈芙蕖停下手中动作,歉然道:“周大人,你来晚了,我这炭火都熄了……”
周寺正摆手,喘粗气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来吃面的,我有桩要紧事,你听我说——”
原来就在年前,大理寺破了一桩漕粮掺沙案,陆却率大理寺彻查三月,最终查明漕运官吏勾结商贾,涉案人员达二十七人,追回赃款八万贯。圣旨嘉奖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通力协作,拨专款二百贯敕令大理寺设宴犒劳。
大理寺有官厨不假,可这些厨艺不精的老油条不傻,这事听着风光,实则如烫手山芋,怕办不好被怪罪,索性称病倒了一片。
陆却自然不管这类小事,只将这事交给周寺正办理,眼见春宴的日子越来越近,周寺正愁得茶饭不思,这才想到了沈芙蕖。
周寺正看见沈芙蕖,仿佛看见了救星:“大理寺的廊下餐实在是一言难尽,要让那些个懒人在一个月时间内厨艺精进,也是不大现实的事情。沈娘子,看在我们交情颇深的份上,你就帮了这个忙吧!报酬我定是往丰厚了给,此外我个人也会添些,绝不会委屈你。如何?”
原来是火烧到了眉毛!
沈芙蕖并不敢一味承应下来,圣人钦赐的官宴,想必赴宴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宴席的布置要讲究,既不能太过奢华显得僭越,又不能太过简朴失了体面。菜品的搭配更要谨慎,既要彰显大理寺的威严,又要顾及各位大人的口味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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